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這樣!別這樣!」玫蘭妮大聲說著,放下手中的花邊,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將斯佳麗摟在懷裡。「我真不該說起這件事,看把你傷心成這個樣子。我知道你心裡很不好受,我們以後再也不提這件事了。不光相互之間不說,也不跟別人說。就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一樣。但是,」她口氣平穩而又強硬地補充說,「我要讓印第亞和艾爾辛太太知道點厲害,不要以為她們可以隨意搬弄是非,在我丈夫和你身上造謠生事。我要讓她們在亞特蘭大抬不起頭來。誰要是相信她們,拿她們當朋友,誰就是我的仇敵。」
想到今後漫長的歲月,斯佳麗不禁憂心忡忡,她知道,在今後幾十年內,這座城市和這個家庭將因為她而分裂為長期不和的兩大陣營。
玫蘭妮言而守信,以後果然沒再跟斯佳麗和阿希禮提起這件事,也不願和任何別的人討論這件事。她對此顯得神情冷淡,漠不關心,但是若有誰斗膽稍稍暗示這件事,她便立即愀然作色,擺出一副冷若冰霜、正顏厲色的面容。那次酒會後的幾個星期裡,因為瑞特神秘地失蹤,全城流言四起,群情激動,兩派的觀點涇渭分明。玫蘭妮對詆譭斯佳麗的人,無論是至愛親朋,還是本家宗親,都毫不留情,決不寬恕。她沒有空談,而是積極行動。
她像一棵歐龍牙草一樣同斯佳麗牢牢粘在一起,形影不離。她逼著斯佳麗一如既往,每天上午去鋪子、去木料廠,而且她也同行。她堅持要斯佳麗下午驅車外出,儘管斯佳麗對此很不樂意,因為她不願意讓滿城的人用渴望、好奇的目光盯著自己看。玫蘭妮同她一起端坐在馬車裡。下午外出正式拜訪朋友時,玫蘭妮總是帶著她,把她輕輕推著走進那些她已經兩年多沒有涉足的客廳。在同驚愕不已的女主人們說話時,玫蘭妮臉上總是帶著一種「愛屋及烏」,凜然不可冒犯的神情。
午後外出拜訪她總是讓斯佳麗早早到場,一直等到最後一批客人都走了,她們才離開,從而使那些太太們沒有機會在一起津津樂道地談論各種傳聞和小道訊息。這頗使那些太太們感到慍怒。對斯佳麗來說,這些拜訪無疑是活受罪,但她又不敢拒絕與玫蘭妮同行。那些女人其實心裡都在暗暗捉摸,她是否真的與人偷過情,所以斯佳麗真不願意坐在她們這些人中間。她知道,這些女人之所以跟她說話,完全是出於對玫蘭妮的愛,不想失去同她的友情,想到這一點,她的心裡便不是個滋味。但斯佳麗明白,一旦她們招待過她一次,以後就不可能再故意冷落她了。
人們在怎樣看待斯佳麗的問題上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就是他們對她或是袒護,或是批評,很少是根據她本人在這件事上的是非行事的。「我可不願多管她的閒事,」這就是人們的普遍態度。斯佳麗平日樹敵太多,擁護她的人寥若晨星。她的言語、行動傷過許多人的心,積怨甚深,以致大多數人對這一醜聞是否傷害到她並不關心,但大家對玫蘭妮或印第亞是否受到了傷害卻焦慮不安,因此風暴是環繞著她們倆而不是斯佳麗展開的,中心問題只有一個——「印第亞是否真的在造謠?」
那些堅定不移站在玫蘭妮一邊的人得意洋洋地指出,這些天玫蘭妮一直和斯佳麗在一起。像玫蘭妮這樣一個有著高度道德原則的人難道會支援一個有罪的女人,特別是此事還牽連到自己的丈夫?不,絕對不可能!印第亞只不過是個瘋瘋癲癲的老處女,出於對斯佳麗的忌恨才編造出這番謊言,並且誘騙阿爾奇和艾爾辛太太相信了她的謊言。
但是,印第亞的維護者們反問道,要是斯佳麗果真清白無辜,那巴特勒船長到哪兒去了呢?他為什麼不留在妻子身邊,助她一臂之力呢?這是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幾個星期之後,斯佳麗懷孕的訊息傳開了,這下子,親印第亞的人們更是搖頭晃腦,好不得意。這不可能是巴特勒船長的孩子,他們說。他們夫妻倆一直關係不好,這事兒人人皆知。他們分室而居,這早就是人們街談巷議的話題了。
於是流言蜚語到處傳播,全城陷入了分裂之中,連漢密頓、韋爾克斯、伯爾、惠特曼和溫菲爾德這些原來緊密團結的家族也陷入了分裂。家庭中的每個成員都被迫作出抉擇,沒有中間道路可走。玫蘭妮以她冷峻的尊嚴,而印第亞則以她的疾惡如仇迫使人們不得不作出抉擇。但是這些親屬不管站在哪一邊,心裡都忿忿不平,因為引起這場家庭糾紛的根源竟然是斯佳麗。他們覺得她根本不配擔任這一角色。無論他們站在哪一邊,他們都從心底裡憎恨這一事實:印第亞公然揭了家醜,把阿希禮捲入瞭如此有失體面的醜聞之中。但是既然她已經把話說出來了,許多人便只有匆忙為她辯護,站在她的一邊反對斯佳麗,而另外一些喜歡玫蘭妮的人則支援玫蘭妮和斯佳麗。
亞特蘭大城有一半居民與玫蘭妮和印第亞沾親帶故,或者自稱與她們有著這樣那樣的親戚關係。什麼叔伯姐妹、姑表姨表、姻婭連襟、葭莩之親,關係真可謂錯綜複雜,除非土生土長的佐治亞人,不然就甭想理清他們之間的血緣關係。他們的宗族觀念一向很深,在以往時世艱難的歲月裡,儘管有的人對同族中個別成員的行為私下裡不以為然,但他們總是抱成一團,相互保護,一致對外。佩蒂姑媽不時同亨利伯伯發生一些小衝突,這兩老的事多年來一直是大家取樂的笑柄,除此之外,整個家族一向和和睦睦,從未發生過公開的裂痕。他們這些人個個舉止文雅,說話輕聲輕氣,不善言笑,甚至連亞特蘭大多數家庭常見的那種親熱的小口角也很少聽到。
但這次他們卻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大陣營,使全城得以目睹家族中所有成員在這場亞特蘭大最慘痛的醜聞面前紛紛表態,就連五服以外的親戚也不例外。這給城裡另一半與她們家不沾親帶故的人帶來極大的麻煩,因為印第亞與玫蘭妮之爭在幾乎所有社交團體中都引起了不和。女神社、為南部邦聯孤兒寡母服務的婦女縫紉會、陣亡將士墓地美化協會、週末夜音樂社、婦女考蒂倫舞蹈晚會、青年圖書協會等組織都被捲進了這場糾紛。甚至連四個教會及它們下面的婦女賑濟會也未能倖免。這些社團在分組活動時必須十分小心,決不可把敵對派別的成員分在同一個小組內。
每逢午後家庭聚會,從下午四點到六點,亞特蘭大的主婦們總是苦惱萬分,生怕玫蘭妮和斯佳麗來時印第亞及其心腹夥伴還在自己的客廳裡。
全家人當中要數可憐的佩蒂姑媽日子最不好過。佩蒂別無他求,只希望親人和睦相愛、生活安逸舒適,也就心滿意足了。因此在這件事上,自然希望兩邊都不得罪。然而兩邊都不允許她保持中立。
印第亞同佩蒂姑媽住在一起。佩蒂希望站在玫蘭妮一邊,但是如果真這樣去做,印第亞就會搬走。要是印第亞搬走了,可憐的佩蒂以後可怎麼辦呢?她不能獨自生活,要麼找個陌生人來同住,要麼索性關起大門,搬到斯佳麗那兒去住。佩蒂姑媽隱隱約約地覺得,巴特勒船長對此是不會喜歡的。再不然就只好搬到玫蘭妮家,在充作小博育兒室的那間鴿籠似的小屋裡搭個床鋪。
佩蒂不喜歡印第亞那種冷冰冰、犟頭犟腦的態度,她的狂妄自信使佩蒂感到戰戰兢兢;不過,佩蒂之所以能夠維持住自己安逸的小天地,還多虧了印第亞,況且佩蒂一向只注重個人的安逸,很少考慮道德問題。於是,印第亞就留了下來。
由於印第亞住在她家,佩蒂姑媽自然就成了風暴的中心,因為斯佳麗和玫蘭妮都認為,這意味著她站在印第亞一邊。斯佳麗曾直言不諱地表示,只要她和印第亞住在一起,就決不再向她捐款。阿希禮每週都派人送錢給印第亞,但每次印第亞總是一言不發、傲慢地將款子原筆退還。這使老太太既感到恐慌又感到遺憾。要不是亨利伯伯雪中送炭,住在這所紅磚房子裡的人肯定會在經濟上陷入絕境。但從亨利伯伯那兒要錢,佩蒂又感到很丟臉。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佩蒂最愛的人就是玫蘭妮了,可現在玫荔卻像個態度冷漠、客客氣氣的陌生人。儘管她的家近在咫尺,幾乎就在佩蒂家後院,可她一次也沒有穿過冬青樹籬上她家來串門,而從前她可是每天要來回跑上十幾次的。佩蒂上她家哭訴自己對她的愛和忠誠,但是玫蘭妮拒絕談這些事,也從不到佩蒂家回訪。
佩蒂心裡非常明白,她欠斯佳麗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就連自己這條老命也是她給的。毫無疑問,在戰後的那些艱難的日子裡,當佩蒂面臨著要麼同哥哥亨利住在一起要麼忍飢挨餓的選擇時,是斯佳麗把她收留在自己家裡,供她吃、供她穿,使她得以在亞特蘭大社交界抬起頭來。斯佳麗結婚後,搬進了自己的家,但她對佩蒂還是很慷慨。還有那位既令人害怕又讓人捉摸不透的巴特勒船長,每次他和斯佳麗來訪後,佩蒂總是發現,不是在牆邊的蝸形腿狹臺上有一隻鼓鼓囊囊塞滿了鈔票的嶄新錢夾,就是在她的縫紉盒子裡有用花邊手帕包起來的幾塊金幣,這都是趁她不注意時偷偷放進去的。瑞特總是一口咬定,他對這些東西一無所知,甚至還會粗俗地指責她有一個秘密的愛慕者,這通常是指那位長著絡腮鬍子的梅里韋瑟爺爺。
是的,玫蘭妮給了她愛,斯佳麗給了她安全,印第亞又給了她什麼呢?什麼也沒有,唯一的好處就是和她住在一起,使她不必中斷目前這種安逸的生活,不必凡事由自己決定。眼下這件事太令人掃興,趣味太低下了,佩蒂一生從未為自己作過決定,所以現在也只好聽其自然,因而難免不時地暗自流下傷心的淚。
最後,一些人終於真心誠意地相信斯佳麗是無辜的,但這絕不是因為她個人有什麼美德,而是因為玫蘭妮相信她是無辜的。有些人儘管思想上還有所保留,但他們對斯佳麗卻挺有禮貌,甚至登門去拜訪她,這也是因為她們愛玫蘭妮,希望能夠保持同她的友情。印第亞的維護者們同她相遇時只是冷冷地點點頭,有些人甚至對她視而不見,公然冷落她。這些人確實令人難堪,甚至讓人惱火,但斯佳麗意識到,若不是玫蘭妮袒護她並迅速採取了上述行動,恐怕全城的人都會對她怒目而視,她也早就被人們所遺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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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