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愛虛榮了!太愛虛榮了!」他說。「不過你至少還是坦白說了出來。」

他開啟煙盒,取出一支上等雪茄,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陣,這才用火柴點上了,往後一仰身,靠在廊柱上,兩手抱膝,默默抽了一會兒煙。斯佳麗又管她在搖椅上搖了起來,四下一片盡是沉寂的黑暗,夜是炎熱的。巢居在薔薇忍冬叢中的模仿鳥從睡夢中醒了過來,怯生生清脆地啼了一聲。後來似乎又改變了主意,不再作聲了。

從門廊的陰影裡突然傳來了瑞特的笑聲:低聲細氣的一笑。

「這麼說是你陪著韋爾克斯太太!這樣的怪事我倒還是生平第一次碰到!」

「我看這沒有什麼可怪的,」她立刻警覺起來,不安地答道。

「沒有什麼可怪的?由此可見你看問題還欠缺點客觀的眼光。我早就有這樣一個印象,就是覺得你對韋爾克斯太太是一向有點看不慣的。你以為她又傻又蠢,她的愛國觀念也使你感到討厭。你平時不放過一切機會,在言談中總要搭上兩句話寒磣寒磣她,簡直已經習慣成了自然,所以現在看到你居然肯不顧自己,陪她留在這戰火紛飛的城裡,就不免讓我感到奇怪了。你倒說說,你這樣做到底是什麼原因?」

「因為她是查理的妹妹——也就像我自己的妹妹,」斯佳麗極力做出一副神情儼然的樣子,儘管臉上覺得漸漸有點發燙了。

「你的意思該是說因為她是阿希禮·韋爾克斯的未亡人吧。」

斯佳麗霍地站了起來,怒不可遏。

「我本來倒想寬恕你,對你以前的粗魯行為準備不再計較了,可現在不能了。老實說,我本來也絕不會讓你踏上這個門廊,只是因為今天我實在沒有心思——」

「坐下來,平平氣。」他馬上換了一副口氣,說著就伸出手來,抓住了她的手,拉她重新在椅子裡坐下。「請問你為什麼沒有心思?」

「喔,我今天收到了塔拉莊園來的信。北佬的軍隊已經離我家不遠了,偏偏我的小妹妹又害上了傷寒,所以——所以——所以我現在就是有可能實現我回家的心願,母親也不會讓我回去了,她怕病會傳染給我。哎呀,也真是!我是多麼想回家啊!」

「得了,這有什麼可傷心的呢,」他話是這麼說,口氣卻更親切了。「就是北佬真的來了,你在亞特蘭大也要比在塔拉莊園安全多了。北佬傷害不了你,倒是傷寒不會放過你。」

「北佬傷害不了我?你怎麼能這樣造謠惑眾?」

「我親愛的姑娘,北佬又不是妖魔鬼怪。他們頭上不生角,腳上沒長蹄,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呢。他們跟南方人實在也差不多——當然在禮儀上要差一些,說話的口音也很難聽。」

「哎呀,北佬可是要——」

「要強姦你是不是?我看不會吧。當然,他們的心裡也不是不想。」

「你要是說話不三不四的,我可要進去啦,」她嚷嚷起來,面孔漲得通紅,幸而人在黑影裡,別人看不見。

「你老實說吧。我這話說中你的心事了吧?」

「才沒那事呢!」

「沒那事才怪!被我看出了心事,也犯不上生我這樣大的氣嘛。其實我們南方一切高雅、貞潔的女士,沒有不揣著這樣一段心事的。她們經常為此而憂心忡忡。我敢保證,就連梅里韋瑟太太這樣的女中長者……」

斯佳麗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氣,她想起來了:就在最近這一段度日如年的日子裡,太太們只要三三兩兩碰在一起,就沒有不嘁嘁喳喳議論這種事的,所說的事總出在弗吉尼亞、田納西、路易斯安那那些地方,反正就沒有出在附近一帶的。北佬強姦婦女啦,刀捅小孩的肚子啦,放火燒死老人啦。這些,大家雖然沒有在街頭巷尾大肆宣揚,可誰不知道是真的呢。瑞特要是懂點規矩的話,就應該理會這些都是真的,對此就應該避而不談。這又不是什麼好玩兒的事。

她聽得見他在輕輕地抿著嘴笑。這個人,有時候真招人討厭。不,應該說老是那麼招人討厭!女人家心底裡在想些什麼,私下裡在談些什麼,讓個男人摸得一清二楚,那還了得!姑娘家碰到這樣的事,更是覺得像被剝得渾身上下一絲不掛似的。再說,是正派女人也絕不會讓男人把這些秘密都摸了去。斯佳麗今天氣就氣在自己的心事都被他看透了。她希望自己能在男人的心目中永遠成為一個謎,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在瑞特的眼裡卻像個玻璃人一樣,一眼就能看穿。

「既然談到了太太們的事,」他又接著說,「我倒想請問,你們屋裡有沒有哪位太太來照應或者陪伴?是可敬佩的梅里韋瑟太太還是米德太太?她們看我的那種目光,總像吃準了我是來意不善似的。」

「米德太太平時晚上總要過來的,」斯佳麗也樂於換一個話題。「不過今天晚上不能來了。她的小兒子菲爾在家。」

「算我運氣,」他低聲說道,「今天正好沒有人來。」

她聽出這聲調有些特別,快活得心跳都加快了,臉也覺得紅了起來。男人的這種異樣的口氣她聽得多了,她知道這是表愛的前兆。啊,開心開心!只要他吐出一個愛字,她就要把他好好捉弄一番,這三年來受盡了他的冷嘲熱諷,今天要來個徹底的報復。她一定要把他耍個夠,連那天打阿希禮耳光被他看見的奇恥大辱都要趁此機會洗雪乾淨。等耍夠了,再親親暱暱告訴他,說自己跟他只可作為兄妹,然後就體體面面退兵。她想得美滋滋的,忍不住嘻嘻嘻笑了出來。

「有什麼好笑的,」他說著就拉住她的手,翻過來把自己的嘴唇往手心裡貼去。手心一接觸到他熱乎乎的嘴唇,斯佳麗只覺得自己就像通了電似的,頓時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從他身上流來,使她遍體上下一陣激動,像是受到了無限的撫慰。他的嘴唇漸漸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斯佳麗一想不行,自己那急促的脈搏一定讓他感覺到了,所以她就使勁想把手縮回來。她可真沒有料到會這樣——會這樣糊里糊塗動了感情,差點兒就想伸出手去撫摩他的頭髮,想湊過嘴去迎受他的雙唇。

她心慌意亂,忙不迭地告誡自己:她愛的並不是他。她愛的可是阿希禮。但是她手都發抖了,心窩裡只覺得一片冰涼,這種感情又該作何解釋呢?

他卻輕輕地笑了。

「別逃走啊。我不會傷害你的。」

「傷害我?我才不怕你呢,瑞特·巴特勒,這世上什麼男人我都不怕!」她氣得直嚷嚷,現在不但手在發抖,連聲音都發抖了。

「你有這樣的志氣固然大可欽佩,可也別那樣嚷嚷啊。你這不是要讓韋爾克斯太太聽見嗎。請你不要激動嘛。」聽他的口吻,好像見她這樣慌張,覺得挺開心似的。

「斯佳麗,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

這才像句話,比較合乎她的心意了。

「這個嘛,只好說有時候是這樣,」她回答得很謹慎。「你不耍流氓腔的時候是這樣。」

他又笑了,一邊拉起她的手來,讓手心貼在他結實的面頰上。

「依我看,你之所以喜歡我,倒正是因為我是個流氓。你一向過的是不經風雨的生活,不大有機會見識十足地道的流氓,所以就覺得我有些與眾不同之處,具有一種奇妙的魅力了。」

這話的味道又不合她的意了,她又使勁想把手掙脫了,卻還是沒有成功。

「你胡說!我喜歡有教養的男人——要能夠讓人家信得過,永遠也不會把紳士風度給丟掉的人。」

「也就是能永遠由著你欺侮的男人。那不過是下的定義不同罷了。可這也沒關係。」

他又親了親她的手心,她感到脖梗子上又是一陣肌膚起栗,一時心旌搖盪。

「可你是喜歡我的。你能不能愛我呢,斯佳麗?」

她心裡得意揚揚地想:「啊,到底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不過表面上還是故意裝得很冷淡,答道:「根本不可能。除非——除非你把你這副沒規矩的樣子好好改一改。」

「可我倒也不想改。這麼說你是不能愛我咯?我就但願你如此。說實在的,我雖然非常喜歡你,卻並不愛你,假如你的愛情兩次都落得個一場空,那也未免太慘了,你說是不是呢,親愛的?我可以叫你‘親愛的’嗎,漢密頓太太?可不管你喜歡不喜歡,我總還是要叫你‘親愛的’,所以這也沒什麼,不過按照社交上的習慣,總得問你一聲吧。」

「你真的不愛我?」

「真的不愛。你還以為我愛你?」

「你別這樣狂妄!」

「你是有這個想頭的!糟糕,叫你的想頭落空了!按說我怎麼可以不愛你呢,你是這樣漂亮,沒用的本事樣樣精。可惜漂漂亮亮、多才多藝,又都是像你一樣百無一用的女士,這世上也實在多的是。對,我是不愛你。但是我又非常非常喜歡你——因為你的良心富於彈性,你自私而又不屑加以掩蓋,你為人精明而又講究實惠,我看這後一種性格恐怕是你們家那不算太遠的愛爾蘭土包子祖宗遺傳給你的吧。」

土包子!好哇,他是在侮辱她!她氣急敗壞,說出話來都不知所云。

「請你讓我說下去吧,」他掐了掐她的手,用請求的口氣說。「我喜歡你,是因為你這些性格在我身上也有,這叫做相類必相好吧。我知道你至今還忘不了那位道貌岸然而實則是木頭腦袋的韋爾克斯先生,儘管他恐怕死了都六個月了。可是我就不信你那心裡會因此而就容不下我。斯佳麗呀,你不要再掙啦!我有正經話要跟你說。那天在十二棵橡樹莊園的穿堂裡,你把可憐的查理·漢密頓迷得神魂顛倒時,我是第一次看到你,可是就從那時候起,我心裡便想上了你。我可以告訴你,我對哪一個女人都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我對哪一個女人都沒有乖乖地等過這麼久。」

聽到這最後幾句,斯佳麗吃驚得連氣都不敢透了。他雖說老是侮辱她,敢情還真愛她呢,只是他脾氣奇倔,怕會遭她譏笑,所以不肯透露真心,坦誠相告。好吧,她倒要給他點厲害看,說給就給!

「你是要我嫁給你?」

他把她的手一放,放聲大笑,嚇得她打了個閃縮,身子都貼在椅背上了。

「哪兒的話呢!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這個人是決不娶老婆的。」

「那——那——你是什麼——」

他站起身來,手按在心口,滑稽地向她鞠了一躬。

「親愛的,」他不慌不忙地說,「我敬重你資質聰明,不敢斗膽先來勾引,只求你能賞光做我的相好。」

相好!

她在心裡喊了起來:相好!這是對她莫大的侮辱!可是她剛才初聽之下大吃一驚,那一瞬間她的反應卻並不是覺得自己受了侮辱。那時她只覺得一陣怒火直冒:這傢伙居然敢把她當成這樣的大傻瓜!她以為他會求婚,可是他不,他居然向她提出了這樣的要求,這不是當她傻瓜是什麼!氣憤,虛榮心的破滅,再加上失望,攪得她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粥,心裡還沒有來得及想到應該從道德的高度用大道理去譴責他,話就已經到了嘴邊,衝口而出——

「相好!那我還能得到些什麼呢,就替你養上一窩崽?」

話出了口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些啥,嚇得半天也沒合上嘴。瑞特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兩眼看稀罕似的盡瞅著黑影裡的她,她呢,目瞪口呆坐在那裡,拿手絹緊緊按在嘴上。

「我喜歡你就喜歡在這等地方!我平生見過的女人,唯有你心眼兒直,看事情講實際,不會裝腔作勢,滿嘴的罪惡啦、道德啦,把問題全搞混了。換了別的女人的話,準是一聽先暈過去,回過神來就叫我滾蛋。」

斯佳麗跳了起來,臊得滿面通紅。自己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她有那樣的母親,受過那樣的教養,怎麼會坐在那裡聽他這樣汙言相加,還回了他這樣沒皮沒臉的醜話?她當時實在應該大喊大叫。應該當場昏厥。應該一言不發,冷冰冰轉身就走,昂然離開這個門廊。現在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就叫你滾蛋!」她嚷開了,現在就是給玫蘭妮聽見,給住在一條街上的米德家聽見,也顧不得許多了。「你給我滾出去!你好大的膽子,竟然對我說出這種話來!我可沒對你幹過什麼沒規沒矩的事,你怎麼就骨頭輕得這樣——居然把我當成……你給我滾出去,以後再也不要上這門口裡來。我這一回可是當了真的。以後你再也不要針呀帶呀的送這些屁也不值的玩意兒上門來,別以為那樣我就可以寬恕你。我要——我要去告訴父親,看他會不要了你的命!」

他撿起帽子,鞠了一躬,她藉著燈光看見他小鬍子底下露出了兩排牙齒,還在笑呢。他根本不覺得羞恥,他覺得她這些話好笑,機靈的眼光正津津有味地瞧著她呢。

啐,這個人簡直可惡!她就一轉身,大步向屋裡走去。她一把抓住門把,就想砰的一聲使勁把門碰上,誰知鉤著門的鉤子緊得很,她怎麼也拔不出來。折騰了半天,累得氣喘吁吁。

「要不要我幫忙?」他倒來問了。

她覺得自己要是再不走的話,只怕連血管都要爆裂了,所以就氣沖沖上樓而去。剛到樓上,就聽見他客客氣氣的替她把門關上了。


作者「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