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個相貌不俗的少年,顯然是上等人家的子弟,而在南邊的某個地方,某個女人正時時刻刻向大路上眺望,不知他現在何處,何時可以到家,斯佳麗和玫蘭妮也是這樣,心裡懷著近乎瘋狂的希望,注視著走上宅前林蔭道的每一個大鬍子的身影。她們把士官生埋在家墳地裡,挨著奧哈拉家的三個男孩,當波克往穴中填土時,玫蘭妮嚎啕大哭,不知他鄉有沒有人會本著同樣的古道熱腸對待阿希禮高大的軀體。

另一個士兵威爾·本蒂恩和那個無名少年一樣,也是失去了知覺由夥伴把他橫在鞍鞽上帶來的。威爾害的是肺炎,病重如山,姑娘們把他安置在床上時,擔心他很快就會步墳塋地裡那個少年的後塵。

他面有瘧疾患者那種灰黃色,佐治亞南部的窮苦白人往往如此,頭髮呈淡紅色,一雙像是褪了色的藍眼睛即使在神志昏迷的時候也是那麼溫馴、柔順。他的一條腿膝蓋以下已被截去,殘肢上裝了一條草草削就的木腿。他顯然是個窮人,正如才短短一會兒以前被埋葬的那個少年一眼就看得出是莊園主的兒子一樣。至於姑娘們根據什麼作出這樣的判斷,她們可說不清楚。威爾並不比來到塔拉的好多上等人更髒,鬚髮更長,身上的蝨子更多。他在昏迷中說的胡話也不比塔爾頓家的孿生兄弟更不合語法。可是姑娘們本能地斷定他不屬於她們那個階級,恰似她們一眼就能區分純種馬和雜種馬一樣。然而,這並不影響她們盡力挽救他的生命。

在北佬的俘虜營裡關了一年本來就憔悴不堪,更加拄著這隻胡亂裝上的木腿飽受長途跋涉之苦,消耗實在太大,他已經沒有力氣跟肺炎搏鬥,接連數日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時而掙扎著想起來,其實是在一遍又一遍重演所經歷的戰鬥。他一次也沒有叫過母親、妻子、姐妹或心上人,這種現象引起了卡麗恩的不安。

「一個人總該有自己的親人,」她說。「而他在這個世界上好像一個親人也沒有。」

儘管他那麼精瘦細長,筋骨卻很堅韌,在姑娘們的悉心護理下,他居然挺過來了。終於到了那一天,他的淺藍色眼睛完全看清楚周圍的事物,視線落到坐在他床邊的卡麗恩身上,那姑娘正數著念珠默誦《玫瑰經》文,早晨的陽光把她金色的頭髮照得熠熠生輝。

「我不是在夢裡見到你吧?」他說,聲調平直,沒有抑揚頓挫。「但願我沒有給你添太多的麻煩,小姐。」

他的康復過程拖得很長,他一直安靜地躺著,看看窗外的木蘭花,絕少麻煩任何人。卡麗恩因為他不聲不響又不令人感到侷促所以喜歡他。炎夏長日,這姑娘常常整個下午坐在他床邊給他打扇,一句話也不說。

這些天卡麗恩也實在不想說話,她那嬌弱的身軀像個幽靈在屋內遊蕩,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經常祈禱,每當斯佳麗沒有敲門走進她的房間時,照例發現她跪在自己床邊。看到這情景,斯佳麗總是挺惱火,因為她覺得做禱告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既然上帝忍心如此懲罰她們,這表明上帝壓根兒不要聽她們的禱告。宗教與斯佳麗的關係向來具有一種交易的色彩。她向上帝保證舉止行為中規中矩,為的是換取眷顧。她認為上帝一再違反他們之間的協定,所以現在她什麼也不欠上帝的。在卡麗恩應當午睡片刻或幹些縫補活的時候,如果斯佳麗發現她跪著做禱告,總認為卡麗恩是在逃避她應盡的一份責任。

一天午後,威爾·本蒂恩已經能坐在椅子裡了,斯佳麗把自己的看法說給他聽。威爾卻用他那種平直的語調說道:「隨她的便吧,斯佳麗小姐。她這樣做可以得到安慰。」

斯佳麗頗覺意外。

「她可以得到安慰?」

「她是在為你們的媽媽和他祈禱。」

「‘他’是誰?」

威爾的一雙褪色藍眼睛從黃中帶點兒紅的睫毛下並不驚異地望著她。看來什麼也不能使他驚訝或激動。也許他見到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再也不會大吃一驚。斯佳麗不知道她妹妹心裡在想些什麼,這一點似乎他並不覺得奇怪。他認為這很自然,同樣,卡麗恩反倒樂於跟他這樣一個陌生人談談,他認為這也很自然。

「她的男朋友,那個叫布倫特什麼的,就是在葛底斯堡一仗中給打死的小夥子。」

「她的男朋友?」斯佳麗沒好氣地問。「怎麼會是她的男朋友?扯淡!他和他的哥哥過去是我的男朋友。」

「是的,她對我說過。好像縣裡大部分小夥子都是你的男朋友。可是,儘管如此,在你拒絕了布倫特以後,布倫特成了她的男朋友,因為他上次回來休假時他倆訂了婚。卡麗恩說,布倫特是她唯一愛過的小夥子,所以她覺得為布倫特祈禱可以得到一點兒安慰。」

「亂彈琴!」斯佳麗說時感覺到有一支很小很小的妒忌之箭在往她的胸膛裡鑽。

斯佳麗好奇地打量這個身材細長的人,瞅著他瘦骨嶙峋的拱肩膀、微呈紅色的頭髮和一雙安詳凝視的眼睛。她家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懶得去探究,而這個人卻知道。怪不得卡麗恩老是祈禱,整天像在夢遊似的。沒關係,她會漸漸淡忘的。多少女子死了心上人,還有死了丈夫的,不也都漸漸淡忘了嗎。斯佳麗自己無疑已把查爾斯忘了。據她所知,亞特蘭大有個女子在這場戰爭中曾先後三次成為寡婦,可仍然對男人感興趣。斯佳麗把這番話對威爾說了,威爾聽了卻搖頭。

「卡麗恩小姐可不是這樣的人。」

跟威爾談心是件愉快事兒,因為他自己絕少開口,然而很能理解對方的話。斯佳麗把管理莊園的各種打算告訴他,如除草、鋤地、播種、餵豬、養牛,威爾總能幫她出些主意,因為他在佐治亞南部自己有一個小農場和兩名黑奴。他知道他的奴隸已被解放,農場荒蕪,成了雜草和松樹苗的世界。他的親屬唯有一個妹妹,幾年前已隨丈夫遷往得克薩斯州,如今他是孑然一身。不過,所有這些事情對他來說似乎都無所謂,最使他難受的莫過於在弗吉尼亞失去的一條腿。

是的,斯佳麗好不容易把一天對付過去之後跟威爾聊聊也算是一種安慰,因為她聽到的盡是黑人的嘀咕、蘇埃倫的牢騷怪話以及傑拉爾德沒完沒了的詢問——埃倫哪兒去了?她跟威爾無話不談,甚至把殺死那個北佬的事也告訴了他,在威爾僅用一句話:「幹得漂亮!」對此作出評論時,斯佳麗臉上神采飛揚,十分得意。

漸漸地,家裡所有的人有不順心的事兒都到威爾的房間裡來一吐為快,最後連黑媽媽也來了,她起初一直跟威爾保持距離,認為他的身份不怎麼樣,只有兩名奴隸。

等到威爾能拄著假腿在屋裡走動的時候,他便動手用劈成條的橡樹皮編籃子,修理給北佬砸壞的傢俱。他還擅長刻削木塊,韋德經常待在他身邊,因為威爾能削木塊給他刻制玩具,這小男孩還不曾有過別的玩具。有威爾在家,大夥出去幹活就放心把韋德和兩個嬰兒留在屋裡,因為他能像黑媽媽一樣熟練地照看他們,只有玫荔在哄大哭大叫的一黑一白兩個嬰兒這方面比他高明。

「你們待我太好了,斯佳麗小姐,」他說,「我不過是個外鄉人,跟你們非親非故。我給你們添了一大堆麻煩,還讓你們為我擔憂,要是你們不嫌棄的話,我想在此地再待些日子幫你們乾點兒雜活,讓我多少報答一下你們的恩情。我知道完全還清是永遠做不到的,因為一個人受了救命之恩,無論什麼代價都償還不了。」

於是他就留下了,不知不覺地,塔拉的一大部分擔子逐步從斯佳麗肩上移到威爾·本蒂恩瘦骨嶙峋的肩上。

九月,正是摘棉花的時節。在早秋宜人的陽光下,威爾·本蒂恩坐在前院臺階上斯佳麗的腳邊,他那平直的聲音慢騰騰地說著費耶特維爾附近一臺新的軋棉機代軋棉花漫天要價的事。不過,他今天在費耶特維爾打聽到,如果把馬和大車借給軋棉機主人兩個星期,費用可減去四分之一。在跟斯佳麗商量之前,他沒敢敲定這筆交易。

斯佳麗瞅著這個靠在門廊柱子上嚼一根麥稈的細長漢子。正像黑媽媽多次宣佈的那樣,威爾無疑是上帝派來的,斯佳麗常常在想,要是沒有威爾,最近這幾個月塔拉的日子真不知怎麼過呢。他從不多說話,從不浪費精力,從不對周圍的事情表現出過分的好奇心,但他對塔拉每一個人的每一件事都有所瞭解。而且他從不閒著。他幹得不聲不響,很耐心,也很在行。儘管他只有一條腿,幹活卻比波克還快。他還善於發揮波克的作用,這在斯佳麗看來簡直神了。有一回母牛腹痛如絞,馬又害了一種怪病躺倒,大有永遠離開他們之勢,威爾一連幾宿沒睡守護著它們,終於把它們救活了。斯佳麗對他在買賣上的精明勁兒十分佩服,他能在早上趕車拉一到兩個蒲式耳的蘋果、紅薯等瓜果蔬菜出去,帶回來種籽、衣料、麵粉和其他必需品,這麼多東西斯佳麗知道她是絕對換不到的,雖然她也懂得不少生意經。

威爾在不知不覺中取得了家庭中一員的資格,睡在傑拉爾德隔壁小更衣室裡的一張帆布床上。他不提何時離開塔拉,斯佳麗也避而不問,生怕他會離開此地。有時候斯佳麗心想,如果他有點兒志氣,想圖個出人頭地的話,總是要回自己家鄉去的,儘管他的家已不復存在。但即使斯佳麗明白這個道理,她仍然熱切地祈望他能無限期留下來。家裡有個男人畢竟方便多了。

她還認為,卡麗恩只要有不少於一隻耗子的頭腦,就該看出威爾對她有意。如果威爾向斯佳麗提出想娶卡麗恩的話,斯佳麗會對他感激不盡的。誠然,倘若在戰前,威爾無疑不是合適的人選。他根本不屬於莊園主階級,儘管也不算白人貧民。他只是個普通的南方小農戶,沒受過多少教育,文理亦欠通,不懂得被奧哈拉家視為上等人必不可少的那一套瀟灑風度。其實,斯佳麗曾不止一次地問自己:他能不能稱作上等人?結論是不能。玫蘭妮熱烈地為他辯護,說任何人如果像威爾那樣心地善良,處處為他人著想,必定是上等人家出身。斯佳麗明白,埃倫只要想象一下她的一個女兒若是嫁給這樣一個人,她非昏倒不可。但是現在斯佳麗卻不會為此而感到不安,因為她為情勢所迫,不得不背離埃倫的教誨已經走得太遠了。如今男丁奇缺,女孩子總得嫁人,而塔拉又需要一個男人。可是卡麗恩愈來愈深地沉浸在她的祈禱書中,與現實世界的距離一天比一天遠,她對威爾很體貼,有如對待一位兄長,把他看作跟波克一樣的熟人,如此而已。

「如果卡麗恩對我為她所做的一切有一點兒感激之心,她就該嫁給威爾,不讓他離開此地,」斯佳麗這樣想著,頗有些忿忿然。「可事實偏偏不是這樣,看來她將老是這樣失魂落魄地懷念一個八成從未認真想過她的愣小子。」

就這樣,威爾還留在塔拉莊園,斯佳麗不知道他為何不走,反正他那種踏踏實實、誠誠懇懇的態度對斯佳麗說來既很愉快又有幫助。對待神思恍惚的傑拉爾德,威爾總是必恭必敬;但在他心目中真正的一家之主則是斯佳麗。

斯佳麗同意他把馬租出去的計劃,儘管這意味著一家人在一段時間內沒有任何交通工具。蘇埃倫對此定會特別不高興。她最開心的事情便是趁威爾趕車外出辦事的機會跟他一起去瓊斯博羅或費耶特維爾。她用家裡所剩最好的服飾打扮起來去走訪老朋友,聽聽縣裡的小道新聞,覺得自己又是塔拉莊園的奧哈拉小姐。蘇埃倫從不放過機會溜出莊園到不知道她在菜園子裡除草整地的人們中間去擺擺小姐架子。

「這位架子十足的小姐有兩個星期不能外出閒逛,」斯佳麗忖道,「我們只得忍受她的牢騷和哭鬧。」

玫蘭妮見他們在門廊上,也抱著寶寶走過來,把一條舊毯子鋪在地上,放小寶寶在上面爬。自從阿希禮來信以後,玫蘭妮不是喜氣洋洋地唱歌,便是焦灼不安地盼望。但是高興也罷,憂傷也罷,她的消瘦和蒼白委實令人吃驚。她毫無怨言地幹她的活,但身體一直不好。老方丹大夫給她下的診斷是婦女病,並且贊同米德大夫關於她當初根本不應該懷寶寶的說法。老方丹大夫說得非常直率:倘若再次生育,她非送命不可。

「今兒我在費耶特維爾發現一件挺有意思的東西,」威爾說,「我尋思你們女士會感興趣的,所以把它帶了回來。」他伸手到後褲兜裡去掏出一隻錢包,那是卡麗恩用布糊在樹皮上給他做的。威爾從錢包裡取出一張邦聯鈔票。

「威爾,如果你覺得邦聯的錢有意思,我可一點兒也不這麼想,」斯佳麗生硬地說,因為她一瞧見邦聯鈔票就火冒三丈。「這會兒爸的箱子裡就有三千塊這種勞什子,黑媽媽老盯著我,要求讓她用這些鈔票糊頂樓牆上的縫,免得冷風吹得她頭疼。我打算讓她這麼幹。至少也算派上了用場。」

「‘天威赫赫的愷撒,死後化作泥土,’」玫蘭妮帶著一絲憂鬱的微笑說。「別這麼幹,斯佳麗。留著給韋德吧。有朝一日他會引為驕傲的。」

「關於天威赫赫的愷撒我是一竅不通的,」威爾不緊不慢地說,「不過,玫荔小姐,我要給你們看的正好跟你剛才所說留給韋德的話意思相同。這張鈔票的背面貼著一首詩。我知道斯佳麗小姐不太喜歡詩,不過我想這一首也許會使她感興趣。」

他把鈔票翻過來。背面貼著一條粗糙的棕色包裝紙片,所寫字跡用的是顏色很淡的自制墨水。威爾清一下嗓子,讀得很慢,也很費力。

「題目叫做《邦聯紙幣背面的詩》,」他說。

它的價值已一無所剩,

不論在哪兒都等於零,

留著讓後人看看,親愛的朋友,

它是一個逝去的國家的象徵。

這張紙的故事可傳之兒孫,

值得為他們好好儲存,

它標誌著愛國者夢寐以求的自由,

也記載了一個多難之邦覆亡的命運。

「哦,太美了!真動人!」玫蘭妮讚歎道。「斯佳麗,你千萬別把錢給黑媽媽糊頂樓。這不光是紙,正像這首詩中所說的,是‘一個逝去的國家的象徵!’」

「哦,玫荔,你也太容易動感情了!紙就是紙,我們現在缺紙用,再說,黑媽媽老是抱怨頂樓上裂縫很多,我都聽膩了。我希望到韋德長大時,我有好多正宗的聯邦綠票子給他,而不是邦聯的廢紙。」

在她們倆爭論之際,威爾用那張紙幣引逗寶寶從毯子上爬過來,這時,他抬起頭,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向門前車道上遙望。

「有人來了,」他說時眯著眼擋住陽光。「又是個士兵。」

斯佳麗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了一幅已經習以為常的景象:一個鬍子很長的漢子沿著雪松林蔭道慢慢地走來,身上穿的是灰藍兩種制服胡亂拼湊的破衣裳,腦袋疲憊地下垂,兩隻腳曳地而行。

「我還以為我們接待士兵的事兒已經完了呢,」斯佳麗說。「但願這一位不至於餓得厲害。」

「他大概餓得厲害,」威爾只說這麼一句。

玫蘭妮站起身來。

「我還是去叫迪爾西多準備一份餐具,」她說,「還得讓黑媽媽在給這可憐的人脫衣服時手下留情,並且——」

她突然不說下去了,斯佳麗轉過臉去瞧著她。玫蘭妮的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按在脖子上,使勁抓住不放,彷彿劇痛難忍的樣子,斯佳麗看得見青筋在她的白皮膚下加速搏動。玫蘭妮的面色變得更加慘白,一雙棕色的眼睛拼命睜大。

「她馬上要暈過去了,」斯佳麗心想,同時急忙跳起來抓住玫蘭妮的胳臂。

但是,玫蘭妮甩開她的手,才一眨眼的工夫就下了臺階。只見她伸出雙臂沿著石徑飛奔,像鳥兒一般輕捷,幾乎腳不沾地,褪色的裙裾在她背後飄揚。斯佳麗這才恍然大悟,頓時像捱了當頭一棒。她向後靠在一根廊柱上,這時那漢子仰起覆蓋著骯髒的金色鬍鬚的臉來,望著眼前的宅院,站住不走,彷彿累得一步也邁不動了。斯佳麗的心猛跳過後突然停止,及至玫蘭妮不知喊著什麼投入那骯髒士兵的懷抱,他低下頭來偎著玫蘭妮的臉,斯佳麗的心又開始怦怦亂跳。在狂喜的衝動下,斯佳麗飛快地向前跑了兩步,但是威爾一把拉住她的裙裾制止了她。

「別殺風景,」威爾輕聲說。

「放開我,你這個傻瓜!放開我!那是阿希禮!」

威爾沒有鬆手。

「他到底是她的丈夫,難道不是嗎?」威爾平靜地問。

斯佳麗高興得忘其所以,同時又窩著一肚子火,她便懷著這樣矛盾的心情俯視拉住她裙子的威爾,從他那雙安詳的眼睛深處看到了理解和憐憫。

見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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