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哦,是嗎,」斯佳麗對軍事戰略問題是一竅不通的。「可不管怎麼說,反正這事責任在他。他怎麼不採取些有效的措施呢,我看應該撤他的職。誰叫他老是後退,不堅決抵抗呢?」

「你也跟別人一樣,盡要他辦辦不到的事,見他無法辦到,便嚷嚷著要‘砍他的腦袋’。他在多爾頓的時候是救世主耶穌,如今到肯納索山便變成賣主的猶大了,前後總共不過六個星期工夫。可他現在要是能夠把北佬打得倒退二十英里的話,他包管又會變成耶穌的。我的孩子呀,謝爾曼手下的人馬要比約翰斯頓多一倍哩,拿兩個人來拼我們一個忠勇的戰士,他也盡賠得起。可約翰斯頓卻損失不起,他是拼掉一個少一個。他那邊急需增援,可是能給他派去什麼呢?只有‘布朗州長的心肝寶貝’。這幫子人,能頂個什麼用?」

「民團真要出動了?自衛隊也會出動嗎?我倒還沒有聽說。你怎麼知道的?」

「外邊到處有這樣的風聲。風聲是今天早晨米勒奇維爾來的火車上傳出來的。據說民團和自衛隊都要派去增援約翰斯頓將軍了。好哇,布朗州長的那些寶貝大概免不了要去聞聞火藥味了,我看他們多數人根本連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怎麼想得到自己還會去打仗呢。州長不等於已經向他們打了包票嗎,保證他們絕不會上前線。好,這一下可跟他們開了個大玩笑。他們以為自己保險得很,因為州長對戴維斯總統的命令都頂住了,要他們到弗吉尼亞去他就是不放。說是得留著他們以備保衛本州之用。誰想得到這仗還真會打到他們自己的後院裡來,他們還真得去保衛本州呢?」

「哎呀,你怎麼還笑得出來,你這個沒心肝的!你不想想自衛隊裡那些老先生和小娃娃!唉,這一來米德家的小菲爾也得去了,連梅里韋瑟爺爺和漢密頓家的亨利伯伯也逃不了了。」

「我又不是在說這些小娃娃和墨西哥戰爭的老兵。我說的是威利·吉南那樣的勇敢的年輕人,平時總喜歡穿上筆挺的軍裝,舞刀弄劍的——」

「還有你自己!」

「哎呀親愛的,我才不怕呢。我一不穿軍裝,二不舞刀弄劍,邦聯的命運是吉是兇對我根本無所謂。而且真要說起來,我就是進了自衛隊或者什麼部隊,也不至於就會束手待斃。我在西點軍校受過一定的軍事訓練,這就夠我一輩子受用的了。……好吧,但願老喬能夠逢凶化吉。李將軍是派不出救兵的了,因為他在弗吉尼亞對付北軍還自顧不暇呢。所以眼下約翰斯頓已經無兵可搬,也只有佐治亞的這支州屬部隊能去增援了。你們實在不應該這樣責怪他,他其實倒真是一位偉大的戰略家。他哪一次不是設法趕在北軍的前頭,搶佔了要地?可是為了要保護鐵路,他又總是不得不往後退。你記住我的話好了:等到他被一步步逼出了山區,退到了這一帶比較平坦的地方,他也就只有被徹底殲滅的份兒了。」

「退到這一帶?」斯佳麗嚷了起來。「你又沒昏,北佬怎麼到得了這兒!」

「肯納索離這兒才二十二英里,我敢跟你打賭——」

「瑞特,快瞧那頭!來了好大一群人!可又不是士兵。是怎麼回事……?哎呀,都是些黑小子!」

只見迎面揚起一團滾滾的紅色塵土,塵霧中傳來一片雜沓的腳步聲,還有一百多條音色深沉的黑人的嗓子,在那裡亂鬨鬨唱一支聖歌。瑞特就把車靠在路邊,斯佳麗看得好生奇怪:這群汗水淋淋的黑人,肩上都扛著鐵鎬鐵鍬,旁邊還有一個軍官帶一個班計程車兵押隊,士兵都是戴的工兵的肩章。

「怎麼回事……?」她還是大惑不解。

這時她的眼光無意中落到了前排一個唱歌的黑大漢身上。此人身材有近六英尺半高,儼然如巨人一般,皮色烏黑,走起路來步子輕快有力,好似一頭勁頭十足的走獸,露出了兩排白晃晃的牙齒,在那裡領頭唱《去吧,摩西》。除了她家莊園裡的工頭大個子山姆以外,這世上哪兒還會有身材如此魁偉、嗓音如此響亮的黑人啊!可大個子山姆又老遠跑到這裡來幹什麼呢?——何況現在莊園裡缺了監工,他已經成為父親的一條臂膀了。

斯佳麗剛探起身來,想要看仔細些,那個彪形大漢卻已經看見了她,黑黑的臉上頓時綻開了認出相識的快活笑容。他收住腳步,放下肩上的鐵鍬,轉而向她這邊跑來,一邊還衝自己身邊的幾個黑人喊道:「哎呀我的老天!原來是斯佳麗小姐!喂,以利亞!使徒!先知!斯佳麗小姐在這兒哪!」

隊伍一下子亂了套。大隊人馬停了下來,大家都臉掛著傻笑,莫名其妙。大個子山姆在前,另外三個黑大漢在後,一起快步穿過大街跑到馬車跟前,押隊的軍官急了,咋咋呼呼緊隨在後。

「歸隊!歸隊!大家都給我歸隊,不然我就要——哎呀是你呀,漢密頓太太。早上好,太太,還有這位先生,早上好!請問二位幹嗎要煽動他們違抗我的命令,聚眾鬧事?你們還不知道,這幾個小子今天早上已經叫我傷透了腦筋了。」

「喔,蘭德爾上尉,不要罵他們嘛!這幾個都是我家莊園裡的人。這是大個子山姆,是我們家的工頭,還有三個叫以利亞、使徒、先知,也都是塔拉莊園的。他們見了我總得跟我說上兩句吧。你們都好嗎,孩子們?」

斯佳麗跟他們一一握了手,白白的小手落在黑黑的大爪子裡影蹤全無。那四個人歡欣雀躍,一方面是見了面高興,一方面也是得意:讓同伴們看看他們家的小姐有多漂亮!

「你們從塔拉莊園老遠跑到這兒來幹什麼?一定是逃出來的吧。你們難道就不怕被巡邏隊抓住嗎?」

他們覺得這話滑稽,快活得哇哇直叫。

「逃出來?」大個子山姆回答說。「什麼話呢,小姐,我們可不是逃出來的。是他們派人來要我們的,因為論個頭、論力氣,在塔拉莊園就數我們四個最大了。」他得意得露出了兩排雪白的牙齒。「他們特別要了我,因為我還挺會唱歌。真的,小姐,是弗蘭克·肯尼迪老爺來把我們要走的。」

「可要你們來幹啥呀,大個子山姆?」

「哎呀,斯佳麗小姐!你還沒有聽說嗎?要我們來開溝呀,說是北佬來了,白人爺們總得有個地方躲躲呀。」

聽他把挖戰壕說得這樣憨直有趣,蘭德爾上尉和車上的兩位都差點兒笑了出來。

「傑拉爾德老爺聽說他們想把我要走,當然不樂意啦,差點兒還發了脾氣,他說他要管這個莊園沒我不行。可埃倫小姐說啦:‘帶他去吧,肯尼迪先生。政府用得著大個子山姆,總比我們這兒要緊。’她還給了我一塊錢,要我乖乖的聽白人爺們的話。所以我們就來了。」

「蘭德爾上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噯,沒什麼了不得的事。亞特蘭大的防禦工事需要加固,這就得再挖上好幾里長的戰壕。將軍前方抽不出人。所以我們就在四鄉徵發頭等精壯的黑人,去頂這項差使。」

「可——」

斯佳麗只覺得打了個冷戰,心頭突突,隱隱一陣恐懼。得再挖上好幾英里長的戰壕!為什麼還要挖呢?去年一年裡,亞特蘭大四面八方就築起了許許多多有大土堡掩護的炮兵陣地,在離市中心一英里外圍成了一圈。這些巨大的工事都連著戰壕,一英里接一英里的壕溝把整個城市團團圍住。現在倒說還要挖戰壕!

「可——我們已經築了這麼多工事,還要築工事幹什麼呢?就是已經築好的這些工事,其實也是根本用不著的。將軍怎麼會——」

「我們現有的工事離市中心才一英里地,」蘭德爾上尉不想詳談。「距離太近,不放心——也不保險。目前的工事要挖在外圍。因為你瞧,部隊再往後一退,就要退到亞特蘭大來了。」

這最後一句話,他一說出口就後悔了,因為斯佳麗一聽就嚇得瞪大了眼睛。

「不過話得說回來,部隊是不會再往後退的了。」他就急忙忙又接著說。「肯納索山那一帶的陣地是怎麼也攻不破的。半山腰裡都架滿了大炮,控制了四方的道路,北佬別想過得了這一關。」

可是斯佳麗看見瑞特兩道銳利的目光懶洋洋瞅了上尉一眼,上尉的眼睛馬上垂了下去,這一下斯佳麗可真是駭然了。她想起了瑞特說過的那句話:「等到他被一步步逼出了山區,退到了比較平坦的地方,他也就只有被徹底殲滅的份兒了。」

「哎,上尉,你看——」

「不會的!不會的!你千萬不要多慮。老喬做事喜歡防患於未然。我們再來挖幾條壕溝,無非就是這個道理。……好了,我得走了。今天能跟你太太說會子話,真是有幸。……小子們,快跟你們的小姐說聲再見,我們要上路啦。」

「再見啦,孩子們。你們誰要是病了、傷了,或者碰到了什麼麻煩,可以來給我送個信兒,我就住在桃樹街的那頭,朝那兒一直走,一直走到市梢頭,差不多就是末一家了。等一等——」她伸手到拎包裡掏了掏。「哎呀,我一個子兒也沒帶。瑞特,借我幾個錢吧。給,大個子山姆,拿去買些煙大家抽抽。可要乖乖的,聽蘭德爾上尉的話喲。」

散亂的隊伍又排好了,滾滾的紅色塵霧又揚了起來,大隊人馬出發了,大個子山姆把歌又唱了起來:

「去吧,摩西!到遙遠的埃及去吧!

去叫那法老

把我的百姓——放掉!」

「瑞特,蘭德爾上尉在騙我呢,男人都愛騙人——把真實情況都瞞著我們女人,生怕我們知道了會暈過去。他這難道不是在騙人?你倒說說,瑞特,假如局勢並不危急,他們又何必要加挖工事呢?部隊裡難道人員真這麼短缺,竟要用到黑人?」

瑞特吆喝馬兒起步。

「部隊裡缺人缺得可厲害呢。不然又何必要把自衛隊派上去呢?至於挖壕溝的事嘛,嗯,萬一這裡淪為圍城,工事大概還是有點用處的。看來將軍是準備在這裡作最後的抵抗了。」

「圍城!哎呀,快把車掉過頭去。我得馬上回去,回塔拉莊園去。」

「你怎麼了?」

「你不是說圍城嗎!天哪天哪,要成為圍城了!圍城是怎麼回事我是聽說過的!爸爸就經歷過一回,也可能是爸爸的爸爸吧,反正爸爸對我說過——」

「那是什麼地方的事?」

「德羅赫達的事,就是克倫威爾打敗愛爾蘭人的那一回,弄得城裡沒有一點吃的,爸爸說街上盡是餓死的人,到後來連貓兒、耗子,以至蟑螂那樣的東西都吃了個精光。爸爸說他們一直弄到人吃人也沒有投降,不過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後來克倫威爾拿下了那個城市,城裡的婦女統統都給——哎呀,真要成了圍城,那還了得!」

「像你這樣胸中沒半點墨水的小姐我倒還是第一次領教。德羅赫達那一仗是一六几几年打的啦,那時候奧哈拉先生連個影兒都還沒哩。再說,謝爾曼也不是克倫威爾可比的。」

「是啊,謝爾曼還要壞多哩。據說——」

「至於愛爾蘭人在圍城裡所吃的那些異味嘛——依我看,與其讓我吃旅館裡最近供應的那號膳食,我倒情願來一客燒得入味些的濃湯耗子。看來我是隻好回里士滿去了。在那兒只要你有錢,好飯好菜總還是吃得到的。」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嘲笑她的一臉恐懼之色。

發覺自己驚惶的神情都已被人看在眼裡,斯佳麗便含嗔大聲說道:「是呀,你本來又何必一直賴在這兒不走呢!你說來說去,圖的不就是享受,不就是口福,不就是——不就是這一套!」

「我覺得人生在世,最愉快的就莫過於享口福,就莫過於——莫過於這一套!」他說。「至於說我為什麼留在這兒不走,這也有個道理——是這樣的:什麼兵臨城下啦,什麼困守孤城啦,等等等等,我在書上讀到過不少,可就是沒有親眼見到過。所以我就想留在這兒看看。我是非戰鬥人員,不會有危險。再說我也真想實地體驗體驗。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生活,可千萬不要放過體驗的機會喲,斯佳麗。那是很能增長見識的。」

「還要叫我增長見識?」

「這一點恐怕還是你自己最清楚,不過依我看——不,這話說出來太不恭敬了。另外,我留在這兒或許還可以做件事:一旦城市被圍,我就可以來救你。搭救落難小娘子,這樣的事我生平倒還沒有幹過。這也可以說是一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生活吧。」

斯佳麗知道這話是在揶揄她,可又感覺到話裡確也有幾分認真的意思。她就把頭一揚。

「我才用不著你來救我呢。我自己能照顧,多謝你啦。」

「別把話說得太絕了,斯佳麗!你有這種想法儘管放在肚子裡,可千萬不能衝著一個男人說這樣的話。北佬的姑娘就是這樣的毛病。她們本來倒是挺討人喜歡的,可就是非要對人說‘自己能照顧,多謝你啦’這一類的話。所幸她們一般倒也不是空口說大話。所以男人家也就讓她們去自己照顧自己了。」

「你還有完沒完哪,」斯佳麗冷冷地說。把她比作北佬的姑娘,真是個莫大的侮辱。「什麼圍城不圍城的,我看你都是十足的胡扯。你明知道北佬永遠也別想打到亞特蘭大。」

「我可以跟你打個賭,我說他們不出這個月準到。我輸了給你一盒夾心糖,你輸了給我——」他烏黑的眼珠一溜,目光落到了她的嘴唇上。「你輸了給我親個嘴。」

剛才擔心北佬真會打到亞特蘭大,她的心不覺揪緊了片刻,可是一聽到「親嘴」兩字,她把恐懼都拋到了九霄雲外。這種話題她才在行,比談打仗什麼的要有趣多了。心裡喜滋滋的,好容易才忍住了沒讓笑容露出來。瑞特自從那天送了她一頂翠綠的帽子以後,就始終沒有對她作出過半點可以被看作是求愛的表示。她用盡了心計,也逗不出他一句調情的話,可是現在,她沒挑沒撩,他倒自己提起親嘴來了。

「我可不想聽這種調情話,」她做出一副皺眉頭的樣子,冷淡地說。「再說,跟你親嘴倒還真不如去跟一頭豬親嘴。」

「人各有所好嘛,我一向聽說愛爾蘭人對豬特別有感情——甚至還把豬養在自己床底下哩。可斯佳麗呀,我知道你心裡其實是非常想親嘴的。你老是不順心,原因也就在這裡。你的那幫‘護花使者’,不知道是因為太敬重你呢(天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對你這樣敬重),還是因為怕你,反正他們奉承你就是奉承不到點子上。結果你就老是把嘴噘得高高的,弄得人家受不了。你是應該有個親嘴的人了,而且對方得是個精於此道的人。」

話愈談愈不合她的意了。跟他說話,總是這樣。總像一場角鬥,打得她敗下陣來。

「你大概以為只有你才有資格吧?」她好不容易按下了怒氣,用挖苦的口吻問。

「如果我不是怕麻煩,我本來倒也很有這樣的意思,」他若無其事地說。「人家都說我對親嘴之道還很有些研究哩。」

「哼!」見他對如此花容玉貌居然不屑一顧,斯佳麗火冒了。「好啊,你……」可是她的眼睛馬上低了下去:她突然弄迷糊了。因為看他雖然在笑,可是那烏黑的眼睛深處卻分明微光一閃,像是剛冒起了一朵火苗。

「我知道,你心裡大概一直在嘀咕:那天我送了你一頂帽子,規規矩矩把你略略一親以後,為什麼我就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了呢——」

「我可沒有——」

「那你就不是個老實的姑娘了,你這話我聽著也難過。真要是老實的姑娘,見男人不想來跟自己親嘴,沒有不犯嘀咕的。她們知道姑娘家想要男人來親嘴是要不得的,她們也知道萬一被男人親了嘴就必須做出受了汙辱的樣子,可其實她們的心裡還是巴不得能有男人想來親親。……好吧,親愛的,別洩氣。我總有一天要跟你親嘴的,包你滿意就是。但是現在還沒到時候,所以請你不要太性急了。」

她知道這都是玩笑話,可是他的玩笑話照例總會惹得她一肚子氣沒處出。因為他說的往往全是事實,何嘗有一點胡說呢。好了,不跟他磨嘴皮子了。以後萬一他要是無禮,膽敢對她放肆的話,她就好好地羞他一頓。

「請你掉頭往回趕好不好,巴特勒船長?我想要回醫院去了。」

「當真,我救死扶傷的天使?這麼說,跟蝨子汙水打交道還是比跟我說話有意思咯?好吧,既然人家心甘情願為‘我們的光榮事業’效力,我怎麼好拉後腿呢。」他撥轉馬頭,車子又奔回五角場去了。

「至於我何以沒有采取更進一步的行動,」儘管斯佳麗已經作出談話到此為止的表示,他卻只當沒有看見,還是死皮賴臉繼續往下說,「那是因為我想等你再長大點兒。要知道,現在就跟你親嘴沒多大趣兒,我是自私得很,只管自己快活,不顧別人的。跟小孩子親嘴,我可不想!」

他從眼角里瞟見她氣鼓鼓不作一聲,胸脯劇然起伏;他想笑又忍住了。

「還有,」他輕輕地又接著說,「我想等那可尊敬的阿希禮·韋爾克斯從你的記憶中消失。」

聽見他提起阿希禮的名字,斯佳麗突然感到心裡一陣悲痛,熱辣辣的眼淚刺得眼瞼生疼。消失?阿希禮的形象才不會從她的記憶中消失呢,死了一百年也不會消失。她想起阿希禮受了傷,此刻正半死不活地躺在遠方一個北軍的監獄裡,沒有毛毯蓋,也沒有親人緊握著他的手,可是自己身邊的這個人呢,卻是一副吃得飽飽的模樣,說起話來慢聲懶氣,露骨地帶著嘲諷,她愈想愈覺得這個人可恨。

她氣得說不出話來,兩個人坐在馬車上半晌不作一聲。

「現在,我對你和阿希禮之間的關係已經瞭解得八九不離十了,」後來瑞特又開了口。「我最初是在十二棵橡樹莊園碰巧撞見了你那個有欠高雅的場面,從此就隨時注意觀察,居然還有了不少發現。要問是什麼發現?喏,比如說,發現你對他依然懷有女學生那樣的浪漫感情,他呢,也禮無不答,只是並不逾越他高尚的人品所容許的限度。又比如說,我發現韋爾克斯太太對此還完全矇在鼓裡,你呢,卻一直在暗裡耍手腕欺騙她。我瞭解得真可說了若指掌,只是有一件事還不知道,我倒很想問問。不知道可尊敬的阿希禮有沒有跟你親過嘴,致使這位靈魂高潔的先生終不免有行止有虧之譏?」

他得到的回答是扭過頭去,死死不出一聲。

「啊,好極了,這麼說他果然跟你親過嘴了。這大概是他回來休假那會兒的事吧。他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所以你就把這段秘密珍藏在心中。不過我相信你日久還是會忘記的,等你把他的一吻忘了以後,我就——」

斯佳麗回過頭來,怒不可遏。

「你——給我滾,」她繃足了全身的力氣說,綠瑩瑩的眼睛噴射出怒火。「讓我下車——不然我可要往外跳啦。從今以後我再也不跟你說話了。」

瑞特把車停住,可是還沒來得及下車來扶她,斯佳麗早已一躍而下。她的裙箍卻不小心叫車輪鉤住了,於是裡邊的襯裙、褲子,一時就盡露在五角場的眾目睽睽之下。瑞特趕快探身過來替她解開。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連頭也沒回,瑞特輕輕一笑,也就催馬走了。

指雞的叉骨。迷信的說法認為食雞時兩人同扯此骨,扯到較長一段者心有所祈必能如願。

盧庫勒斯(西元前110?—57?),古羅馬將軍兼執政官。以家道豪富,愛舉辦盛大宴會著稱。

瑟莫比利是古希臘東部的一處山隘。西元前480年,斯巴達人曾在此處抗擊來犯的波斯大軍。後來由於出了奸細,被波斯人包抄後路,守軍全軍覆沒。

德羅赫達在愛爾蘭的東海岸。這一仗是1649年打的,當時英國新貴族集團的代表人物克倫威爾(1599—1658),處死國王查理一世,宣佈成立共和國,同時殘酷鎮壓愛爾蘭的民族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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