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們有沒有聽到亞特蘭大方面的什麼訊息?」等大家坐好以後定了定神,斯佳麗問。「我們在塔拉簡直跟埋在墳墓裡一樣。」

「哦,孩子,可不能這麼說!」老太太照例掌握著談話的主動權,「我們的情形也跟你們一樣。只聽說這個城市最後還是給謝爾曼拿下了,此外我們一點訊息也得不到。」

「到底給他拿下了。眼下他在幹什麼?仗打到了什麼地方?」

「我們三個單身女人待在這鄉下地方,常常幾個星期看不見一封信、一張報,怎麼會知道打仗的事?」老太太酸溜溜地嘀咕開了。「我們有一個黑奴跟別人家的黑奴閒聊來著,別人家的黑奴見過另一個去過瓊斯博羅的黑奴,除此以外我們什麼也沒聽說。她們說北佬在亞特蘭大賴著不走了,他們的人馬都在休息,可這話是真是假,你我都沒個準兒。要說休息麼,他們還真需要,因為我們把他們打得夠嗆。」

「這些日子你一直在塔拉莊園,可我們一點兒也不知道,真是!」少奶奶插進來說。「哦,都怪我沒去看看你們!可是這兒有那麼多事情要做,黑人又差不多全跑了,我實在抽不出身來。不過,我還是應該擠出時間去一趟。我也太不像鄰里鄉親了!當然嘍,我們以為北佬把塔拉莊園也像十二棵橡樹莊園和麥金託什家那樣給燒了,你們全家一定都去了梅肯。我們做夢也想不到你在家裡,斯佳麗。」

「是啊,奧哈拉先生的黑奴們打這兒路過的時候,都嚇得瞪出了眼珠子,他們說北佬要燒塔拉了,那我們還能不這樣想嗎?」老太太插了一句。

「我們總以為——」薩麗開言道。

「我正說著呢,請別打斷我,」老太太立即截住她的話頭。「他們說,北佬在整個塔拉莊園安了營,你們家的人正打算逃到梅肯去。後來,就在那天夜裡,我們見塔拉那邊的天上火光熊熊,一連燒了好幾個鐘點,把我們那些愚蠢的黑人嚇得魂靈出竅,結果他們全逃跑了。究竟燒的是什麼?」

「我們所有的棉花——價值十五萬美元呢,」斯佳麗痛心地說。

「得感謝上帝沒燒了你們的房子,」老太太用柺杖抵著下巴頦兒說。「棉花你們還會不斷地種出來,房子可是種不出來的。我倒想問問,你們的棉花開摘了沒有?」

「沒有,」斯佳麗說,「再說,反正大部分都已經給毀了。剩下沒毀的頂多只有三包棉花,那些地遠得很,在河邊低谷裡,而且,收了又有什麼用?我們乾地裡活的人手都跑了,沒人摘。」

「我的天哪,你聽聽!‘我們乾地裡活的人手都跑了,沒人摘!’」老太太故意拿著腔兒學對方的話,還向斯佳麗瞪了飽含挖苦意味的一眼。「小姐,你自己這雙可愛的爪子難道折了不成?還有你兩個妹妹的呢?」

「我?叫我去摘棉花?」斯佳麗叫了起來,她這一驚非同小可,彷彿老太太要她去幹一件最見不得人的醜事。「像一個乾地裡活的黑奴?像一個窮白佬?像斯萊特里家的婆娘?」

「窮白佬,真是的!你聽聽,這一代姑娘真是嬌氣,到底是大戶千金!我告訴你,小姐,我還是個姑娘的時候,父親破了產,家裡一個子兒也沒有,我可不在乎憑自己的雙手從事正當勞動,包括下地幹活,直到爸有錢添幾個黑人為止。我鋤過地、摘過棉花,如果有必要,我還能再幹。看來還真有必要。窮白佬,真是的!」

「哦,可是,媽媽,」她的兒媳急忙出來圓場,同時向兩個年輕女子投以央求的目光,呼籲她們幫她讓老太太消消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完全不同的時代,如今世道變了。」

「正當的勞動一天少不了,世道就一天不會變,」眼光尖利的老太太表示她拒絕別人的勸解。「斯佳麗,聽你剛才的話,好像是正當的勞動使好人變成窮白佬的,我真為你的母親感到羞愧。‘亞當刨地,夏娃紡紗……’」

為了轉換話題,斯佳麗忙問:

「塔爾頓家和卡爾弗特家怎麼樣了?他們的宅院是不是給燒了?他們有沒有逃到梅肯去?」

「北佬從來沒有到過塔爾頓的地界。他們家跟我們一樣遠離大路,可是北佬到了卡爾弗特家,把他們的牲畜和家禽連宰帶拿搞得精光,還攛掇黑人也都跟他們跑了——」薩麗才開了個頭。

老太太又把她的話頭打斷。

「嗬,他們向所有的黑人女僕許願,要讓她們穿綢衣裳,戴金耳墜——他們就是這樣騙人的。據凱思琳·卡爾弗特說,有些北佬的騎兵離開的時候,他們背後馬鞍上還馱著愚蠢的黑女人。瞧著吧,綢衣裳、金耳墜她們休想得到,只會添些個半黑不白的娃娃,而且我認為北佬的血對於改良這個種族不會有什麼好處。」

「哦,媽媽!」

「別大驚小怪,簡。我們都是結過婚了的,對不對?何況,上帝明鑑,在這以前我們也見過黑白混血兒小孩。」

「他們為什麼沒燒卡爾弗特家的房子?」

「那棟房子沒有遭殃是靠第二位卡爾弗特太太跟她那個北佬監工希爾頓兩人南腔北調的口音,」老太太說。她總是稱那位以前的家庭教師為「第二位卡爾弗特太太」,雖然第一位卡爾弗特太太去世已經二十年了。

「‘我們是堅決擁護聯邦的,’」老太太從她細長的鼻子裡發出聲來模擬他們的腔調。「據凱思琳說,他們倆賭神罰咒聲稱整個卡爾弗特家族都是北佬。可憐卡爾弗特先生死在野獸出沒的密林裡!賴福又死在葛底斯堡,凱德還在弗吉尼亞打仗!凱思琳說寧願讓房子燒掉,她實在咽不下這口窩囊氣。她說,凱德回來聽到這樣的醜事,肺都會氣炸的。唉,娶北佬女人做老婆就是這德行——什麼自尊心、體面統統可以不要,她們永遠只關心自己……。斯佳麗,北佬怎麼沒把塔拉莊園燒掉?」

斯佳麗在回答之前略有些遲疑。她知道緊接著的問題是:「你們家裡的人都好嗎?你那親愛的母親怎麼樣了?」斯佳麗知道自己沒有勇氣告訴她們埃倫已經死了。她知道,只要她說出這句話,甚至只要讓自己在這些富有同情心的婦女面前想到這一點,她就會哭得死去活來。她不能哭。她自從回到家裡以後,還沒有真正哭過,她明白這道閘門一開,她咬緊牙關挺住不哭的自持力就會決堤。但是瞧著周圍這些友情洋溢的臉,她也明白,如果她隱瞞埃倫的死訊,方丹家三代人是絕不會原諒她的。尤其這位老太太是埃倫的知己好友,像埃倫那樣能贏得老太太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打榧子讚一句的人,在縣裡可謂絕無僅有。

「說出來嘛,」老太太用尖利的目光盯著她催促道。「你也不知道嗎,小姐?」

「要知道,我在那一仗打完的第二天才回到家裡,」斯佳麗急忙回答。「那時北佬都已經走了。爸……爸告訴我……他勸他們別燒房子,因為蘇埃倫和卡麗恩害傷寒,病得很重,不能移動。」

「我這還是頭一回聽說北佬幹一件有人味的事,」老太太說,她好像後悔聽到有關那些入侵者的任何好話。「現在那兩個姑娘怎樣了?」

「哦,她們現在好些了,好多了,就是還十分虛弱,」斯佳麗答道。接著,她眼看自己最怕觸及的問題已經到了老太太的口邊,便趕緊丟擲另一個話題。

「我……我不知道你們能不能借些吃的給我們?北佬像一群蝗蟲把我們家吃得精光。不過,要是你們自己也緊巴巴的話,那就請對我實說,千萬別——」

「你讓波克趕一輛大車來,凡是我們有的,大米、麵粉、火腿、雞,都拿一半去,」老太太說時突然向斯佳麗掃了一眼,目光非常犀利。

「哦,那太多了!真的,我只是——」

「什麼也別說!我不想聽。誰讓我們是鄰居呢?」

「你心地太好了,我不知道該怎麼——。不過現在我得走了。家裡人會為我擔心的。」

老太太驀地站起來抓住斯佳麗的胳膊。

「你們倆待在這裡,」她向兒媳和孫媳下命令,自己推著斯佳麗往後門廊那兒走。「我有句話兒要跟這孩子說。斯佳麗,你扶我從臺階上下去。」

少奶奶和薩麗跟斯佳麗道了再見,並答應不久將去看她。她們非常想了解老太太有什麼話要對斯佳麗說,但是除非老人家自己願意告訴她們,否則她倆絕對不會知道。「老太太們的脾氣都不大好對付,」少奶奶悄悄對薩麗說,兩人繼續做她們的針線活。

斯佳麗牽住馬籠頭站在那兒,心頭罩著愁雲慘霧。

「現在你告訴我,」老太太注視著她的臉說,「塔拉出了什麼事?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

斯佳麗望著老人洞察幽微的眼睛,知道自己可以說出真情而不哭出來。任何人都不敢在老方丹太太面前哭泣,除非得到她毫不含糊的特許。

「母親死了,」斯佳麗直截了當地說。

抓住她胳膊的那隻手越握越緊,直至斯佳麗感到疼痛,直至老人皺巴巴的眼瞼眨了一下,遮住黃濁的眼珠後旋又睜開。

「是北佬殺了她嗎?」

「她是害傷寒死的。在我到家的前一天死的。」

「別再想這事,」老太太斷然道,斯佳麗見她硬是把湧上來的慟哭吞了下去。「那麼你爸呢?」

「爸現在……爸現在完全變了。」

「你指的是什麼?說出來。他病了嗎?」

「刺激太深……他現在非常奇怪……他完全——」

「究竟怎麼個變法?你是不是說他神經錯亂了?」

聽到真情被不加掩飾地說出來反而如釋重負。這位老太太真好,她沒有使用表示同情的話語,否則斯佳麗定會失聲痛哭。

「是的,」斯佳麗黯然說道,「他丟了魂兒,整天恍恍惚惚,有時候他好像記不起母親已經死了。哦,老太太,我實在不忍看見他一連幾個鐘點坐著等母親,而且極有耐性,可他的耐性一向比孩子還差。然而,當他記起母親已經去世的時候,情況更糟。常常有這樣的情形:他安靜地坐著,豎起耳朵聽母親是不是在來,過了一會,他會霍地立起身來,跌跌撞撞走出家門往墳地裡去。過後,他拖著兩條腿回來,滿臉都是淚水,反反覆覆地說:‘凱蒂·斯佳麗,奧哈拉太太死了。你母親死了。’一遍又一遍,可我總像是頭一回聽到似的,簡直想沒命地叫起來。有時候,在很晚的夜間,我聽見他在叫母親的名字,我就從床上起來,走到他屋裡去對他說,母親在樓下下房裡照看一個害病的黑人女僕。他聽了就煩躁起來,因為母親老是為了護理別人把自己累壞。讓他重新睡下可費勁了。他像個小孩子。哦,要是方丹大夫在家就好了!我知道他一定會盡心盡力幫助我爸!而且玫蘭妮也需要一位醫生。她在產後恢復得很不利索——」

「玫荔有孩子了?她和你住在一起?」

「是的。」

「玫荔怎麼會跟你在一起?她怎麼不在梅肯跟她姑媽和她的親屬住?我一直以為你並不太喜歡她,小姐,儘管她是查爾斯的妹妹。那麼,你把這件事都跟我說說。」

「說來話長,老太太。你要不要回到屋裡去坐下來?」

「我可以站著聽,」老太太說得很乾脆。「如果你當著我的兒媳和孫媳的面講你的故事,她們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搞得你灰溜溜的沒法兒不哭。就在這兒說吧。」

斯佳麗從亞特蘭大遭到圍困和玫蘭妮即將臨盆講起,起初有些結結巴巴,然而隨著她敘述的事件在老太太一眼不眨地盯著她的尖利目光下逐步展開,她已能找到有分量的言語來表達所經歷的恐怖。一切又在她的腦海中重演:嬰兒出生那天令人昏迷的悶熱、心驚肉跳的緊張氣氛、逃亡途中的險象以及瑞特撒手不管的經過。她講到在那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遠處閃爍的營火也不知是自己人還是敵人的,第二天晨光中她看到的是孤零零的煙囪,是沿路的死人和死馬,是饑饉,是荒涼,她擔心塔拉莊園也已經付之一炬。

「我以為只要能回家見到母親,她會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好的,我就可以卸下這累人的負擔。歸途中我以為最壞的情況我都經歷過了,可是當我得悉她已去世的時候,這才明白什麼才是真正最壞的情況。」

她低首垂目,等老太太說話。靜默持續了好長一陣子,她開始懷疑老太太是不是能體會她陷入了何等悲慘的絕境。後來,老太太終於開口了,她的語氣是慈和的,斯佳麗從未聽見她曾如此和善地對任何人說話。

「孩子,一個女人碰到最壞最壞的事情本身就非常糟糕,因為她碰到最壞的事情以後,任何事情再也不可能真正使她害怕了。而一個女人如果不為某件事情擔驚受怕,那是非常糟糕的。你以為我不理解你告訴我的情況,不理解你是從什麼樣的患難中闖過來的?不,我理解得很清楚。我在你這樣的年齡正趕上印第安人克里克部族暴動——那是米姆斯堡大屠殺之後緊接著發生的事。是啊,」從她的語調可以聽出老太太已沉入遐想,「就跟你現在的年紀差不多,因為那是在五十多年以前。當時我鑽進灌木叢躲了起來,我躺在那裡,看見我家的房子起火,看見印第安人扒下我兄弟姐妹的頭皮。我只能躺在那裡求上帝保佑別讓火光暴露我的藏身之處。他們把母親拖出來殺死在離我二十英尺的地方。還扒了她的頭皮。有一個印第安人曾一再走到她身旁,用短斧劈她的頭顱。我是我母親的寶貝疙瘩,而我躺在那兒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第二天一早,我出發前往最近的村落,那兒離我家有三十英里。我走了三天才到,途中要經過沼澤地和印第安人的部落。後來人家都以為我瘋了……。就在那個時候我遇見了方丹大夫。他對我悉心照料……。啊,我已經說過,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打那時起,我什麼事也不怕,什麼人也不怕了,因為最壞最壞的事情我都經歷過了。這種不知什麼叫害怕的性格給我招來了不知多少麻煩,也讓我犧牲了不知多少歡樂。上帝的旨意是要我們做怕羞、膽怯的人,一個女人如果肆無忌憚,總不是那麼順乎自然……。斯佳麗,任何時候都應該有所忌憚,正像任何時候都應該心有所愛一樣……」

老太太的聲音低了下去,然後她默默地站著回顧半個世紀以前她還知道什麼叫害怕的那一天。斯佳麗不耐煩地倒腳轉換重心。她原以為老太太已開始理解,也許能給她指點一條擺脫困境的出路。然而像所有的老人一樣,她竟大談其發生在人家都還沒有出生以前而且誰也不感興趣的往事。斯佳麗後悔自己向她吐露了心曲。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們會為你擔心的,」老太太忽然說。「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趕一輛大車來……。別想象什麼時候你能卸下這重擔。因為你沒法卸掉。我知道。」

那年的小陽春一直延續到十一月份,那段暖和的日子對於塔拉莊園那些人來說已經算是柳暗花明、否極泰來。他們現在有了一匹馬,可以騎行而不必長途跋涉。早餐有煎雞蛋,晚餐有煎火腿點綴紅薯、花生和蘋果乾的單調食譜,有一回過節他們甚至烤了一隻雞。老母豬最後總算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窩小豬給關進了地窖,眼下就在圈內用鼻子拱拱地,呼嚕嚕玩得正歡。有時它們拉長調子發出很響的尖叫,房子裡的人說話誰也聽不見誰,但這是令人愉快的聲音。這意味著,到天氣轉冷,宰豬時節來臨,白人將有鮮肉可吃,黑人則有下水;這意味著大家都有食物過冬了。

斯佳麗去了一趟方丹家之後,精神為之一振,而且超過她自己意識到的程度。如今她知道還有鄰居,一些世交之家倖存了下來,這就消除了她回到塔拉頭幾個星期內一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那種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獨感。方丹家和塔爾頓家的莊園都不在大軍經過的路上,他們十分慷慨地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食物拿出來與斯佳麗家分享。鄰里鄉親互相幫助,這是本地的傳統,所以他們都不肯接受斯佳麗一分錢,說如果易地以處,她也會這樣做的;等來年塔拉莊園又有了出產,她可以用實物還給他們。

現在斯佳麗有了供一家人吃的食物,她有了一匹馬,還有從北佬逃兵身上搜出的錢和首飾,剩下最大的需要便是添置一些衣服。她知道,打發波克去南邊買衣服有很大的風險,因為馬有可能被北佬或邦聯軍搶走。但至少她有買衣服的錢,有此行所需的馬和大車,何況波克也可能實現此行而又不給抓去。反正最壞的局面已經過去。

每天早晨從床上起來,斯佳麗為看到窗外淡藍色的天空和溫暖的陽光而感謝上帝,因為寒衣雖然是少不了的,但氣候晴好的每一天都能推遲那個無法避免的時候的來臨。而且,暖和的日子多一天,黑奴小屋裡的棉花就會堆得更多一些,現在莊園裡只剩那些空屋子可以權充倉房。地裡的棉花超過了斯佳麗或波克原先估計的數量,恐怕有四包之多,那些小屋都快堆滿了。

斯佳麗並不打算自己動手摘棉花,儘管她捱過方丹老太太一頓尖酸刻薄的搶白。她,奧哈拉家的大小姐,如今塔拉莊園的女主人,下地幹活——這是不可思議的。這樣她豈不成了蓬頭垢面的斯萊特里太太和埃米的一路貨?她曾打算讓黑人去幹地裡的活,她和逐漸康復的姑娘們料理家務,沒想到在這方面竟撞上比她自己更加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波克、黑媽媽和普莉西一聽說下地幹活就大叫大嚷。他們再三重申他們是幹屋裡活的黑人,不是乾地裡活的。黑媽媽尤其憤激地宣告她甚至從沒幹過院子裡的活。她出生在羅比亞爾家的大宅院而不是黑奴的小屋裡,而且是在老太太的臥室裡長大的,一向睡在床腳邊的草墊上。唯獨迪爾西什麼也沒說,只是一眼不眨地瞅著普莉西,瞅得她扭過來轉過去坐立不安。

斯佳麗對他們的抗議置若罔聞,徑自驅車把他們統統送到棉花地裡去。但是黑媽媽和波克幹得太慢了,還哭哭啼啼嘮叨個沒完,斯佳麗只得讓黑媽媽回廚房去做飯,打發波克帶著羅網到樹林裡去誘捕野兔和負鼠,帶著釣線去河邊釣魚。摘棉花有失波克的身份,可是捕獵和釣魚無損於他的尊嚴。

斯佳麗接下來曾嘗試讓她的兩個妹妹和玫蘭妮下地,但效果同樣不妙。玫蘭妮心甘情願地在很熱的陽光下幹了一個小時,摘得又快又幹淨,後來一聲不吭地暈倒了,結果不得不臥床一個星期。蘇埃倫老是哭喪著臉,眼淚汪汪,她假裝也暈了過去,但是當斯佳麗把一葫蘆涼水潑在她臉上時,她立即甦醒過來,像一隻被激怒的貓嗚嚕嗚嚕狂叫。末了,她索性不幹了。

「我可不願像個黑奴似的下地去幹活!你不能強迫我。要是我們的朋友中有誰聽說這事,他們會怎麼想?要是讓肯尼迪先生知道了呢?哦,要是母親知道這事——」

「你敢再提起母親,蘇埃倫·奧哈拉,我就扇你兩個耳刮子,」斯佳麗吼道。「母親在世時幹得比這裡的任何一名黑奴更辛苦,這一點你明明知道,嬌貴的小姐!」

「她沒幹過!至少沒下過地。你不能強迫我。我要去向爸告你,他絕不會強迫我幹活!」

「不許拿你我的任何糾紛去煩擾爸!」斯佳麗叱喝道,對她妹妹的惱恨和對傑拉爾德的憂慮攪得她心亂如麻。

「我來幫你,大姐,」卡麗恩溫順地插進來說。「我可以幹蘇和我自己的活。她還沒有好利索,在太陽底下曬著對她不好。」

斯佳麗滿懷感激地說:「謝謝你,糖妞兒,」但她憂心忡忡地打量著她的小妹妹。過去,卡麗恩的臉蛋一向嫩紅粉白煞是可愛,猶如在春風中飄落的櫻花,現今嫩紅已不復見,但在她沉思的表情中仍流露出櫻花一般淡雅的韻致。她從一場大病的昏迷中醒來,發現埃倫已經去世,斯佳麗成了凶神惡煞,周圍的一切全變了樣,每天的常規就是幹不完的活,——從此,她便沉默寡言,老是有點兒神不守舍。卡麗恩柔弱的天性不善於適應生活方式的改變。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她簡直無法理解,整天像個夢遊症患者在塔拉莊園走來走去,叫她幹什麼就幹什麼。她的樣子和實質都很弱,但她勤謹、順從、誠懇。如果她不在幹斯佳麗安排的事情,手裡定然握著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動,在為她母親和布倫特·塔爾頓的亡靈祈禱。斯佳麗料想不到布倫特之死對卡麗恩的打擊竟如此沉重,她的悲痛是無法癒合的。在斯佳麗心目中,卡麗恩依然是個「小不點兒」,遠遠談不上真正的愛情。

斯佳麗站在陽光下的棉花行間,她的腰背因久彎而痠痛,一雙手由於不斷接觸乾燥的棉桃變粗糙了。她在想,要是有一個集蘇埃倫的精力和卡麗恩的婉順於一身的妹妹該有多好。因為卡麗恩摘棉花細心而又認真。然而,一個鐘點勞動下來就看得很清楚,還沒有恢復到能勝任這種工作的是她,而不是蘇埃倫。於是斯佳麗只得把卡麗恩也打發回家。

現在只有迪爾西和普莉西和她一起留在一行行長長的棉花地裡。普莉西摘棉花懶洋洋的,熱一陣冷半天,還不時抱怨腳麻、腰痠、肚子疼、周身乏力,直至她母親拔起一根棉花稈子抽得她沒命地叫喚。在這以後她幹得稍微好一些,留神與她母親保持比較安全的距離。

迪爾西幹活不知疲倦,不聲不響,像一臺機器,斯佳麗自己幹得腰也直不起來,肩膀因為揹著棉花袋給它的重量勒破了皮,她暗自忖道:迪爾西真頂用。

「迪爾西,」她說,「等到好日子又回來的時候,我不會忘記你的功勞。你真是好樣的。」

別的黑人得到主人的稱讚,會咧著嘴笑或不好意思地忸怩作態,而這個古銅色皮膚的大個兒女人卻不是這樣。她向斯佳麗轉過石雕似的臉去,不卑不亢地說:「謝謝小姐。不過傑拉爾德先生和埃倫小姐待我很好。傑拉爾德先生為了免得我難過,把我的普莉西也買回來,這事我是不會忘記的。我是半個印第安人,而印第安人從不忘記對他們好的人。可惜我的普莉西太不懂事。她長得完完全全像一個黑人,跟她爸一樣。她爸大大咧咧的,一點頭腦也沒有。」

儘管斯佳麗指望別人出力摘棉花遇到不少問題,儘管她自己幹得疲勞不堪,但是隨著棉花慢慢地從田間搬到小屋裡,她的精神也漸漸振作起來。棉花具有某種令人放心的穩定因素。塔拉莊園是靠棉花發財的,甚至整個南方都如此,而斯佳麗身上的南方人氣質足以使她相信:塔拉莊園乃至整個南方仍將從此地的紅土田野裡站起來重新振興。

誠然,她收穫的那點兒棉花為數不多,但也不無小補。賣了可以換些邦聯鈔票,這樣她就能把北佬皮夾裡的綠票子和金幣節省下來,到非花不可的時候再花。來年春天她爭取向邦聯政府要回被徵用的大個子山姆以及另外幾個乾地裡活的黑奴。若是政府不肯放回他們,她就用北佬的錢去向鄰居租用田間勞力。來年春天她要播種,播種……。她挺直疲乏的腰板,環顧入秋變成棕色的田野,彷彿看到了來年田野裡的作物一畝連著一畝碧油油地茁壯挺拔,長勢喜人。

來年春天!興許到來年春天戰爭已經結束,好日子又將回來。不管邦聯打贏還是打輸,日子總能好過一些。無論如何總比老是提心吊膽怕遭兩邊的軍隊襲擊安生。等戰爭結束以後,莊園的出產能讓一家人不愁溫飽。哦,但願這仗快點兒打完吧!那時老百姓就可以播下種籽而不至於對收穫毫無把握!

現在總算有了希望。戰爭不可能永遠繼續下去。她手頭有了點兒棉花,貯存了一些食物,弄到了一匹馬,積聚了數額不大但是彌足珍貴的一筆錢。是的,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

這是一首民歌的半句歌詞,以飽食終日、無所事事者為諷刺物件。全句為「亞當刨地,夏娃紡紗,誰來做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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