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的這番批評，比弗蘭克、佩蒂姑媽或鄰居們所說的任何話更讓斯佳麗難受；她聽了這些話覺得心煩意亂，恨不得一把抓住這老黑人，直搖得他兩排沒有牙齒的牙齦啪的閉上才罷休。彼得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可是她極不願意聽見這樣的話從一個黑奴，而且是自己家裡的黑奴嘴裡說出來。照南方人看來，要是得不到自己的奴僕敬仰，那可是莫大的恥辱了。

「叫我老寶貝兒！」彼得嘟囔道。「我想佩蒂小姐聽到這種話準不讓我再替你趕車了。那是一定的，小姐！」

「佩蒂姑媽會讓你照常給我趕車的，」她嚴厲地說，「你不許再說這種話了。」

「我背脊骨兒犯病啦，」彼得神色陰鬱地警告說。「這會兒我背疼得可厲害呢，挺都挺不起來了。我犯病的時候，我女東家是不讓我趕車的……斯佳麗小姐，要是我們自己人不贊成你所幹的事兒，那不管那些北佬怎麼瞧得起你，也不管那些窮白人怎麼瞧得起你，對你是沒有好處的。」

這句話一語道破了斯佳麗眼下的處境，她憤憤地陷入了沉默之中。說得不錯，那些征服者確實都讚賞她，而她家裡人和鄰居都對她有看法。全城在議論她的話，這她全都知道。而現在連彼得也對她不滿了，甚至不願跟她一起在大庭廣眾之中露面。這可叫她忍無可忍了！

在這以前，她是向來對輿論不當一回事的，不但不當一回事，還稍稍對它抱鄙夷的態度。但是彼得的話卻使她的心裡燃燒著強烈的怨恨，逼得她採取防衛的態度，並使她突然覺得那些鄰居跟北佬一樣可恨。

「我做什麼事幹嗎要他們來管呢？」她想。「他們準認為我喜歡跟北佬結交，和像莊稼漢那樣幹活。他們這樣做，使我本來覺得困難的工作愈加困難了。但管他們怎麼想我才不在乎呢，我不會讓自己在乎的。我現在還顧不上在乎呢。不過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啊，總有一天！到了那一天，她的世界重新有了保障，她就要在家裡舒舒服服地坐著，叉著雙手，跟母親過去一樣，做起讓人肅然起敬的貴婦人來。到了這一天，她就會像一位真正的貴婦人那樣，受到服侍和保護，於是人人都會讚賞她了。哦，到她再有錢的時候，她會變得多麼了不起啊！到那時，她就可以讓自己變得跟母親從前一樣，待人又和氣又溫柔，也會想到別人和禮節了。到那時，她就不會日日夜夜憂慮重重，生活又會變得平靜而從容了。她會有空閒跟她孩子玩耍，關心他們的功課了。在冗長而溫暖的下午，她會有許多體面的太太小姐們來拜訪，她會在塔夫綢裙窸窣聲和芭蕉扇有節律的扇動聲中，用茶水、可口的三明治和糕餅來招待大家，用悠閒的聊天來打發時間。她會待那些受苦受難的人非常仁慈；拿一籃籃的東西去救濟窮人，給患病的人送去湯和果子凍，還用她自己漂亮的馬車去帶那些不那麼走運的人去擺擺闊氣。她會像自己母親從前那樣，真正做一個南方的貴婦。於是，人人都會喜愛她，就像當年他們喜愛母親一樣；人人都會說她非常慷慨，把她叫做「女施主」了。

她從這些想法中獲得樂趣，並沒有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沒有真正要待人慷慨、寬厚、仁慈的願望而感到掃興。她之所以要具備這些品質，只是為了圖一個好名聲。不過她的腦袋是一張粗疏的網，根本就無法濾出這種細微的區別來。她只知有一天，她有了錢，人人都會稱讚，如此而已。

有一天，但不是現在！時候尚未到，讓別人去對她說三道四吧。現在她還沒有時間做個顯赫的貴婦人。

彼得的話果然應驗了。佩蒂姑媽真的激動了，彼得的背痛病也在一夜裡發作得從此再也不能趕車了。這以後斯佳麗就獨自趕車，手掌上開始在退去的繭子又重新長出來了。

春天的幾個月份就這樣過去了，四月的冷雨已經變為綠油油的五月的溫馨。好幾個星期裡，斯佳麗忙於工作，焦灼萬狀，懷孕的身子日趨臃腫而行動漸漸不便。這期間她的老朋友們對她愈來愈冷淡，而家裡人卻待她愈來愈體貼，也愈來愈為她擔心，同時看到她如此焦灼不安也愈來愈覺得迷惑不解。在這些懷著焦灼的心情拼命奮鬥的日子裡，她心裡只有一個人可以依靠，也只有一個人能理解她，這個人就是瑞特·巴特勒。說也奇怪，瑞特這個人變幻莫測得跟水銀一般，十惡不赦得像是剛從地獄來的魔鬼，而偏偏是他卻以這種面目出現在她心坎裡。但是他確實給她以同情，這種同情她從未從任何別的人身上得到過，也從未期望從瑞特那裡得到。

他經常離開本城神秘地去新奧爾良，他從來沒有說明上那兒去的原因，不過斯佳麗稍微帶點忌妒地覺得，這肯定跟某個女人——或者不止一個女人有關。但是自從彼得拒絕替她趕車以後，瑞特呆在亞特蘭大的時間就越來越長。

他在亞特蘭大的時候，大部分時間都在現代女郎酒館樓上賭錢，或是在貝爾·沃特林的酒吧裡跟那些有錢的北佬和提包客密商賺錢的計劃，使得全城的人愈加覺得他比他這些朋友們更可恨。現在他不到佩蒂家裡來了，大概是因為他尊重弗蘭克和佩蒂的感情的緣故，因為在斯佳麗目前懷孕的情況下，要是有男客來訪，他們準會惱火的。但是她幾乎每天都要跟他碰巧相遇。當她趕著馬車經過僻靜的桃樹街和迪凱特街到木廠去的時候，他往往會騎著馬到她馬車跟前來。他總是勒住馬韁，跟她聊一會兒，有時候他會將自己的馬拴在她馬車背後，跳上車去替她趕一會車。近來她很容易疲勞，儘管她嘴上不肯承認，所以當瑞特上去接過韁繩時，她心裡總是暗暗地感激。他總是在他們到達城裡之前就離開她，儘管如此，全亞特蘭大的人都知道他們的相會，這樣就給斯佳麗的長長一串違反禮節的清單上又新增了新的談論資料。

她有時也起了疑心，這一次次會面難道全是偶然的嗎？隨著一個個星期過去，城裡黑人的行為愈來愈無法無天，而他們這種會面也愈來愈頻繁。可是他為什麼偏偏要挑她模樣最醜的時候拼命來找她作伴呢？即使他過去曾對她有所打算，眼下他肯定沒有對她懷什麼心意，不過對於這一點她也開始起疑心了。現在他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再開玩笑地提到他們倆在北軍監牢裡那讓人苦惱的場面。他從不提起阿希禮和她對阿希禮的愛情，而且再也不說自己「打她主意」之類的粗話了。她覺得還是不惹是生非為上策，所以對他們頻頻會面的事，沒有要求他作出解釋。最後，她自己得出判斷：因為他除了賭錢之外無事可幹，再加上他在亞特蘭大幾乎很少有好朋友，所以他來找她不過是為了要跟她做伴。

無論他的理由會是什麼，她覺得他來做伴是很受歡迎的。他聽她抱怨失去的顧客，濫賬收不回來，約翰遜先生對她的欺騙，而休又是那麼不稱職。他為她的成就鼓掌喝彩，而弗蘭克聽了只是流露出寬容的微笑，佩蒂姑媽則會表情驚訝地說聲：「哎喲！」她可以肯定瑞特經常為她在拉主顧，因為他跟有錢的北佬和提包客關係都很密切，可是他一直否認自己在幫助她。她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也從來沒有信任過他，但是她每回看到他騎著一匹大黑馬，繞著彎彎的林蔭道前來時，她的心情總是高興起來。當他跳上她的馬車，從她手裡接過韁繩，對她說幾句俏皮話時，儘管她心事重重，身子也愈來愈臃腫。她立刻覺得自己又年輕、快活了，又富有誘惑力了。她幾乎無論什麼話都可以對他說，絲毫不用費心去掩蓋她真正的動機或真正的看法，倒是跟弗蘭克說話時，她會感到難以啟口——甚至跟阿希禮說話時也有這種感覺，如果她必須得說實話的話。不過當然囉，她跟阿希禮交談時，考慮到名譽問題，確實有許多話不能說，這種情況也導致對其他一些話產生抑制作用。現在有瑞特這麼一個朋友，真使她感到安慰，何況他出於無法解釋的原因，已決意待她規規矩矩了。她確確實實感到莫大的安慰，因為近來她的朋友少得可憐。

「瑞特，」在彼得大叔發出最後通牒不久後，她氣沖沖地問道，「為什麼這座城裡的人要這麼卑鄙地來對待我，這樣議論我？照他們看起來，我和那些個提包客相比到底誰壞還沒有個準兒呢！我一直在管自己的事，從來也沒有做過什麼缺德的事，而且——」

「你要是沒有做過什麼缺德的事，那是因為你沒有機會，他們說不定對這一點隱隱約約有點知道。」

「哦，別胡說！他們要逼得我發瘋了。我所做的只不過是想賺點錢罷了，再說——」

「你做的一切跟別的女人不同，而且你確實幹出了一點成就。我以前對你說過，這無論在什麼社會里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孽。誰要與眾不同，就該倒霉！斯佳麗，別的不說，就說你那鋸木廠辦得很興隆這一事實，就是對任何一個生意不興隆的男子的侮辱。你要記住，一個有教養的女人的地位是在家裡，她不該知道這個忙碌而殘酷的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可要是我一直呆在家裡，我早就無家可歸了。」

「按理說，你就應該彬彬有禮地懷著自尊心捱餓。」

「哦，別瞎胡鬧！你倒瞧瞧梅里韋瑟太太。她把糕餅賣給北佬，這不比開鋸木廠更糟嗎？艾爾辛太太攬針線活兒，開公寓收房客；芳妮給人家在瓷器上畫花兒，貨色蹩腳得誰都不想要，可大家為了幫助她，都向她買了，還有——」

「不過你沒有看出其中的要點，我的寶貝。她們的事業都不成功，所以她們沒有傷害南方男子們的強烈的自尊心。他們仍舊可以說：‘這些可憐的傻娘兒們，她們幹得多辛苦啊！唔，我要讓她們覺得她們是幫了忙的。’而且，剛才說的那些太太，她們都覺得沒有辦法才這麼幹。她們總是讓人覺得這種繁重的活兒不應該是她們女人乾的，她們總是等待男人來把這副擔子從她們身上卸下來。所以，人人都覺得她們可憐。而你分明喜歡幹工作，而且你顯然不願意男人來為你管事，因此誰也不會來可憐你。為了這點，亞特蘭大人永遠也不會饒恕你。他們向來喜歡可憐別人。」

「我希望有時候你說話正經點兒。」

「你曾經聽人說過‘儘管狗在汪汪亂叫，商隊照樣前進’這麼一句東方諺語嗎？讓他們叫吧，斯佳麗。我想什麼也阻擋不了你的商隊前進的。」

「可是他們幹嗎要來反對我掙一點錢呢？」

「你不可能樣樣都有嘛，斯佳麗。你要麼照現在這樣不守女人本分去掙錢，那就只能走到哪兒都遭人冷待；要麼就貧窮，但仍保持體面，這樣就可以有許多朋友。這兩條路由你選擇。」

「我不願貧窮，」她連忙回答道。「可是——這樣的選擇是對的，是不是？」

「如果你把錢看得比什麼都重的話。」

「是的，我是把錢看得比世界上什麼都重。」

「那麼你就只能選這條路了。但這個選擇會帶來一種不良後果，正如你所要的大多數東西都會帶來不良的後果。這就是孤獨。」

這話使她沉默了一會兒。這話說得一點不錯。她停下來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現在確實有點孤獨——一種缺乏女性伴侶的孤獨。戰爭期間，她每感到煩悶的時候，還有母親那兒可以走走。母親死後，玫蘭妮一直做她的伴兒，雖然她跟玫蘭妮除了同在塔拉莊園幹苦活之外，並沒有什麼共同的地方。現在，一個人也沒有了。佩蒂姑媽除了她那個小小的談話圈子之外，對生活便一無所知了。

「我想——我想，」她遲疑地開口說道，「就跟女人的關係來說，我一直是感到孤獨的。並不是因為我幹工作，亞特蘭大女人才討厭我呢。她們反正是不喜歡我。除了母親，沒有哪個女人喜歡過我。就連我自己的妹子也一樣。我也不知道究竟為什麼。甚至在戰前，甚至在我跟查理結婚以前，那些太太小姐對我無論做什麼事，似乎都不以為然——」

「你可忘記了韋爾克斯太太，」瑞特說，眼睛裡閃動著不懷好意的光芒。「她可一直都是徹頭徹尾地贊成你的呀，我看除了殺人之外，你幹什麼事情她都贊成。」

斯佳麗冷酷地想道：「就連殺人她也是贊成的。」於是她鄙夷地大笑起來。

「哦，玫荔！」她說。接著她神情陰鬱地說：「如果玫荔是唯一讚成我的女人，那對我當然也算不得什麼光彩。她連一隻珍珠雞的頭腦都不具備。假如她有一點頭腦的話——」她有點困窘地煞住了。

「假如她有一點頭腦的話，她就會意識到一些事情，於是也就不會贊成了，」瑞特替她說完那句話。「唔，這你當然比我清楚。」

「哦，你這該死的記性和無禮的態度！」

「你這樣罵我沒有道理，但我不會在意，也不必搭理，還是回到剛才的題目上吧。你得自己下決心。如果你要與眾不同，那你就得孤立，不僅是你自己一輩的人要疏遠你，就是你上一輩的人和下一輩的人也都要不睬你。他們永遠也不會了解你，無論你做什麼事情，他們都會感到震驚。不過你祖父母一輩也許會為你感到自豪，說：‘是我們家的種！’而你的孫兒女一輩，會敬佩地嘆息道：‘那準是個多麼了不起的老奶奶哪！’而且他們都想學你的樣。」

斯佳麗樂得哈哈大笑起來。

「你有時候說話真是一針見血！當年我們家的外祖母羅比亞爾就是那個樣。我小時候淘氣，黑媽媽總是拿她來嚇唬我。外祖母這個人冷若冰霜，對自己和別人的舉止行為都非常嚴厲，但是她結過三次婚，並且曾經使她的情人們為了她決鬥了不知多少次。她愛搽胭脂，衣裳領口開得低得讓人吃驚，而且，嗯，裡邊幾乎不穿什麼內衣。」

「而你是非常欽佩你的外祖母了，雖然你一向都想學你的母親！我的祖父就是個海盜嘛。」

「不見得吧！難道真是逼人蒙著眼走跳板的那種海盜？」

「只要有錢可圖，我想他是會逼人走跳板的。總而言之，他弄到了許多錢，多得能留給我父親，使我父親也成了大富翁。不過我們家裡的人都很當心，總是把他叫做一個‘海船的船長’。後來他在一家酒館裡跟人吵架，被人打死，那時離開我出世還早得很呢。不用說，他一死，我們小輩都鬆了口氣，因為這位老先生一天到晚都泡在酒裡，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就很容易忘記自己是個‘退休的船長’，卻往往向人回憶過去的生涯，這可把我們這些兒孫們嚇壞了。不過我倒是十分欽佩他，我情願學他的樣，也不想學父親的。我父親是位和藹可親的紳士，行為非常檢點，滿腦子做人之道——你準明白結果會是怎樣。我肯定你的兒女對於你的所作所為絕不會贊成，斯佳麗，正如現在梅里韋瑟太太、艾爾辛太太以及她們的兒女不贊成你一樣。將來你的兒女大概都會既溫柔又馴服，一般艱苦奮鬥過的人生出來的子女通常都是如此。更糟糕的是，你像所有的母親一樣，也許決不肯讓自己的子女再吃你自己吃過的苦。這就大錯特錯了。艱苦既能造就一個人，也能毀掉一個人。所以你得等你的孫子一輩的人來讚賞你了。」

「我想不出我們的孫子一輩將成為怎樣的人？」

「你這個‘我們’兩個字，意思是不是指你跟我有共同的孫兒女呢？咦，肯尼迪太太！」

斯佳麗突然發覺自己失言，不由得滿臉緋紅。她不單單是因為他這一句玩笑話而覺得羞愧，而且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大肚子。他們兩人誰也沒有提起過她懷孕的事情，而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哪怕天氣暖和，她也總是把車毯一直蓋到腋下，還一直以一般女性的方式安慰自己，認為這麼蓋著她的大肚子就一點看不出來了。現在她因為自己懷著身孕而突然惱怒起來，還因為他看出來了而感到害羞。

「你給我滾下車去吧，你這個思想齷齪的畜生！」她說道，聲音有點發抖。

「我現在決不下車，」他平靜地回答道。「你還沒到家，天色就要黑下來了，就在下一道泉水附近的帳篷和棚窩裡，住著一幫新來的黑人，聽說都是些下流坯。你何必讓容易衝動的三k黨人今晚穿起夜行衣來，騎馬到處奔跑呢？」

「你滾吧！」她一邊使勁地拉著馬韁繩，一邊喊道，可這時她感到一陣噁心。他連忙勒住馬，給她兩塊清潔的手帕，一面很熟練地托住她的頭，讓她的頭伸出車子一邊去。傍晚的陽光正穿過新抽芽的樹葉叢斜照過來，好似一片金黃與翠綠交織成的漩渦，那景象延續了好一會兒，讓人看了頭昏目眩。直至那一陣眩暈過去之後，她把自己的頭埋在雙手裡，純粹出於羞辱而哭了起來。她不但是當著一個男人的面嘔吐——因為嘔吐本身就夠殺風景的了，一個女人遇到這樣不巧的事情會覺得狼狽不堪——而且由於這麼一嘔吐，她已經懷孕這個羞人的事實現在必定暴露了。她覺得自己從此不敢再正面注視他了。這丟醜的事沒有碰到別人，卻偏偏碰到這個向來不尊重女性的瑞特！她不停地哭著，一邊等著他說出幾句她一輩子忘不了的粗魯的打趣話來。

「別那麼傻！」他平靜地說。「如果因為怕難為情而哭泣，那你真太傻了。你聽我說，斯佳麗，不要孩子氣啦。你當然應該清楚，我又不是瞎子，我早就看出你懷孩子了。」

她用吃驚的聲音喊了聲「哦」，便用手指將她那張緋紅的臉捂得更緊了。「懷孩子」這幾個字本身就夠嚇人了。弗蘭克在提到她懷孕的時候總是窘態十足地用「你身子不便」這樣的說法；傑拉爾德當年在不得已提到這類事情的時候，習慣於使用「即將分娩」這種較為文雅的措詞；而太太小姐們則斯文地把懷孕稱做「有喜了」。

「你如果當我不曉得這件事，那你真是個孩子了。你一直用這塊暖和的車毯蒙著身體，我自然知道。要不然，我為什麼一直這麼——」

他說了一半突然停住，兩人之間出現一片靜默。他重新抓起了韁繩，對著馬兒「駕」地叫了一聲。他繼續平靜地跟她談著話，當他的慢條斯理的話令人愉快地傳到她耳畔時，她低垂的臉龐上的紅暈就褪去了一些。

「我沒有想到你會這麼吃驚，斯佳麗。我總當你是個明白人，所以我感到失望。難道你頭腦裡會存在那種怕羞的念頭麼？我想我自己不是一個上等人，所以才會對你提起這件事。我知道自己確實不是一個上等人，因為我見到懷孕的女人應該窘迫，而我卻沒有這種感覺。我覺得自己可以把她們當作正常的女人看待，而不必故意去看天，看地，看周圍的一切，卻不去看那個女子的腰部——然後又偷偷地朝她的腰部瞟上一眼，這種做法我一向認為極不禮貌的。我為什麼要這樣呢？女人懷孕完全是正常的現象嘛。在這種事情上，歐洲人就比我們通情達理多了。他們看見懷胎的母親是要道喜的。雖然我並不主張也要那麼做，但他們這種態度仍然要比我們這種諱莫如深的做法要高明。這是正常的現象，女人應該為此感到自豪，而不應該深深躲進關著的房裡去，好像是犯了什麼罪似的。」

「自豪！」她聲嘶力竭地叫道。「自豪——呸！」

「難道你有孩子不覺得自豪嗎？」

「哦，上帝，不！我——我討厭孩子！」

「你是說——弗蘭克的孩子？」

「不——不管是誰的孩子。」

她發現自己又說漏了嘴，有好一會兒感到懊悔，可是他照樣從容地談著，好像沒聽見似的。

「那麼我跟你不同，我喜歡孩子。」

「你喜歡？」她聽見這話覺得很吃驚，竟忘記了羞澀，抬起頭來喊道。「你真會說謊！」

「我喜歡剛出生的嬰兒，也喜歡幼小的孩子，但是等到他們長大了，獲得了大人的思想習慣，大人的說謊、欺騙和幹卑鄙勾當的能力，我就不喜歡了。這對你說來不能算新聞。你知道我是多麼喜歡韋德·漢普頓，雖然他不是一個很理想的孩子。」

這倒是真的，斯佳麗想道，忽而覺得詫異起來。他確實很樂意跟韋德玩耍，還常常捎給他禮物。

「既然我們把這個讓人討厭的問題挑明瞭，而且你也已經承認不久的將來就要生孩子了，那麼我要跟你說一些我已經憋了兩個禮拜一直想說的事情——兩件事情。第一件是你獨自趕車很危險。你自己也清楚。跟你說過好多次了。如果你本人對遭人姦汙的事情不太在乎，你總得考慮這種事情所引起的後果吧。由於你的性格執拗，你也許會造成一種局面，使本城愛打抱不平的好漢們不得不替你報仇，非吊死幾個黑鬼不可。這樣，北佬就會追捕他們，就說不定有人要上絞架。你是不是想到過，現在那些上等女人都不喜歡你，也許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怕你的行為可能會害得她們的兒子和丈夫的脖子上套絞索？再說，如果三k黨殺了更多的黑人，北佬就會對亞特蘭大城施行嚴厲的高壓政策，相形之下謝爾曼的所作所為顯得像天使般地仁慈了。我知道自己所說的話鑿鑿可靠，因為我跟北佬來往密切。說來慚愧，他們把我當作自己人，所以我聽見他們公開這麼說過。他們打算要消滅三k黨，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哪怕要把全城重新燒光，把十歲以上的男子一齊絞死，也在所不惜。這對你也會有損害，斯佳麗。你的錢也許會保不住。而且，這野火一旦燒起來，那就難說會燒到哪兒才停住。財產要沒收，租稅要增加，可疑的女人要被處以罰金——這種種做法，我都聽到他們提起過。三k黨——」

「你認得三k黨的人嗎？湯米·韋爾伯恩和休——還有——都是不是——」

他不耐煩地聳聳肩膀。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是個叛徒、變節者，是個叛賊。你想我會知道嗎？可是我知道那些受到北佬懷疑的人，他們只要稍稍出一點差錯，就等於給套上絞索了。我知道你哪怕害得鄰居上絞架也不會懊悔的，可是你如果失去那鋸木廠，那我相信你一定會懊悔的。現在我看到你臉上那一副固執的模樣，就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話，我的話等於是白說了。所以我只能對你說一句話，你得一直把手槍帶在身邊——我在城裡的時候，我一定設法來替你趕車。」

「瑞特，難道你真是——真是為了保護我才——」

「是的，親愛的，正是那種我自己經常誇耀的騎士精神促使我來保護你的。」這時他那雙黑眼睛裡又開始閃爍著嘲弄的光芒，方才那一臉正經完全消失了。「我為什麼要這樣呢？那是因為我深深地愛著你，肯尼迪太太。是的，我一直都默默地渴念著你，一直都遠遠地崇拜著你；但是我是個講體面的人，就跟阿希禮·韋爾克斯先生一樣，所以一直對你掩蓋著這種感情。哎，你現在是弗蘭克的太太了，名譽阻止了我對你說這樣的話。不過就連韋爾克斯先生的名譽有時候也會出現裂痕，現在我的名譽也出現了裂痕，所以就把自己隱藏著的感情向你吐露了，而且我——」

「哦，我的天，你住嘴！」斯佳麗打斷了他的話。跟往常一樣，她對他使自己顯得像一個自負的傻瓜總是很惱火，同時她也不願意把阿希禮這個人和他的名譽當作進一步交談的話題。「你剛才還想告訴我的另一件事是什麼呢？」

「怎麼？我正把一顆熱戀而破碎的心向你展現的時候，你卻要換一個話題了？好吧，另一件事是這樣。」這時他眼睛中嘲弄的光芒又消失了，臉上呈現出陰沉而平靜的神態。

「我想要你對這匹馬乾點什麼。它性子太拗了，它那張嘴跟鐵一樣硬。趕起來挺費勁的，不是嗎？唔，它要是使起性子來脫韁亂跑，你就沒法控制它。要是你翻進溝去，你和孩子的性命說不定都保不住。你得替它換上一副最重的嚼鐵，要不然，我去替你換一匹比較溫和，嘴也要嫩一些的馬來。」

她抬頭朝他那張平靜而沒有表情的臉看了一下，突然，她的惱怒消失了，就像剛才談到她懷孕時所引起的羞澀消失一樣。剛才，她巴不得自己死的時候，他懷著一片好心安慰她。現在，他愈加顯出好心，還對她的馬想得十分周到。她突然覺得一陣感激之情襲上心頭，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就不能永遠像現在這樣。

「這馬確實不好駕馭，」她口氣溫柔地表示同意。「有時我白天趕車，晚上就整夜膀子痠疼。那你看怎麼辦好，你就辦吧，瑞特。」

他的眼睛調皮地閃著光芒。

「這話聽起來甜蜜而充滿女性的味道，肯尼迪太太。不像你平時那麼強橫霸道。唔，只消恰當地對待你，就可以使你變成一個依賴男人的女人。」

她雙眉一皺，火氣又上來了。

「這一回你非給我滾下車去不可，不然，我就拿鞭子抽你。我不知道自己幹嗎要容忍你——為什麼要儘量對你客氣。你這個人不講禮貌。你沒有道德。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哼，滾吧，我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但是，等他下了車，把自己那匹拴在車背後的馬解下來，站在暮色蒼茫之中，咧著嘴朝她逗弄地嬉笑時，她一邊趕車起動，一邊也忍不住朝他抿嘴一笑。

是的，他這個人很粗魯，也很狡猾，跟他打交道很危險，而且你永遠也說不準，你在毫無警惕的時候交到他手裡的一把鈍武器可能變成一柄極鋒利的尖刀來。然而，無論怎麼說，他總是使人興奮——就像讓人覺得偷喝了一杯白蘭地那樣！

這幾個月來，斯佳麗已學會了喝白蘭地。當她傍晚回家，被雨淋得溼漉漉的，趕車趕得渾身發僵而痠疼時，她就沒有別的思念，只想到自己偷偷瞞過黑媽媽那雙處處留神的眼睛，藏在衣櫃頂層抽斗裡鎖著的那瓶白蘭地酒。米德大夫也沒想到要警告她懷孕的婦女是不應該喝酒的，因為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個正經的女子，會喝比葡萄酒還烈的酒。當然除了在婚禮上喝一杯香檳酒，或者患重傷風臥床不起時喝點加熱水的甜燒酒。當然，也有一些令人遺憾的女人確實喝烈性酒，使她們家庭永遠蒙受恥辱，正如有些女人會患精神病，或者會鬧離婚，會像蘇珊·b·安東尼小姐那樣，認為婦女應該有選舉權。然而，儘管米德大夫對斯佳麗的行為很不贊成，他卻從未懷疑到她會喝酒。

斯佳麗發現晚飯前喝點純白蘭地大有幫助，她總是能設法拿點咖啡放在嘴裡咀嚼，或者用點花露水漱口來消除酒氣。男人什麼時候想喝就可以喝，而且喝得走路踉踉蹌蹌，人們為什麼對女人喝酒有這麼愚蠢的看法？有時候弗蘭克躺在她旁邊鼾聲大作，而她自己卻翻來翻去，睡不著，憂心忡忡地為貧困而發愁，害怕北佬，惦記著塔拉莊園，還思念起阿希禮，這當兒她覺得要是沒有白蘭地，她準會發瘋的。當那舒服而熟悉的溫暖悄悄地進入她的血脈時，她的煩惱就開始消退。三杯酒下肚後，她總是可以對自己說：「這些事等我明天再去考慮吧，那時我會更加經受得起一些。」

可是，有幾夜甚至連白蘭地都無法鎮住她心裡的痛楚，這是她深深懷念塔拉莊園而引起的痛楚，甚至比她擔心失去鋸木廠而產生的痛楚還要深沉。亞特蘭大充滿著喧鬧聲，到處是新建的房子、陌生的面孔，狹窄的街上擠滿了馬匹、車輛和熙熙攘攘的人群，這一切有時候似乎使她感到窒息。她愛亞特蘭大，可是——啊，她懷念塔拉莊園的優雅和安寧，懷念它那幽靜的田園，那紅色的田野和周圍黑沉沉的蒼松。啊，她多麼希望回塔拉莊園，不管那兒的生活會多麼艱苦！她多麼希望靠阿希禮近些，只要能見到他的臉，聽聽他的聲音，只要能弄清楚他仍然愛著自己就行了！玫蘭妮的每一封來信都說他們都很好，威爾每一回寄來的字條中總談到耕種和棉花的長勢，這使她重新滋生回家的願望。

六月裡我一定要回去。六月份以後我在這兒無事可幹了。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回來了。想到這裡，她心裡便激動起來。她果然在六月裡回家了，但不是按她原來希望的那樣回去，因為六月初威爾寫來一封簡短的信，說傑拉爾德去世了。

《湯姆大伯的小屋》是美國女作家斯陀夫人（1811—1896）的一本著名小說，揭露十九世紀美國黑奴在白人種族主義統治下的南方莊園的悲慘生活，深受林肯重視，認為對解放黑奴運動有重大歷史意義。

根據《聖經》記載，加百列是天使長；她曾對貞女馬利亞宣佈說，馬利亞將成為耶穌的母親。

十七世紀海盜殘殺俘虜的一種方法，他們將俘虜的眼睛蒙起來，逼他在突出在舷外的板上行走，使之失足墜海喪命。

瑞特的意思是，如果斯佳麗沒人護送單獨趕車回家，那說不定會遭到黑人的侮辱，這樣就會引起三k黨的報復。

蘇珊·布勞內爾·安東尼（1820—1906），美國女政治家，竭力主張婦女參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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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