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勞駕告訴我你是怎樣掙錢還清我的借款的,好不好?」

「那不用說,我靠賣木材還清的。」

「你靠我借給你的錢給你開了個頭,你才掙錢。你的話就是這個意思。我的錢卻給用來養活阿希禮。你是個很不講信譽的女人,你要是沒有歸還我的借款的話,我現在就會從追回這筆錢中得到很大的樂趣;你要是付不出的話,那我就要用公開拍賣的方式把你賣掉。」

他說話的口氣倒輕鬆,可是眼睛裡卻閃爍著怒火。

斯佳麗趕緊把戰爭引到敵人的領土上去。

「你幹嗎這麼恨阿希禮?我想你是忌妒他。」

她話一說出口,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頭,因為他把腦袋向後一仰,哈哈大笑,直笑得她帶著羞辱的心情臉漲得通紅。

「不講信譽,還加上驕傲,」他說。「你永遠也不會忘掉你是這個縣裡的美人兒,對不對?你會永遠自以為是最逗人愛的、穿著皮鞋的小姑娘,你遇到的人個個都愛得你命都不要。」

「我並不這麼想!」她發火地嚷著說。「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你幹嗎這麼恨阿希禮,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

「得了,想想別的吧,漂亮的美人兒,因為這個解釋不對。至於說到恨阿希禮——我並不恨他,我也不喜歡他。事實上,我對他和他那樣的人只有一種感情,那就是可憐。」

「可憐?」

「對,還有一點兒輕蔑。來吧,像一隻公火雞那樣昂起了頭,神氣活現地跟我說,他抵得上一千個我這樣的浪蕩子,我不該這麼放肆,竟然覺得他可憐,還輕蔑他。你神氣活現地說完以後,我就會把我說的話的意思告訴你,要是你感興趣的話。」

「得了,我不感興趣。」

「我可還是要告訴你,因為我受不了你繼續緊緊地抱著那個可愛的幻想:我忌妒。我可憐他,因為他應該死了,可是沒有。我輕蔑他,因為他的世界既然不再存在,他就不知道現在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了。」

他所表示的看法她覺得有點兒熟悉。在她的混亂的記憶中,她聽到過類似的話,但是她記不起什麼時候和在哪兒了。她並沒有費很大的勁兒去想,因為她火透了。

「你要是能為所欲為的話,那麼所有正派的南方人都要活不成啦!」

「他們要是能為所欲為的話,我想,那麼阿希禮那樣的人就會情願不活下去了。死後在整整齊齊的墓碑上刻著:‘一個為南方犧牲的邦聯戰士長眠於此’,或是‘dulceetdecorumest——’或是任何其他流行的墓誌銘。」

「我看不出為什麼是這樣!」

「不管什麼東西,只要字母寫得不到一英尺高,而且不塞到你鼻子底下,你就從來看不到,對不對?他們要是死了的話,他們的煩惱就沒有了,就不需要面對那些問題了,那些他們解決不了的問題。再說,他們的家族會數不清有多少代為他感到驕傲。我聽說死了的人是快活的。你認為阿希禮·韋爾克斯快活嗎?」

「唷,當然嘍——」她開始說,接著她記起了最近阿希禮的眼睛裡的神情,停住了嘴。

「他,或是休·艾爾辛,或是米德大夫快活嗎?有哪一點兒比我爹和你爹快活呢?」

「好吧,也許他們是不如從前快活,那是因為他們都沒有錢了。」

他哈哈大笑。

「不是因為沒有錢,我的寶貝兒。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是失去了他們的世界——他們是在那個世界上被撫養成人的。他們好像離開了水的魚,或是長了翅膀的貓。他們被撫養成某種人,幹某種事情,佔有某種地位。李將軍抵達阿波馬托克斯後,那些人、那些事情和那些地位永遠消失了。啊,斯佳麗,別顯得那麼蠢頭蠢腦!阿希禮·韋爾克斯的家已經沒有了,他的莊園已經賣掉付了稅款,呱呱叫的紳士二十個只值一便士,他還有什麼事情可幹呢?他能靠頭腦或是雙手工作嗎?我敢斷定,自從他經管那個鋸木廠以來,你已經虧了不知多少錢了。」

「我沒有!」

「太好了。哪個星期天黃昏,你有空的話,我可以查查你的賬本嗎?」

「你可以見鬼去了,而且用不著等你有空的時候。你現在可以走了,這跟我可毫不相干。」

「我的寶貝兒,魔鬼那兒我倒是去過的,他是個乏味的傢伙。我不願再到那兒去了,甚至為了你……你急需錢用的那會兒,拿了我的錢,而且你用了。我們有過協議,那筆錢該怎麼用,可你破壞了協議。記著吧,我的可愛的小騙子,你要向我借更多的錢的日子會來的。你會要我以低得沒法相信的利息向你提供資金,那樣你可以去買更多的鋸木廠和騾子,蓋更多的酒館。那你就別痴心妄想,指望我再借給你了。」

「我什麼時候需要錢,會向銀行去借的,謝謝你,」她冷冷地說,可是滿腔怒火,胸脯劇烈地起伏。

「你會?去試試看。我在銀行裡有許多股子。」

「你真的有?」

「可不是,我對一些正當的企業感興趣。」

「還有別的銀行——」

「銀行多的是。我要是有辦法的話,你就甭想從哪一家銀行中借到一分錢。你要是需要錢的話,可以去找放高利貸的提包客。」

「我會高高興興地去找他們的。」

「你會去的,可是聽到了他們的利率,就不會高興了。我的漂亮的妞兒,在商業界中做買賣的手段不正當是要受到懲罰的。你應該對我老老實實。」

「你是個好人,是不是?這麼有錢,又這麼有權有勢,卻跟潦倒得一塌糊塗的人,就像我和阿希禮,過不去!」

「別把你自己算在他那一類人當中。你沒有潦倒。沒有什麼能叫你潦倒。可是他卻潦倒得一塌糊塗了,而且他會一直潦倒下去,除非有個精力充沛的人在背後,指導和保護他一輩子。我才不願把我的錢用來對這樣的人做好事哩。」

「當時你不反對幫我忙,而我正潦倒得一塌糊塗,而且——」

「當時你是個好樣的冒險家,我親愛的,一個有趣的冒險家。為什麼呢?因為你當時沒有靠在你的男親戚的身上,抽抽搭搭地哀求過從前的日子。你走出家,忙忙碌碌地奔波,現在你的財產牢固地紮根在從一個死人的錢包裡偷來的錢上和從邦聯偷來的錢上。你已經夠光榮的了,殺過人,偷過別人的丈夫,試圖私通,撒謊,做買賣不擇手段,只要有空子可鑽,就在賬目上耍那種經不起仔細檢查的花招。這些事情件件叫人欽佩。這些事情表明你是個幹勁足而且有決斷力的人,在金錢方面是個好樣的冒險家。只有使別人高興幫助別人的人才能幫助自己。我借過一萬塊錢給那個信天主教的老太婆梅里韋瑟太太,連借據也沒有寫。她從一籃餅開始,瞧瞧她現在吧!一個僱了六七個人的麵包房,老爺爺快活地趕著送貨車,那個懶骨頭,小個子克里奧爾人勒內勤奮地幹活兒,而且幹得挺樂意哪……或者說那個可憐蟲湯米·韋爾伯恩,他只有半個身子,卻幹著兩個人的活兒,而且幹得那麼好,或者說——好了,我不再說下去了,叫你厭煩。」

「你確實叫我厭煩。你煩得我簡直要發瘋了,」斯佳麗冷冷地說,希望惹得他惱火,把阿希禮這個永遠不幸的話題岔開。可是他只是無禮地笑笑,拒絕接受挑戰。

「像他們那樣的人是值得幫助的。可是阿希禮·韋爾克斯——呸!在我們所處的這個翻天覆地的世界上,他那種人是沒有用的,或者說是無足輕重的。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世界上一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首先被消滅的就是他那種人。為什麼不是呢?他們不配活下去,因為他們不願戰鬥——不懂得怎樣戰鬥。這不是第一回世界翻天覆地,也不是最後一回。以前發生過,以後還會發生。發生這樣的變化的時候,人人失去了一切,所以人人平等了。然後,他們都什麼也沒有,再從起跑線開始。那就是說,除了靈活的頭腦和堅強有力的雙手以外,什麼也沒有。可是有些人,就像阿希禮,既不靈活,也沒有力氣,或者兩樣都有,卻有所顧忌,不敢使用。所以他們就沉下去,他們也應該沉下去。這是一條自然規律;沒有他們,世界會好些。可是有一些吃得起苦的硬漢子熬過來了,經過一定的時候,他們又回到了世界上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以前的老地位上。」

「你原來也很窮!你剛才說過你爹把你攆出了家,身上一個子兒沒有!」斯佳麗說,氣呼呼的。「我原以為你會了解和同情阿希禮呢!」

「我確實瞭解,」瑞特說,「可我要是同情的話,那才該死哩。投降以後,阿希禮比我給攆出來那會兒要有辦法得多。至少,他有朋友們收留他,而我卻是以實瑪利。可是阿希禮為他自己幹了些什麼呢?」

「你要是拿他和你自己比較的話,你這個驕傲的東西,喂——他跟你不一樣,感謝上帝!他不會像你那樣弄髒自己的雙手,跟提包客、叛賊和北佬一起撈錢。他潔身自好,行為可敬!」

「可是並不太潔身自好和行為可敬啊,沒有拒絕接受一個女人的救濟和錢嘛。」

「他還能幹什麼別的呢?」

「為什麼要由我來說?我只知道我乾的事情,在我給攆出來那會兒和現在所幹的一切。我只知道別人幹了什麼事情。我們在一個文明的毀滅中看到了機會,而且儘量利用了這個機會;有些人用正當的手段,有些人用不正當的手段;而且我們仍然在儘量利用這個機會。可是在這個世界上,阿希禮那樣的人有同樣的機會,而他們卻白白放過。他們就是不精明嘛,斯佳麗,可只有精明的人才配活下去。」

她幾乎沒有聽到他正在說的這些話,因為幾分鐘前,他一開始說話的時候,有件往事隱隱約約閃現在她的腦子裡,現在清清楚楚地重現出來了。她記起了那虎虎吹過塔拉莊園的寒風,阿希禮站在一堆圓木條旁,他的眼睛望著她身後。接著他說話了——說的是什麼?某個古怪的外國名字,聽起來好像是瀆神的,還提到世界末日。她當時不知道他的話是什麼意思,可是現在她漸漸有個模模糊糊的瞭解,而且帶著膩煩、厭倦的心情。

「哦,阿希禮說過——」

「什麼?」

「有一回,在塔拉莊園,他說了一些關於眾神的——沒——沒落的話、關於世界末日的話和諸如此類的蠢話。」

「啊,眾神的末日!」瑞特的眼光帶著興趣尖利起來了。「還說了些什麼?」

「啊,我沒法確切地記得。當時我不怎麼注意。可是——對了——還說了堅強的熬出頭活下來,軟弱的被淘汰。」

「啊,原來他知道。那麼,對他來說,就更艱難了。他們大多數人不知道,而且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會一輩子納悶那失去了的魅力是消失在哪兒的。他們只會在驕傲和沒有用的沉默中痛苦。可是他懂。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

「啊,他沒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他就不會。」

他默默地望著她,他的棕色的臉看上去好像很平靜。

「斯佳麗,你用什麼法子使他同意上亞特蘭大來,並經管那個鋸木廠的?他劇烈反對過你的想法嗎?」

她一下子回憶起傑拉爾德葬禮後跟阿希禮在一起的情景,接著就把回憶撇開。

「呃,當然沒有嘍,」她氣憤地回答。「我一向他說明我需要他的幫助,因為我不信任那個小窩囊廢經管我的廠子,而弗蘭克太忙,幫不了我的忙,我又馬上要——哦,生埃拉·洛雷納,你瞧。他就很高興來幫助我解決困難了。」

「運用做媽媽的權利是愉快的!原來你是這麼說服他的。好吧,你現在已經把他擺在你要他擔任的位置上了,可憐的人,被你用欠你的情束縛著,好像你的那些囚犯被他們的鐵鏈束縛著那樣。我希望你們兩位快活。不過,我在一開頭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說過,不管你多麼不愛惜你的體面的太太的身份,再耍什麼小小的鬼花招,卻沒法從我這兒弄到一分錢,兩面三刀的太太。」

她既憤怒又失望,心裡感到痛苦。她已經盤算了一些日子了,計劃再向瑞特借些錢,在城裡商業區買一塊地,在那兒興辦一個堆木場。

「沒有你的錢,我也行,」她嚷著說。「我從約翰尼·加勒吉爾管的鋸木廠裡賺錢,賺得很多,因為我不僱用被解放了的黑人,我還把一些錢放出去,作抵押借款,我們的鋪子還從跟黑人的交易裡賺大量的現錢。」

「可不是,這我聽說過。你真聰明,騙走投無路的人、寡婦、孤兒和無知無識的人的錢!可是你要是一定要偷的話,幹嗎不偷有財有勢的人的錢,而偏偏要偷窮人和軟弱的人呢?從羅賓漢起,一直到現在,那一直被認為是合乎崇高的道德的。」

「因為,」斯佳麗馬上說,「偷——這是你的說法——窮人要容易和安全得多。」

他默不出聲地笑著,笑得肩膀都搖晃了。

「你真是個好樣的、誠實的無賴,斯佳麗!」

一個無賴!說也奇怪,這個詞兒要刺痛人。她不是無賴,她感情激動地對自己說。至少,她不是存心想要做個無賴。她要做一位身份高貴的太太。有一剎那,她一下子回想起多少年前的情景;她看到她媽,走來走去,裙子發出好聽的窸窸窣窣的聲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粉的香氣,她那雙忙碌的小手不知疲倦地為別人服務,受到別人的喜愛、尊敬和懷念。她的心裡突然感到難受。

「你要是想惹我冒火的話,」她疲倦地說,「那沒有用。我知道這些日子來,我是沒有像應該的那樣——循規蹈矩。也不像我所受的教養所要求的那樣心眼好和可愛。可是我沒辦法,瑞特。真的,我沒辦法。我還能幹別的什麼呢?北佬來到塔拉莊園的時候,我要是——斯斯文文的話,那我、韋德、塔拉莊園和我們大夥兒會有什麼遭遇呢?我原該——可是我甚至想都不願想。喬納斯·威爾克森要霸佔那片家園的時候,要是我當時——心眼好和循規蹈矩,那我們現在會在哪兒呢。要是我性情溫和、頭腦簡單,不跟弗蘭克軟纏硬磨,逼著他了清那筆討厭的債務的話,我們就會,不說也罷。也許我是個無賴,可是我不願永遠做個無賴,瑞特。可是在過去的幾年裡——甚至現在——我能幹些什麼別的呢?我怎麼能做另一種人呢?我一直感到我是在暴風雨中劃一條載得重重的船。我只是為了讓船繼續航行,就得應付許多煩惱,我不能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那些我能輕易擺脫的事情,來打攪我,而且顧不上考慮像禮貌周到和——呃,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太害怕我的船會沉沒,所以我把看來不那麼重要的東西都從船上扔下去了。」

「自尊心啊、信譽啊、真理啊、德行啊,還有仁慈,」他沉著臉一一列舉。「你說得對,斯佳麗。在一條船要沉沒的時候,那些都不重要了。不過,瞧瞧你周圍的朋友們。他們要麼帶著整船的貨,一點也不缺,安全地把船靠岸,要麼甘心情願地堅持戰鬥,毫不屈服地沉沒。」

「他們是一群蠢貨,」她直截了當地說。「這個時代幹什麼都行。等我有了許多錢,我也會按照你喜歡的那樣變好的。我會變得正正經經的。那時候我能做個正經人了。」

「你能——可是你不願。打撈扔在海里的貨物是困難的,即使打撈了上來,往往壞得沒法修補了。我擔心等你能有條件把你扔在海里的信譽啊、德行啊、仁慈啊,打撈起來,你會發現那些東西都被海水泡得變樣了,沒有用了,我擔心,都變成叫人發笑的、奇形怪狀的東西了……」

他突然站起身來,拿起他的帽子。

「你要走了?」

「對。你鬆一口氣了吧?我讓你的殘餘的良心來處置你。」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望著那個娃娃,伸出一個手指頭給她抓。

「我想弗蘭克樂壞了?」

「啊,當然嘍。」

「他對這個娃娃有許多計劃吧,我想?」

「啊,唷,你知道男人對他們的娃娃有多傻。」

「那麼,告訴他,」瑞特說,接著突然停住嘴,臉上顯出古怪的神情,「告訴他,他要是想看到他對娃娃的那些計劃實現的話,他還是在夜晚經常待在家裡的好,別像現在那樣老往外面跑。」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說的意思。告訴他待在家裡。」

「啊,你這個壞傢伙!暗示可憐的弗蘭克會——」

「啊,老天爺啊!」瑞特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我的話裡並沒有說他跟女人混在一起的意思!弗蘭克!啊,老天爺啊!」

他一路走下臺階,仍然在哈哈大笑。

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5章第29節。

拉丁語,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詩句,巴特勒未引全,全句是「為祖國而犧牲是愉快和光榮的」。

《聖經》中人物,被他父親亞伯拉罕所擯棄。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