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覺得是。」胡安·迭戈謹慎地說。他依然在到處搜尋著克拉克和約瑟法。他確實很喜歡那些頑固的讀者,但是她們總是有些太過熱情。
找到他的是約瑟法,她把他帶到了克拉克正在等待的桌子旁。「那個拯救老虎的女人也是記者,其中一個好的。」克拉克告訴他,「一個真正讀過小說的。」
「我在登臺採訪活動中看到了米里亞姆和桃樂茜。」胡安·迭戈對克拉克說,「你的朋友萊斯莉和她們在一起。」
「噢,我看見米里亞姆和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在一起。」約瑟法說。
「是她的女兒桃樂茜。」胡安·迭戈告訴醫生。
「就是d.」克拉克解釋道。(很顯然克拉克和約瑟法談論桃樂茜的時候把她稱作d.)
「我看到的那個女人不像米里亞姆的女兒。」昆塔納醫生說,「她不夠美。」
「我對萊斯莉非常失望。」克拉克告訴他的前導師和妻子。約瑟法什麼都沒有說。
「非常失望。」胡安·迭戈只是說。但他能想到的是萊斯莉是一個特別的人。為什麼她會和桃樂茜及米里亞姆一起去某處?為什麼她要和她們在一起?可憐的萊斯莉不會想和她們在一起的,胡安·迭戈想,除非她著了魔。
這天是2011年1月11日,馬尼拉的一個週二清晨,有一些不大好的新聞來自胡安·迭戈的第二故鄉。這件事是週六發生的:亞利桑那州民主黨眾議員加布裡埃爾·吉福茲頭部中槍。她還有活下來的機會,雖然不是全部的大腦功能。在那場槍擊暴亂中,有六個人死去,包括一個九歲的女孩。
亞利桑那州的槍手二十二歲,他使用的是格洛克半自動手槍,裝有可容納三十枚子彈的大容量彈匣。槍手的口供聽起來毫無邏輯,語無倫次。他也是一個瘋狂的無政府主義者嗎?胡安·迭戈想。
我在遙遠的菲律賓,胡安·迭戈想道,但是我的第二故鄉那土生土長的仇恨和充滿警覺的分裂並不遙遠。
至於當地的新聞,胡安·迭戈在阿斯科特的餐桌上吃早飯時,正在讀一份馬尼拉報紙,他看到那個好記者,他的死忠讀者,並沒有中傷他。她簡單描述了胡安·迭戈的外表,並稱讚了他的小說。那個被克拉克稱作「拯救老虎的女人」的大塊頭記者是一個很好的讀者,而且對胡安·迭戈十分尊敬。胡安·迭戈知道這份報紙登出的照片並不是她的錯。無疑是一個愚蠢的攝影編輯選擇了這張照片,那個喜歡老虎的女人也不該因為這個標題受到指責。
在這張來訪作者的照片中,胡安·迭戈坐在晚餐桌旁邊,面前是啤酒和他那盤「碾碎」的牛肉,他的眼睛閉著,看起來比睡著了更糟糕些,彷彿因醉酒而陷入了昏迷。標題是:他喜歡生力啤酒。
胡安·迭戈因為這個標題感到憤怒,這也許是他的腎上腺素即將消失的前兆,但是他沒有再想這件事。雖然胡安·迭戈感到輕微的消化不良,也許他的心臟又開始灼燒了,但是他沒有在意。在國外,很容易吃到不合胃口的東西。也許這是他的早餐,或昨晚的越南牛肉導致的,胡安·迭戈在穿過阿斯科特狹長的大廳前往電梯時這樣想,他看見克拉克·弗倫奇等在那裡。
「今天早上看到你睜著眼睛我真是如釋重負!」克拉克和他的前導師打招呼。顯然,克拉克看到了報紙上那張胡安·迭戈閉著眼睛的照片。克拉克擁有終結對話的天賦。
毫不驚訝的是,克拉克和弗倫奇乘坐阿斯科特酒店的電梯下降時,都不知道應該和對方說些什麼。汽車在街道上等待他們,比恩韋尼多坐在駕駛座上,胡安·迭戈曾在這輛車上信任地朝其中一隻拆彈犬伸出了手。克拉克·弗倫奇從不會忘記做功課,當他們還在前往瓜達盧佩街的途中時,他已經開始了演講。
馬卡蒂市的瓜達盧佩地帶是一處西語區,以第一批西班牙定居者的「女保護人」命名——「他們來自耶穌會,是你的老朋友們,也是我的」,克拉克如此對他的前導師介紹。
「噢,那些耶穌會教士,他們真是無處不在。」胡安·迭戈說。他並不想說太多,卻很驚訝地意識到在說話的同時呼吸有多麼困難。胡安·迭戈發現自己的呼吸不再正常。他的胃裡彷彿堵著什麼奇怪的東西,而且胸部感覺非常沉重。一定是因為牛肉,可能確實是「碾碎的」,胡安·迭戈想。他的臉很紅,並且開始流汗。作為一個討厭空調的人,胡安·迭戈卻想讓比恩韋尼多把車裡弄得冷一些,但是他沒有開口。忽然間,由於在努力保持呼吸,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否說話。
在「二戰」期間,瓜達盧佩地帶是馬卡蒂市受災最嚴重的街區,克拉克·弗倫奇依然在演講。
「男人、女人和小孩都被日軍殘殺了。」比恩韋尼多插嘴道。
胡安·迭戈當然知道後面會發生什麼。讓瓜達盧佩聖母來保護每個人吧!胡安·迭戈知道那些所謂的反墮胎支援者是如何把瓜達盧佩據為己用的。「從子宮到墳墓」,許多教會中的教士都不停地吟誦著這句話。
他們經常引用的耶利米的莊嚴詩句是什麼?足球比賽時,傻瓜們在決賽區座位上舉著標語:耶利米1∶5。這又是怎麼回事?胡安·迭戈想問克拉克。他知道克拉克一定銘記於心:「你在我的子宮中形成之前,我就認識你。在你出生之前,是我讓你與眾不同。」(類似如此。)胡安·迭戈想要告訴克拉克他的想法,但是他無法開口,只有呼吸是最重要的事情。他開始汗如雨下,衣服貼在身上。胡安·迭戈知道,如果他試圖說話,最多隻能說到「你在我的子宮中形成之前——」講完這句,他懷疑自己就會嘔吐出來。
也許是乘車讓他感到難受,一種暈車反應?胡安·迭戈想,此時比恩韋尼多正載著他們緩緩地穿過帕西格河上游山坡上貧民窟的狹窄街道。老教堂和修道院的院子裡滿是煤灰,還有一個警示牌:小心狗。
「所有的狗嗎?」胡安·迭戈氣喘吁吁地問。但是比恩韋尼多在停車,克拉克當然在說話。沒有人聽到胡安·迭戈試圖開口。
在修道院入口處的耶穌雕像旁邊,有一叢綠色的灌木。灌木裝飾著花哨的星星,就像是一棵俗氣的聖誕樹。
「這裡永遠在過無聊的聖誕節。」胡安·迭戈能聽見桃樂茜說或者他想象如果桃樂茜和他一起站在瓜達盧佩聖母教堂的院子裡的話,她會這樣說。但是當然,桃樂茜不在這裡,只有她的聲音。他能聽到一些東西嗎?胡安·迭戈想。他聽到得最多的——以前從未注意過的——是心臟那狂野而劇烈的跳動。
許多棕櫚樹擋住了修道院被煤煙燻黑的牆壁,瓜達盧佩聖母的雕像穿著藍色的斗篷半掩於樹叢中,雖然她見證瞭如此悲劇性的歷史,臉上卻帶著難以捉摸的平靜神情。克拉克當然在背誦歷史,他那專業的話語似乎和胡安·迭戈怦怦的心跳聲擁有同樣的韻律。
不知是什麼原因,修道院沒有開,但是克拉克把他的前導師領進了瓜達盧佩教堂。它的官方名稱是聖母恩典大教堂,克拉克解釋道。並不是又一個「我們的聖母」。真是受夠「我們的聖母」了!胡安·迭戈想,但是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試圖拯救自己的呼吸。
瓜達盧佩聖母的畫像是1604年從西班牙帶過來的,教堂和修道院的建築於1629年完工。1639年,這裡種了六萬株中國玫瑰,克拉克告訴胡安·迭戈。至於原因,他沒有給出任何解釋!但是西班牙人把瓜達盧佩的畫像帶到了戰場上,神奇的是,他們達成和解,避免了流血。(也許並不神奇——誰能說這就是一場奇蹟呢?胡安·迭戈想。)
當然還有更多的麻煩:1764年,教堂和修道院被英國軍隊佔領,隨之而來的便是焚燒和毀滅。瓜達盧佩的畫像被一個愛爾蘭天主教「官員」拯救了出來。(是什麼樣的官員拯救的呢?胡安·迭戈有些好奇。)
比恩韋尼多等在車裡。老教堂中除了兩個哀悼者之外只有克拉克和胡安·迭戈。哀悼者們跪在最前排的座位上,面對著品位高雅,幾乎非常精緻的聖壇桌子和並不起眼的瓜達盧佩畫像。那是兩個女人,全身黑色,她們用面紗遮住了整個頭部。克拉克壓低了聲音,以示對死者的尊敬。
1850年,地震幾乎把馬尼拉夷為了平地,教堂的拱頂在地震中倒塌了。1882年,修道院變成了面向霍亂受難者孩子的孤兒院。1898年,皮奧·德爾·皮拉爾——一位菲律賓革命領袖——帶領他的反抗軍隊佔領了教堂和修道院。1899年皮奧被迫向美國投降,逃離時給教堂點了一把火,那些傢俱、檔案和書籍全部被焚燒。
耶穌啊,克拉克,你難道看不出我有些不對勁嗎?胡安·迭戈想。他知道自己不大正常,但是克拉克並沒有看他。
克拉克忽然開口說,1935年教皇庇護十一世宣佈聖母瓜達盧佩是「菲律賓的保護人」。1941年,美國轟炸機來了,他們把那些藏在瓜達盧佩教堂廢墟中的日本士兵打得屁滾尿流。1995年,教堂中聖壇和聖器安置所完成重建。說到這裡,克拉克結束了他的背誦。那兩個沉默的哀悼者一動不動,她們一身黑色,低垂著頭,和雕像一樣凝滯。
胡安·迭戈依然在掙扎著呼吸,但此時加劇的疼痛讓他不得不時而屏住呼吸,然後努力喘氣,隨後再屏住呼吸。克拉克·弗倫奇和往常一樣沉浸在自己的話語中,他沒有注意到自己前導師的痛苦。
胡安·迭戈覺得他可能無法說完耶利米1∶5的事情,他的呼吸已經太過微弱,不能說那麼多話。他決定只說最後的部分,因為知道克拉克會明白他在講什麼。胡安·迭戈掙扎著說——他只說了「在你出生之前,是我讓你與眾不同」。
「我更喜歡說‘是我讓你變得聖潔’而不是‘是我讓你與眾不同’——儘管兩者都是對的。」克拉克對他的前導師說完,才轉過身來看向他。如果不是克拉克抓住了胡安·迭戈的雙臂,他一定會倒下。
在教堂接下來發生的混亂中,克拉克和胡安·迭戈都沒有注意到那兩個沉默的哀悼者,兩個跪著的女人只是稍微轉過了頭。她們掀起面紗,只為看清教堂後部來來往往的人們。克拉克跑出去找比恩韋尼多,胡安·迭戈躺在最後排的長凳上,兩個男人一起從克拉克離開的地方抬走了他。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而且那兩個女人跪在光線昏暗的老教堂最前方——沒有人會認出她們是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她們並非全身黑色,也不再用圍巾覆蓋整個頭部。)
胡安·迭戈是一個很在意故事時間順序的小說家。在他看來,作為一名作家,讓故事從哪裡開始,到哪裡結束永遠是有意的選擇。但胡安·迭戈是否意識到他正在走向死亡呢?他一定知道自己的呼吸困難和因此帶來的疼痛不是因為越南牛肉,但是克拉克和比恩韋尼多正在說的話對他而言似乎並不重要。比恩韋尼多抱怨著他眼中「髒亂的政府醫院」,克拉克當然想讓胡安·迭戈去他妻子工作的那家醫院。那裡每個人一定都認識約瑟法·昆塔納醫生,他的前導師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我們走運了。」胡安·迭戈似乎聽見他的前學生對比恩韋尼多這樣說。比恩韋尼多告訴克拉克距離瓜達盧佩教堂最近的天主教醫院在仙範市,所以克拉克如此回答。仙範是馬尼拉城區的一部分,緊挨著馬卡蒂市,只有二十分鐘的距離。克拉克說「走運」是因為那便是他妻子所在的醫院——紅衣主教聖託斯醫療中心。
在胡安·迭戈眼中,這二十分鐘的車程如同夢境般模糊不清,任何真實的東西都沒有給他留下印象。比如綠山購物中心,那裡離醫院非常近,甚至那個毗鄰醫療中心、名字很奇怪的瓦克瓦克高爾夫&鄉村俱樂部。克拉克很擔心他親愛的前導師,因為關於他對「瓦克」這個詞拼寫錯誤的評價,胡安·迭戈沒有回應。「人們一定是‘擊打’高爾夫球,所以應該是‘whack’而非‘wack’,單詞裡應該有一個‘h’。」克拉克說,「我總覺得那些打高爾夫的人在浪費時間,他們不會拼寫也並不驚奇。」
但是胡安·迭戈沒有回應,克拉克的前導師甚至對紅衣主教聖託斯急救室中的耶穌受難像沒有任何反應,這真的讓克拉克非常擔心。胡安·迭戈似乎也沒有注意到那些定期巡查的修女們。(克拉克知道,在紅衣主教聖託斯,清晨總會有一兩個牧師值班,他們會給有需要的病人發放聖餐。)
「先生要去游泳!」胡安·迭戈想象著自己聽見孔蘇埃洛這樣嚷道,但是那個梳辮子的小女孩並不在擁擠的人群那些上揚的面孔中。圍觀的沒有菲律賓人,胡安·迭戈也沒在游泳。他在走路,而且終於不再一瘸一拐。當然他在倒立著走路,在八十英尺的高度空中行走,他已經邁出了決定生死存亡的前兩步。(接下來又是兩步,然後再兩步。)又一次,過往環繞著他,就像是擁擠的觀眾中那些揚起的臉。
胡安·迭戈想象著德洛麗絲在那裡,她在說:「當你為聖女們空中行走時,她們永遠都不會讓你停下來。」但是空中行走對於拾荒讀書人而言並不算大事。胡安·迭戈最初讀到的那些書是從垃圾場的火堆中搶救出來的,他為了不讓那些書燒掉不惜燒傷了自己的手。對於一個拾荒讀書人,在八十英尺的高空邁出十六步又算什麼呢?如果他勇敢地抓住機會的話,這難道不是他可能擁有的生活嗎?但是當你只有十四歲時,你無法清晰地看見未來。
「我們是會創造奇蹟的人。」盧佩曾試圖告訴他。「你有另一種未來!」她的預測是正確的。事實上,如果他成了空中飛人的話,他能讓自己和妹妹活多久呢?
只剩下十步了,胡安·迭戈想,他默默地為自己數著步數。(當然,紅衣主教聖託斯急救室中沒有人知道他在計數。)
急救室的護士知道她將要失去他。她已經召喚了心臟病專家,克拉克堅持要呼叫他的妻子。當然,他也在給她發資訊。「昆塔納醫生要來了吧?」急救室護士問克拉克。在護士看來這件事並不重要,但是她覺得讓克拉克分散注意力是明智的選擇。
「對,對——她馬上就來。」克拉克嘟囔道。他又一次給約瑟法發了簡訊,至少這讓他有事可做。讓他忽然感到憤怒的是,那個允許他們進急救室的老修女還在那裡,依然在他們附近徘徊。此時老修女正在胸前畫十字,並且說著些聽不見的內容。她在做什麼?克拉克想。她在祈禱嗎?即使是她的祈禱也讓克拉克很生氣。
「也許一位牧師……」老修女開口道,但是克拉克制止了她。
「不——不要牧師!」克拉克對她說,「胡安·迭戈不想要牧師。」
「不,確實。他絕對不會想要的。」克拉克聽見有人說話。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非常強勢,他以前聽過那個聲音,但是是何時,在哪裡呢?克拉克思考著。
當克拉克放下手機抬起頭時,胡安·迭戈又默默地數了兩步,然後再是兩步,之後又兩步。(只剩下四步要走了!胡安·迭戈想。)
克拉克·弗倫奇看到沒有人在急救室陪著他的前導師,除了急救護士和老修女。後者已經走開了,她現在站的位置距離胡安·迭戈為自己的生命而鬥爭的地方很遠。但是兩個女人——全身黑色,頭部完全被遮擋著——正從走廊上經過,她們只是一閃而過,在消失之前克拉克粗略地瞥見了她們。克拉克並沒有好好看清那兩個女人,他清楚地聽見米里亞姆說,「不,確實,他絕對不會想要的。」但是克拉克不會把自己聽到的聲音和魅力酒店那個用沙拉叉釘死壁虎的女人聯絡在一起。
很可能,即使克拉克·弗倫奇仔細看到了那兩個在走廊中閃過的女人,他也不會說這兩個黑衣女子看起來像一位母親和她的女兒。那兩個女人遮擋著頭部的樣子,以及她們完全沒有互相說話的狀態,讓克拉克·弗倫奇以為她們是修女。在他看來,修女們一身黑的習慣是很正常的。(至於米里亞姆和桃樂茜,她們已經消失了,用她們的方式。那兩個人總是忽然出現或消失,不是嗎?)
「我自己去找約瑟法。」克拉克無助地對急救護士說。(終於擺脫了。你在這裡就沒有用!她可能這樣想,如果她有任何想法的話。)「不要牧師!」克拉克近乎憤怒地對那個老修女重複道。修女什麼都沒有說,她見證過各種各樣的死亡,很熟悉這個過程,她也見證過各種各樣絕望的、最後一刻的表現(比如克拉克的行為)。
急救室護士知道一顆心臟什麼時候會停止,無論是婦產科醫師還是心臟病專家都無法讓它重新啟動,護士知道這一點,但是即使如此,她也要尋找某些人。
胡安·迭戈似乎是在計數的中途忘記了。究竟只剩下最後兩步呢,還是還有四步?胡安·迭戈想。他在下一步時猶豫了。空中飛人(真正的空中飛人)知道最好不要猶豫,但是胡安·迭戈卻停了下來。這時胡安·迭戈意識到自己並不是真的在空中行走,他明白了他只是在想象。
這才是他真正擅長的事情,只是想象。胡安·迭戈此時知道自己就要死去,死亡並不是想象。而且他意識到這便是、這才是人們在死亡時做的事情,這才是人們在離開人世時想要的。好吧,至少這是胡安·迭戈想要的。並不一定是永恆的生命,也不是所謂的死後生活,而是他曾希望自己擁有的現實人生,他曾經為自己想象出的英雄的人生。
所以這就是死亡,這就是死亡的全部,胡安·迭戈想。這讓他想到盧佩時感覺略好一些。死亡甚至不是一場意外。「甚至不是一場意外。」老修女聽見胡安·迭戈用西班牙語說。
現在已經沒有了離開立陶宛的機會。現在沒有燈光,只剩下沒有亮燈的黑暗。桃樂茜曾這樣描述當你在夜晚靠近馬尼拉時,從飛機上看見的馬尼拉海灣:一片沒有亮燈的黑暗。「除了偶爾經過的船隻,」她對他說。「那片黑暗的地方是馬尼拉海灣。」桃樂茜解釋道。這一次不是,胡安·迭戈知道,這片黑暗不是。這裡沒有燈光,沒有船隻,這一片沒有亮燈的黑暗不是馬尼拉海灣。
老修女用她乾枯的左手把十字架掛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把受難耶穌握在拳頭中,抵在自己跳動的心臟處。沒有人——甚至死去的胡安·迭戈也沒有——聽見她用拉丁語說:「這世上的榮耀已經消逝。」
誰都不會懷疑一位如此受人尊敬的修女,她是正確的。即使克拉克在場,也不會對此作出任何評判。並不是每一個故事衝突都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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