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他可以娶好一點兒的姑娘,」奶奶坦率地說。

「真的?」斯佳麗傲慢地說。

「別擺出一副驕傲的架子來,小姐,」老太太尖刻地說。「我不會攻擊你的寶貝妹妹的,儘管我要是呆在墳地上的話,也許會這麼幹的。我的意思是說,這一帶男人少。這兒的大多數姑娘,不管哪一個,威爾都能娶到。貝特麗絲的四隻野貓,芒羅家的那些姑娘,還有麥克雷——」

「他將要跟蘇結婚,事實就是這樣。」

「她有幸得到了他。」

「塔拉莊園有幸得到了他。」

「你喜歡這地方,對不對?」

「對。」

「喜歡得這麼深,所以你只要有個男人在這兒照看塔拉莊園,連你妹妹嫁給一個比她階級地位低的人也不在乎嗎?」

「階級地位?」斯佳麗說,對這種想法感到吃驚。「階級地位?一個姑娘只要能找到一個能照顧她的丈夫,階級地位現在還有什麼關係?」

「這是個可以爭論的問題,」老太太說。「有些人會說你講的話是符合常識的。另一些人卻會說你在降低一英寸也不該降低的圍欄。威爾當然算不上上等人,而你們有些人卻是的。」

她那雙尖銳的老眼向羅比亞爾老太太的肖像畫望去。

斯佳麗想著威爾,他個子瘦長,相貌平凡,性情溫和,老是嚼著一根草,整個外貌顯示出一種缺乏精力的假象,就像大多數窮白人的外貌。他沒有長長的一溜兒家產殷實、地位顯赫、門第高貴的祖先作為背景。威爾家第一個來到佐治亞州的人可能是奧格爾索普的一個債務人,或是奴隸。威爾沒有進過大學。事實上,他在偏僻地區上了四年學,那是他受的全部教育。他生性誠實,為人忠誠,他有耐心,幹活勤奮,可是他當然不是上等人。按照羅比亞爾家的標準,毫無疑問,蘇埃倫的地位是降低了。

「這麼說,你贊成威爾成為你家的人?」

「不錯,」斯佳麗惡狠狠地回答;只要那位老太太的譴責的話一齣口,她就準備撲上去。

「你可以親親我,」奶奶出人意料地說,她帶著完全贊成的神態微笑。「在這以前,我一直不怎麼喜歡你,斯佳麗。你老是硬得像山核桃,哪怕是在小時候,我不喜歡硬性子的女人,自己除外。不過,我確實喜歡你處理事情的態度。你對沒法避免的事情,哪怕是不愉快的事情,並沒大驚小怪。你像個好獵人那樣,乾淨利索地保衛自己。」

斯佳麗帶著拿不準的神情微笑著,在向她湊過來的乾癟的臉頰上匆匆忙忙地親了親。又聽到讚揚的話了,哪怕這話裡的意思她幾乎不懂,心裡也挺高興。

「這一帶會有許多人因為你讓蘇嫁給一個窮白人而說長道短——儘管人人都喜歡威爾。他們會一方面說他是個多好的人,另一方面說奧哈拉家的一個姑娘嫁給了一個地位比她低的男人,真糟糕。別讓那些話惹你心煩。」

「別人說些什麼,絕不會惹我心煩。」

「這話我聽到過。」蒼老的聲音裡含有尖刻的意味。「好吧,不管別人說些什麼,別心煩就是。那可能是很美滿的婚姻。不用說,威爾這輩子改不了他的窮白人模樣,結婚也不會對他的說法有什麼改善。再說,哪怕他發了大財,他也絕不會給塔拉莊園增添一星半點光彩的,就像你爸爸那樣。窮白人是缺乏光彩的。不過,威爾在心底裡是位紳士。他有正確的本能。沒有人,除非是一位天生的紳士,能像他剛才在葬禮上那樣正確地指出我們的錯誤。整個世界沒法制伏我們,可是我們要是過分想望我們已經不再有的東西——老是念念不忘地回憶過去的話,那我們就能把自己給制伏了。沒錯,威爾對蘇埃倫和對塔拉莊園,都會很好的。」

「那麼,你贊成我讓他娶她了?」

「天啊,不!」蒼老的聲音既疲勞又辛酸,可是挺有力。「贊成窮白人跟舊家子女聯姻嗎?呸!我會贊成把雜種馬養成純種馬嗎?啊,窮白人性子好,身子結實,做人老實,可是——」

「可是你剛才說你認為那將是美滿的婚姻!」斯佳麗喊叫,鬧不懂了。

「啊,我是認為蘇埃倫嫁給威爾是件好事兒——對她來說,嫁給哪一個都是好事兒,因為她實在需要一個丈夫。她還能從哪兒去找一個丈夫呢?你還能從哪兒去找一個這麼好的塔拉莊園的管理人呢?不過,這並不是說我比你更喜歡這樣的局面。」

可是我倒確實喜歡,斯佳麗一邊設法弄懂老太太說的話的意思,一邊想。我很高興,威爾要娶她。她幹嗎認為我不滿意呢?她是在想當然地認為我不滿意,就像她那樣。

斯佳麗感到迷惑,有一點兒害臊,人們把他們的感情和動機加在她身上,而且認為她也有同感的時候,她總是會有這種心情。

奶奶用芭蕉扇給自己打扇,繼續輕快地說:「我並不比你更贊成這門親事,可是我講究實際,而你呢,也講究。所以遇到了不愉快,可是沒法避免的事情,我認為大聲尖叫和亂髮牢騷,是沒有什麼意思的。這可不是應付生活中的盛衰的辦法。我懂得這,是因為我一家子和老大夫一家子經歷過的盛衰比我們多。我們這些人要是有條座右銘的話,那就是:‘別抱怨——面帶微笑,等待時機’。我們就是這樣熬過了不少事情,面帶微笑,等待我們的時機,我們終於成為熬過來的專家。我們不得不這樣。我們一直把賭注押在跑輸的馬上。跟胡格諾派新教徒一起給攆出法國,跟保皇黨員一起逃出英國,跟快活王子查理一起給攆出蘇格蘭,給黑人攆出海地,現在又給北佬制伏了。可是我們總是在幾年後又冒到上面來了。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她歪著頭,斯佳麗在想,她的模樣再像一隻懂事的老鸚鵡不過了。

「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斯佳麗有禮貌地回答。可是她實在感到很膩煩,就像奶奶在那天跟她源源本本地講克里克人暴動的時候那樣。

「嘿,這就是道理。我們向不可避免的事情屈服。我們不是小麥,我們是蕎麥!風暴來到的時候,成熟的小麥就倒下了,因為小麥乾燥,在風中不能彎下。可是成熟的蕎麥體內有汁液,它能彎下。風暴一過,它挺起來,幾乎跟以前一樣筆直和茁壯。我們不是倔強的人。在颳大風的時候,我們是非常柔軟的,因為我們知道柔軟合算。麻煩找上門來後,我們向不可避免的事情屈服,一點也不哭喪著臉。我們工作,我們面帶微笑,我們等待時機。我們假裝同意地位比較低微的人那一套,從他們那兒取得能得到的東西。等我們夠強大了,已經騎在那些人的脖子上了,我們就踢他們。我的孩子,這就是能活下去的秘密。」她停頓了一下,加上一句:「我把這個秘密傳給你。」

老太太格格地笑著,好像她被這些話逗樂了似的,儘管話裡帶著惡意。她看來好像希望斯佳麗會作一些評論,可是這些話對斯佳麗幾乎沒有一點意思,所以她想不出什麼話要說。

「可不是,小姐,」老太太接著說,「我們的人給治得服服帖帖地倒下了,可是又站起來,對附近一帶的許多人我卻不能這麼說了。瞧凱思琳·卡爾弗特。你可以看到她已經落到什麼光景了。窮白人!跟她嫁的那個男人差得多。瞧麥克雷一家子。窮得什麼都沒有了,卻拿不出一點兒辦法,不知道幹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幹任何事情。甚至不願試一試。他們把時間都花在嘀嘀咕咕地嘮叨過去的好日子上。再瞧——得了,瞧瞧這個縣裡的人吧,幾乎哪一個都是這樣,只有我的亞力克和薩麗、你和吉姆·塔爾頓,還有他的女兒們和其他一些人除外。其餘的人都沉下去了,因為他們的身子裡已經沒有活力,因為他們已經沒有再站起來的勇氣。那些人只想到錢和黑人,別的都不擺在心上,可錢和黑人既然都沒有了,那些人在下一代就會變成窮白人。」

「你忘了韋爾克斯一家子。」

「沒有,我沒有忘記他們。我只是想,阿希禮好歹是這個家的客人,我一定要講禮貌,不提他們了。不過,你既然提到了他們的名字——那麼就來瞧瞧他們吧。拿印第亞來說,根據我所聽到的關於她的訊息,她已經成了一個乾癟的老姑娘,舉止神情完全像個寡婦了,因為斯圖·塔爾頓已經被殺,她也不想任何辦法把他忘了,另外去找個男人。不用說,她老了,可是她可以找個妻子死去後丟下了許多孩子的男人嘛,要是她願意找的話。再說可憐的霍妮,她一直是個見了男人就著迷的蠢貨,見識跟一隻珍珠雞一般高。至於阿希禮,瞧瞧他吧!」

「阿希禮是個很好的人,」斯佳麗氣呼呼地開始說。

「我從來沒有說過他不好,可是他像只給翻了個兒的海龜,一點用都沒有。要是韋爾克斯一家好歹熬過了那些艱難的日子。那是玫荔帶著他們熬過的。不是阿希禮。」

「玫荔!主啊,奶奶!你在說些什麼啊?我跟玫荔一起過的日子不算短,知道她病懨懨的,膽小得沒命,沒有勇氣對一隻鵝說一聲呸。」

「喂,人到底幹嗎要對一隻鵝說呸呢?我一直認為這是在浪費時間。她也許不敢對一隻鵝說呸,可是她卻敢對這個世界,或是對北佬的政府,或是對其他任何威脅她的珍貴的阿希禮或是她的兒子或是她的上流階層的想法的東西說呸。她的作風跟你的不一樣,斯佳麗,跟我的也不一樣。你媽要是活著的話,也會這麼幹的。玫荔叫我想起了你媽的年輕時候……她也許能拉扯著韋爾克斯一家人熬過來的。」

「啊,玫荔是個好心的小蠢貨。不過,你對阿希禮很不公道。他是——」

「啊,別胡扯啦!阿希禮生來就是個唸書人,別的什麼都不行。這對一個要從我們眼下那樣的艱難的困境中熬出頭的人可沒有用。我聽說,縣裡的人數他耕地最差勁兒!你不妨拿他跟我的亞力克比比。戰前,亞力克是個最沒出息的花花公子,他想到的頂多是一條新領帶,喝醉了酒向人開槍,去追那些不規矩的姑娘。可是瞧他現在!他學幹莊稼活兒,因為他不得不學嘛。要不,他就得捱餓,還有我們大夥兒。現在他種出來的棉花是全縣最好的——可不是,小姐!比塔拉莊園的棉花還好得多!——他還知道怎麼跟豬和雞打交道。哈!儘管他性子不好,他是個好樣的小夥子。他懂得怎樣等待時機,用變化來適應變化,等重建時期的苦難一過,你就會看到我的亞力克將跟他爹、他爺爺一樣有錢。可是阿希禮——」

斯佳麗聽到這種輕蔑阿希禮的話,心裡像針刺似的。

「我聽起來這些都是無聊的廢話,」她冷冷地說。

「唷,這不可能,」奶奶一邊說,一邊把尖銳的眼光緊緊地盯著她看。「因為這恰恰是你到亞特蘭大去後所採取的那套辦法。啊,可不是!儘管我們待在閉塞的鄉下,對你那一套出格的做法還是聽到了。隨著改變了的時勢,你也改變。我們聽到你怎樣巴結北佬、窮白人和新發財的提包客,從他們那兒賺錢。根據我所能聽到的那一切,你裝得倒挺老實。得了,放開手吧,我說!把你能從他們那兒弄到的每一個子兒都弄到手,可是有一天你手裡的錢夠多了,就在他們的臉上踢一腳,因為他們對你再也沒有用了。一定要這麼幹,而且要幹得妥當,因為緊緊地拉著你的上衣後襬的那些廢物可能毀了你。」

斯佳麗望著她,皺著眉頭,一心想弄懂這些話。這些話仍然對她沒有什麼意義,她仍然在為阿希禮被比作一隻給翻了個兒的海龜生氣。

「我認為你對阿希禮的看法是錯誤的,」她突然說。

「斯佳麗,你太不機靈了。」

「這是你的想法,」斯佳麗生硬地說,真恨不得狠狠地摑老太太的耳刮子。

「啊,你跟元啊、分啊打交道,倒是挺機靈的。這是男人的機靈。可是你作為一個女人卻壓根兒不機靈。你跟人打交道,一點兒也不機靈。」

斯佳麗的眼睛裡開始冒出火來,她的雙手抓緊又放鬆。

「我已經把你完全氣瘋了,是不是?」老太太微笑著問。「行了,我是有心要這麼幹的。」

「啊,你是有心的,真的?請問,為什麼呢?」

「我實在有許許多多理由。」

奶奶著著實實地靠在椅子上,斯佳麗突然發覺她看起來非常疲倦,老得叫人難以相信。她的細小的、像爪子似的雙手交叉在扇子上面,黃得像蠟做的,活像死人的手。斯佳麗突然想到了一個念頭,她心裡的火氣消失了。她探過身去,雙手捧起她的一隻手。

「你是個著實可愛的老騙人精,」她說。「你說的這些嘮嘮叨叨的廢話是一點兒都不當真的。你說這些話的用意無非是免得我想起爹罷了,對不對?」

「別跟我瞎扯,」老太太惡聲惡氣地說,猛地把她的手抽出來。「一部分是因為這個原因,還有一部分是因為我跟你說的都是實際情況,可是你卻太蠢,理解不了。」

不過,她流露出一絲笑意,話中不再帶刺了。斯佳麗的心裡對阿希禮的火氣熄滅了。知道奶奶的話壓根兒不是當真的,實在叫人高興。

「不管怎樣,還是謝謝你。你真好,跟我說這些話——我感到高興,你對威爾和蘇埃倫的婚事跟我的看法是一致的,儘管——儘管其他許多人不贊成。」

塔爾頓太太在穿堂裡走來,端著兩玻璃杯脫脂牛奶。她幹什麼家務事都不行,兩杯脫脂牛奶一路在漫出來。

「我不得不一直走到冷藏室,才找到牛奶,」她說。「快喝吧,因為那些人馬上要從墳地回來了。斯佳麗,你真的要讓蘇埃倫嫁給威爾嗎?倒並不是他配不上她,可你知道他是個窮白人,再說——」

斯佳麗的眼光遇上了奶奶的。她看到那雙老眼裡有一絲邪惡的閃光,知道自己的眼睛裡也閃著這種光芒。

《主禱文》,又名《天主經》,基督教最常用的一篇祈禱經文。見《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6章第9—13節:「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因為國度、權柄、榮耀全是你的,直到永遠,阿門。」

指詹姆斯·愛德華·奧格爾索普(1696—1785),英國將軍,美國佐治亞的開拓人。

胡格諾派新教徒(huguenots),16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興起於法國而長期遭受迫害的新教教派信徒。

英國內戰時期查理一世的擁護者,他們自稱騎士。

指查理二世(1630—1685),1651年查理二世從蘇格蘭入侵英格蘭,以失敗告終,流亡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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