「這是路易· 布耶。對,對,是布耶。」顯然,這不是他第一次被問及此事。我又與他核實了其他幾個細節,然後提到了鸚鵡。
「哦,鸚鵡。有兩隻。」
「是,你知道哪一隻是真的,哪一隻是冒牌貨嗎?」
他又咯咯笑了。
「他們1905年在克魯瓦塞建立博物館,」他答道,「那年我出世。當然,我並沒參與。他們蒐集了能夠找到的資料——嗯,你也親眼見到了。」我點點頭。「資料並不多。很多東西都散佚了。但是館長認為有個東西他們可以有,那就是福樓拜的鸚鵡。露露。所以他們去了自然歷史博物館,然後說,我們能把福樓拜的鸚鵡拿回來嗎?我們想要把它放在涼亭裡。然後博物館說,當然,跟我們來取。」
安德里先生以前講過這個故事;他知道該在哪裡停頓。
「於是,他們把館長帶到存放館藏品的地方。你想要一隻鸚鵡?他們說。然後,我們到了禽鳥區。他們開啟門,然後在他們眼前看見了……五十隻鸚鵡。五十隻鸚鵡!
「他們怎麼做的?他們的做法合情合理。他們回去取來一本《一顆質樸的心》,然後自己讀了一遍福樓拜對露露的描寫。」就像我前一天做的那樣。「然後,他們選擇了那隻與描寫最相符的鸚鵡。
「四十年後,在上次戰爭結束後,他們開始為主宮醫院蒐羅展品。他們也去了博物館,然後說,我們能拿走福樓拜的鸚鵡嗎?當然,博物館說,自己挑吧,但是確定你沒拿錯。所以,他們也參照了《一顆質樸的心》,選了和福樓拜的描述最相似的那隻。這就是為什麼有了兩隻鸚鵡。」
「所以克魯瓦塞的涼亭是先挑的,他們肯定拿到的是原來那隻鸚鵡?」
安德里先生看上去不置可否。他將斜紋呢氈帽朝後腦勺稍微推了推。我拿出我的照片。「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張照片該如何解釋?」我引述了那段熟悉的關於鸚鵡的描寫,然後指出克魯瓦塞的這隻前額和胸部都不符合。為什麼後來挑的這隻鸚鵡反而比先挑的那隻更像是書裡的?
「呃,你必須記住兩件事。第一,福樓拜是一個藝術家。他是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作家。他可能為了表達效果而對事實做一些改變;他就是這樣子的。僅僅因為他借了一隻鸚鵡,就應該照原樣來描寫嗎?為什麼他不可以改一改顏色,如果這聽上去更好?
「第二,福樓拜在寫完這個故事後,將鸚鵡歸還給了博物館。那是1876年。涼亭是三十年後才建起來的。動物標本會長蛀蟲,你知道的。它們會分解破損。費莉西泰也如此,別忘了,對吧?裡面的填充物都掉了出來。」
「是的。」
「也許,它們隨著時間推移而改變了顏色。當然,我不是製作動物標本的專家。」
「所以,你的意思是,它們兩個都可能是原來那隻?或者,很可能兩個都不是?」
他將手緩緩地在桌上伸開,做了一個魔術師示意安靜的手勢。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所有那些鸚鵡還留在博物館裡嗎?所有五十隻?」
「我不知道。我覺得不會。你應該知道,在二三十年代,那時我還年輕,動物和鳥類標本是一個很時髦的東西。人們把它們擺在客廳裡。他們覺得它們挺漂亮。所以,很多博物館就把不需要的藏品賣掉一部分。為什麼他們就得拿著那五十隻亞馬遜鸚鵡不放呢?它們只會腐爛。我不知道他們現在還有多少。我覺得博物館會把大部分鸚鵡都處理掉了。」
我們握了握手。在門口臺階上,安德里先生向我脫帽道別,將他脆弱的腦袋短暫地暴露在八月的陽光下。我感到既開心,又失望。這既是答案,又不是答案;這既是終結,又不是終結。伴隨著費莉西泰最後的心跳,這個故事漸漸告終,「就像是乾涸的泉水,就像是消逝的回聲」。也許,事情本該就是如此。
告別的時刻到了。就像有良知的醫生,我去福樓拜的三座雕像邊轉了轉。他狀態如何?在特魯維爾,他的鬍鬚還需要修補;雖然他大腿那兒的補丁已經不那麼顯眼了。在巴朗坦,他的左腳已經開始開裂,外套的衣角有了個洞,上半身有些地方長了苔蘚,已經變了色;我望著他胸前的綠色印記,半閉雙眼,試圖將他想象成一個迦太基的翻譯。在魯昂,在修士廣場上,他結構完好,對他那93%銅加7%錫的合金之身很有信心;但他還是繼續在長出條紋。每一年他都似乎會流出幾道銅色的眼淚,讓脖子上顯出光亮的血管。這沒什麼不妥的:福樓拜一直是個愛哭之人。這些眼淚一直流到他身上,讓他穿上了漂亮的馬甲,也讓腿上多出了細細的斑紋,彷彿他穿著禮服長褲。這也沒什麼不妥:這提醒我們,他既喜歡沙龍生活,也喜歡克魯瓦塞的隱居。
往北幾百米就是自然歷史博物館,他們帶我上了樓。這讓我大吃一驚:我本以為未展藏品通常是放在地下室的。現在,他們很可能在下面建了休閒中心:餐廳、牆畫、電子遊戲,以及一切可以讓學習變輕鬆的東西。為什麼他們如此熱衷於將學習變成遊戲?他們喜歡把學習弄得很幼稚,甚至對成年人也是如此。專為成年人而建。
這是一個小房間,也許有八乘十英尺的面積,窗戶開在右邊,左邊是一排排架子。儘管天花板上有幾盞燈,但屋裡還是很暗,就像個頂樓的墓室。雖然我猜它並非完全是一個墳墓:有些生物還是會被拿出去重見天日,用以取代被蟲蛀或過氣的同伴。所以,這是一個意義含混的房間,一半是停屍房,一半是煉獄。它的氣味也頗為可疑:既像是外科病房,又像是五金商店。
我目之所及的地方到處都是鳥。一架子一架子的鳥,每隻都噴灑了白色殺蟲劑。我被帶到了第三條過道。我小心翼翼地穿過架子,然後輕輕抬頭一看。亞馬遜鸚鵡,擺成一排,就在那裡。原先的五十隻如今只剩下了三隻。它們身上所有的亮麗色彩都已經被覆蓋的殺蟲劑弄得暗淡無光。它們盯著我看,就像是三個充滿疑惑、目光敏銳、滿是頭屑、無恥下流的老人。它們確實看上去——我必須承認——有些古怪。我盯著它們看了一兩分鐘,然後就走開了。
也許,其中一隻就是它吧。
原文為法語。
魯昂的一個著名景點,是一個1389年製造的天文鐘,安裝在一個文藝復興式拱門之上。
又稱望車,一般掛在貨運列車的尾部,用來瞭望車輛及協助剎車。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原文為法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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