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想起來了——那是阿希禮的聲音。那年冬天,在塔拉莊園的果園裡,樹葉已被寒風吹得精光,阿希禮用疲倦而平靜的聲音跟她談論著人生猶如一場任人擺佈的皮影戲一般。當時他的聲音雖然平靜,但其音色中所流露出來的命運已定、不可改變的哀愁卻超過了任何辛酸、絕望的抱怨。當年阿希禮講的許多事情她雖然聽不懂,但他的聲音卻使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慄,而現在瑞特的聲音也同樣使她的一顆心直往下沉。尤其使她感到心煩意亂的還不是他所講的內容,而是他那種聲音和態度;同時她也感到,自己剛才的那一陣高興和激動未免來得過早了一點。情況有點不對頭,很不對頭。但哪裡不對頭,她又說不清楚,所以只好緊緊盯住他那張黝黑的臉,耐著性子聽下去,希望能聽到一些話把她的恐懼驅散。
「我們倆真可說是天生的一對,因為你和我一樣,為人冷酷、貪婪而又無所顧忌,在所有認識你的人中,只有我在看清了你的真實面目之後還會愛你。我愛上了你,因為我想碰碰運氣。我原以為你會把阿希禮慢慢忘掉的。但是,」他聳了聳肩膀,「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卻毫無效果。我過去是那樣愛你,斯佳麗,倘使你給過我一個機會,我本來可以非常溫柔、非常體貼地愛你,超過任何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但我不能讓你知道,因為我知道,你會因此而認為我軟弱可欺,會利用我的愛來對付我。你心裡總是——總是想著阿希禮。這真把我氣瘋了。晚上我沒法在餐桌旁與你對面而坐,因為我知道你心裡總盼著阿希禮坐在我的位子上。夜裡我沒法把你摟在懷裡,因為我知道——好了,現在我已經無所謂了。我現在真不明白,當時我怎麼會那麼傷心。所以我才去找貝爾。儘管她是個不識字的妓女,可她真心實意地愛我,尊重我,把我看作一個有教養的好人。跟她在一起可以使我得到某種安慰,使我的虛榮心得到某種滿足。而你就從來沒有安慰過我,親愛的。」
「哦,瑞特……」她一聽到貝爾的名字便感到一陣難受,忍不住想插進來講幾句,但他揮了揮手讓她住口,又繼續講了下去。
「後來,到了那天晚上,我把你抱上樓去——當時我想——我希望——我真是懷著滿腔的希望啊,可第二天早晨我卻不敢看你了,生怕我想錯了,生怕你其實並不愛我。我真怕你會嘲笑我,所以我又溜出去喝了個爛醉。當我回來的時候,我兩隻腳直髮抖,那時候你只要走到樓梯口來迎我一下,稍微給我一點暗示,我就會趴下去吻你的腳了。但是你並沒有來。」
「哦,可是瑞特,那時候我的確是要你的,可你卻那麼讓人噁心!那時候我的確是要你的!我想——是的,那一定是我第一次認識到我是愛你的。阿希禮——從那以後,我就一直沒有因為阿希禮而高興過,可你卻那麼讓人噁心,我——」
「哦,好吧,」他說。「看來我們好像是彼此誤會了,是不是?不過,現在我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是想把這一切告訴你,省得你以後疑惑不解。後來你病了,那都是我不好,所以我站在你的房門外面,希望你會喊我一聲,可你沒有喊。這時我才知道自己傻得出奇,一切都完了。」
他停了下來,帶著阿希禮常有的那種目光穿過她望著前面,彷彿看到了什麼她所看不到的東西;而她卻只能默默無言地盯住他那張沉思的臉。
「但那時候還有美藍,所以我又覺得還沒有一切都完。我喜歡把她想成是你,想象著你又成了一個沒有經過戰爭磨難和貧困熬煎的小女孩。她是那麼像你,那麼任性,那麼勇敢、歡樂、興致勃勃,所以我可以寵愛她,縱容她——正像我想寵愛你一樣。但她有一點不像你——她是愛我的。我能把你不要的愛拿去給她,這也算是我的一點福分吧……可她一死,就把一切都帶走了。」
突然,她為他難過起來,難過得連自己的悲痛和對未來的恐懼也忘記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為別人感到難過時沒有同時感到輕蔑,因為這也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近於理解了另外一個人。瑞特因怕遭到拒絕而不肯承認自己的愛,這種精明的戒心和頑固的自尊,她是完全能夠理解的,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
「哦,親愛的,」她一邊說著一邊把身子向他湊了過去,希望他會伸出手臂來把她摟進懷裡。「親愛的,我真對不起你,但我以後一定補報你!現在我們已經相互理解了,以後我們完全可以過得非常幸福,而且——瑞特——看著我——瑞特!我們——我們還可以再生孩子——不像美藍,而是——」
「謝謝你,不了,」他說,彷彿是在拒絕別人拿給他的一塊麵包。「我不想拿我的心作第三次冒險了。」
「瑞特,不要說這種話!哦,我該說些什麼話才能讓你理解呢?我已經對你說過我多麼對不起你了。」
「親愛的,你可真是個孩子。你以為只要說一聲‘對不起’,就可以把多年來的錯誤全部糾正,把多年來的心靈創傷統統抹掉,把老傷口中的毒液一起吸光……把我的手絹拿去吧,斯佳麗,在你一生中的任何緊急關頭,我從來沒有見過你用過手絹。」
她接過手絹,擤了擤鼻子,又坐了下來。顯然他是不會把她摟進懷裡去的了。而且她也開始明白了,他所說的那些愛她的話都是沒有意義的。那只是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而他講述時的神態就好像這故事並不是他所親身經歷過似的。正是這一點使她感到害怕。他幾乎是很和藹地看了看她,眼中露出了沉思的目光。
「你今年多大了,親愛的?你過去從來不肯告訴我的。」
「二十八,」她用手絹捂著嘴,聲音沉悶地回答道。
「這還算不上是很大的年紀。對一個獲得了整個世界而失去了靈魂的人來說,這年紀還很輕呢,是不是?你不要顯出一副受驚的樣子。我說的失去靈魂,並不是說你跟阿希禮私通就會受到地獄之火的煎熬。我這只不過是一種比喻的說法。自從我認識你以來,你一直想得到兩樣東西。一是想得到阿希禮;一是想得到很多很多錢,可以叫世上的人統統見鬼去。你現在已經有了很多錢,對世人說話也夠尖刻了;阿希禮也可以得到了,如果你還要他的話。可現在看來這一切又不夠了。」
斯佳麗只覺得心驚膽戰,但這並不是因為她想到了地獄之火。她心裡在想:「瑞特才是我的靈魂,可我就要失去他了。如果我失去了他,那其餘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呢?無論是朋友,還是金錢,或者是——任何東西就都沒有意義了。只要還能得到他,就是再讓我窮困潦倒我也不在乎。是的,即使讓我再去受凍捱餓我也心甘情願。但他這些話不會是當真的吧——哦,不會的!」
她擦了擦眼睛,孤注一擲地說道:
「瑞特,如果你過去曾經那麼愛我,那你一定對我還留有一點情意的吧。」
「我發現剩下的只有兩種感情了,而這兩種感情都是你最痛恨的——一是憐憫,另一樣是一種奇怪的慈悲心腸。」
憐憫!慈悲!「哦,我的上帝!」她絕望地想道。她決不需要憐憫和慈悲。因為每當她對任何人懷有這兩種感情時,她都同時對此人感到鄙視。難道他也鄙視她嗎?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了。即使是戰爭時期他那種玩世不恭的冷漠,即使是那天晚上他喝醉後把她抱上樓去的那股瘋狂勁,即使是那雙把她抓得遍體鱗傷的無情的手,即使是他那些陰陽怪氣的帶刺的話,都比憐憫和慈悲要好,因為她現在已經認識到,在這些東西下面隱藏著一種充滿了痛苦的愛。而此刻,瑞特臉上明明白白表露出來的正是那種毫不涉及個人感情的慈悲心。
「那麼——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已經毀滅了你所有的愛——你已經不再愛我了?」
「是的。」
「可是,」她仍然固執地說,就像個孩子,以為只要說出自己的願望就能如願以償似的。「可是我愛你!」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她急忙抬起頭來,想看看他這句話裡是不是帶有嘲弄的意味,結果發現沒有。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這一事實她仍不願相信——也無法相信。她斜著眼看了他一眼,眼睛裡充滿了絕望的固執,下巴頦突然往上一翹,把臉頰上柔和的線條一下子拉得硬邦邦的,活像她死去的爸爸傑拉爾德。
「別傻了,瑞特!我會——」
他突然裝出一副嚇壞的樣子舉起一隻手來,並像過去對她冷嘲熱諷時那樣,把黑黑的眉毛往上一聳,形成了兩個新月形。
「別擺出這麼副堅定的面孔來吧,斯佳麗!你真把我嚇壞了。我看你是打算把你暴風雨般的感情從阿希禮身上轉移到我身上吧,可我卻擔心會失去自由和內心的平靜。不,斯佳麗,我是不會像不幸的阿希禮那樣被你死死纏住的。再說,我很快就要走了。」
她還沒有來得及咬緊牙,下巴頦已經顫抖起來。要走?不,決不能讓他走!他要是走了,她還怎麼活下去呢?她身邊的人都已走光,就剩瑞特一個人了。他可不能走。可她怎麼能攔住他呢?面對著他那顆冷漠的心,面對著他那些失去了熱情的話,她已經無能為力,無計可施了。
「我就要走了。本來我打算等你從瑪麗埃塔一回來就告訴你的。」
「你是想遺棄我嗎?」
「請你不要裝得像戲裡那種遭到遺棄的妻子一樣吧,斯佳麗。這個角色跟你不相稱。我想你是不想離婚,甚至不想分居的了!那好吧,以後我常常回來就是了,這樣別人也就不會說什麼閒話了。」
「讓別人的閒話見鬼去吧!」她惡狠狠地說道。「我要的是你。你帶我一起走吧!」
「不行,」他帶著不容置辯的口氣說道。有一剎那,她真想像個孩子似的大哭一場。她本可以摔倒在地板上,大叫大鬧,一邊跺著腳後跟一邊罵個不停。但她僅剩的一點自尊心和常識卻使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沒動。她想,如果我大哭一場,他只會嘲笑我,或者只是看著我。我決不能大哭大鬧,我決不能乞求。我決不能做出任何讓他看不起我的事情來。即使——即使他不愛我,我也一定要讓他尊重我。
她揚起下巴頦,強作鎮靜地問道:
「你要到哪兒去呢?」
他回答時眼中微微露出一絲欽佩的目光。
「也許去英國——或者去巴黎,也許去查爾斯頓跟家裡人謀求和解。」
「可你是恨他們的!我常聽到你嘲笑他們,而且——」
他聳了聳肩。
「我仍在嘲笑他們——可我的流浪生活已經到頭了,斯佳麗。我已經四十五了,一個人到了這把年紀,就會對他年輕時隨意拋棄的一些東西開始感到珍惜了,比如家族觀念啦、名譽啦、安全啦、祖先啦等等——哦,不!我並不是在公開認錯,我也不是在對做過的任何事情感到懊悔。我一直過得非常開心——開心得都讓我感到膩味了,所以我現在要換換口味了。我並不是想徹底改變,而只是想模仿一下我過去熟悉的一些東西,比如對體面的深惡痛絕——是對別人的體面,而不是對自己的體面;——上流人士那種不露聲色的尊嚴和舊時代那種溫文爾雅的風度。年輕的時候我沒有認識到這些東西的淡雅魅力——」
這使斯佳麗又想起了那年冬天在塔拉莊園果園裡的情景。當時阿希禮的目光跟瑞特現在的目光一模一樣。她的耳邊又清晰地響起了阿希禮的話,彷彿現在在說話的不是瑞特而是阿希禮。於是她把阿希禮說的一些片斷鸚鵡學舌般地說了出來:「它具有無窮的魅力——像古希臘藝術一樣,完美無瑕,勻稱和諧。」
瑞特警覺地問道:「你怎麼也說出這樣的話來?這正是我要說的意思。」
「這話是從前——從前阿希禮說過的,關於舊時代。」
他聳了聳肩,眼中的閃光頓時消失了。
「又是阿希禮,」他說道。接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又說道:
「斯佳麗,等你到四十五歲的時候,或許你就會明白我現在講的意思了。到那時候,或許你也會厭惡那些冒牌的紳士,矯揉造作的舉止和虛偽的感情了。但我對這一點仍有懷疑。我看你就是到死也只會迷戀漂亮的外表,而不會注重實際的。反正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而且我也不想等了。我已經毫無興趣了。現在我要到那些舊時代的城鎮和鄉村去搜尋,去尋找某些殘存的舊時遺風。我現在很傷感。亞特蘭大對我來說太粗俗,太時髦了。」
「別說了,」她突然說道。其實他說的話她幾乎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但她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他那種冷冰冰毫無愛的口氣了。
他停了下來,帶著疑惑的目光看著她。
「這麼說,你已經明白我的意思了,是不是?」他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
她以一種古老的哀求姿勢,掌心朝上向他伸出手去,臉上露出了一片真誠。
「不,」她大聲說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已經不再愛我,你要走了!哦,親愛的,如果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呢?」
他猶豫了一會兒,彷彿在心裡盤算著對她善意地說個謊好呢,還是實話實說好。然後他聳了聳肩。
「斯佳麗,我這個人從來沒有那份耐心,把已經破碎的布再揀起來粘在一起,然後對自己說,這補好的衣服跟新的一樣好。已經破碎的總是破碎的——我寧願記住它破碎以前的樣子也不願意把它補好後一輩子看著那些補丁。如果我年輕一些,也許——」他嘆了一口氣。「可是我現在快老了,再也不會相信‘消釋前嫌,一切重新開始’之類的說法,再也無力承受因為一直生活在溫文爾雅的幻滅之中從而一直說謊的負擔了。過去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既不能對你說謊,也不能對自己說謊。就是現在,我也不能對你說謊。對你的未來,我要能繼續關心就好了,可我不能了。」
他很快地吸了一口氣,又輕鬆而柔和地說了一句。
「親愛的,我才不在乎呢。」
她默默無言地望著他走上樓梯,只覺得喉嚨口一陣陣劇痛就要把自己憋死了。隨著他的腳步聲在樓上穿堂裡漸漸消失,她的最後一線希望也消失了。她現在才明白,任何感情或理性的呼籲都無法使他那冷靜的大腦改變它的決定了。她現在才明白,雖然他剛才有些話說得很輕鬆,但句句都是當真的。她之所以明白,是因為她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剛強、不屈、毫不寬容的性格——這種性格正是她一直在阿希禮身上尋找而從未找到過的。
對於她所愛過的這兩個男人,她誰都沒有真正瞭解過,所以才雙雙失去了他們。現在她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如果她真正瞭解過阿希禮,她就絕不會愛他了;如果她真正瞭解過瑞特,她也就絕不會失去他了。她不禁淒涼地疑惑起來,世界上有哪一個人是她真正瞭解過的呢?
這時她感到自己的頭腦一下子變得遲鈍了,而她根據自己的長期經驗,知道這種遲鈍很快就會引起劇痛,正像我們的肌肉組織,外科大夫的手術刀剛把它們切開時,先是一陣短暫的麻木,但接下來就會劇痛起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重又祭起了自己慣用的法寶,狠狠地想道。「如果我現在還去想失去他的痛苦,我就要發瘋了。我明天再想吧。」
「可是,」她的心卻把老法寶丟在一邊,開始痛得喊了起來,「我不能讓他走!一定還有辦法的!」
「我現在不去想它了,」她又大聲說道,極力想把她的不幸置於腦後,極力想找個辦法阻擋住洶湧而至的痛苦。「我——對了——明天我可以回到塔拉莊園去。」想到這兒,她的情緒才稍稍好了一點。
從前,她曾因恐懼和失敗回過一次塔拉莊園,在那兒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果然又變得身強力壯,為後來奪取勝利做好了準備。她上次能做到的——願上帝保佑,這次她也一定還能做到!至於怎樣才能做到,她現在還不知道。她現在也不願去想它。她現在只需要一個可以從容呼吸的空間讓她痛定思痛,一個安安靜靜的地方讓她舔乾淨自己的傷口,一個安全的避難所讓她制定下一步的作戰計劃。她一想到塔拉莊園,就彷彿有一隻輕柔涼爽的手在撫慰著她焦灼的心。她彷彿看到了那幢白色的房子,掩映在正在變紅的秋葉裡,在那兒閃爍著向她表示歡迎;她彷彿感到了,在那片靜謐的田野上,暮靄正在為她默默祝福;她彷彿感到了晶瑩的露珠正落在幾十英畝的綠色灌木叢和雪白的棉桃上;她彷彿看到了綿延起伏的山坡上那令人思念的紅土和鬱鬱蔥蔥頗為壯觀的松樹林。
這幅美妙的圖畫使她模模糊糊地感到一陣快慰,增強了她的信心,把她心靈上的創傷和悔恨一下子驅散了不少。於是她索性站在那兒,懷念起那些可愛的東西來:那條通往塔拉莊園的古柏森森的夾道,小河兩岸芳香撲鼻的素馨花,白牆外那片碧綠的草地,房間裡那些隨風飄揚的白色窗簾。而且黑媽媽也在那兒!突然她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黑媽媽,就像小時候需要她那樣,需要她那寬闊的胸膛把自己的頭偎依在上面,需要她那隻粗大的黑手撫摸自己的頭髮。黑媽媽是她跟舊時代相連的最後一個人了。
她的先人們一向是不怕失敗的,即使失敗死死地盯住他們的臉看個沒完,他們也會面不改色的。正是抱著先人們這種大無畏的精神,斯佳麗終於抬起了頭。她一定能夠重新得到瑞特。她知道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只要她一心想得到,從來還沒有哪個男人她沒有得到過。
「這一切等我明天回到塔拉莊園再考慮吧。到那時候我就能夠忍受了。明天我要想出個辦法來重新得到他。不管怎麼說,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
死海果子,據說死海附近產一種蘋果,外觀美麗,裡面全是灰燼;常被用來喻指虛有其表的人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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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