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無時無刻不深深感到厭煩。自從騎兵連開拔去打仗以來,縣裡任何娛樂和社交生活都沒有了。縣裡凡是有趣的年輕人都走了——塔爾頓家四兄弟,卡爾弗特家兩兄弟,還有方丹家的,芒羅家的都走了,連瓊斯博羅、費耶特維爾、洛夫喬伊幾個地方,凡是看得上眼的年輕人也統統都走了。留下的只是些老弱病殘和婦女,大家淨忙著為軍隊編織,縫紉,種棉,種稻,養豬,養羊,養牛來度過光陰。平時根本就看不到一個真正的男人,只有蘇埃倫那個中年情人弗蘭克·肯尼迪帶領軍需隊,按月騎馬來這裡徵收給養。軍需隊的人也並不怎麼來勁兒,而且她一看見弗蘭克那副怯生生的巴結模樣,就氣得沒法對他客客氣氣。要是他同蘇埃倫早日完了親事就好了。

就算軍需隊的人比較有趣,對她也絲毫無濟於事。她是個寡婦,一顆心也死了。至少,人人都認為她的心已死了,因而要求她循規蹈矩。這點使她很生氣,因為儘管她竭力回憶,也只想得起自己跟查爾斯說起願意嫁給他時,他臉上死氣沉沉的傻樣兒。而且連那印象也漸漸淡薄了。但她畢竟是個寡婦,只得處處檢點自己的行為。未婚少女的樂趣可沒她份了。她得舉止莊重,態度冷漠。有一回她母親看到了弗蘭克的副官陪斯佳麗在花園裡打鞦韆,惹她笑得尖聲喊叫,就此對她囉囉唆唆,再三強調要注意這一點。她母親深感苦惱,跟她說到做寡婦的最容易招人議論。做寡婦的一舉一動都應該比做人家太太的加倍謹慎才是。

斯佳麗一邊乖乖地聽她母親柔聲說話,一邊心裡想,「真正只有天曉得,做人家的太太已經根本沒半點兒樂趣了。那做寡婦的還不如死了乾淨呢。」

做寡婦的一定得穿陰森森的黑衣服,連點綴的流蘇都沒有,也不準戴花,扎緞帶,用花邊,連珠寶飾物都不準佩戴,要戴只能戴縞瑪瑙的喪服胸針,要不就戴用死者髮絲編的項圈。帽上蒙的黑縐紗一定得拖到膝蓋,只有到守寡三年後才能縮短到齊肩。做寡婦的絕不能再歡暢閒談,也不能高聲大笑。即使要露出笑容,也只能是苦笑,慘笑。而且,最可怕的是,在男人面前,萬萬不能露出一點意思來。如果男人沒有教養,竟流露出對她有點意思,她就必須趕緊不失尊嚴而恰到好處地提起她的亡夫來嚇退他。啊,對了,斯佳麗淒涼地想道,有些做寡婦的最終還是再嫁了,那時她們都已人老珠黃了。天知道,左鄰右舍眾目睽睽,她們怎麼還嫁得了人。不過她們往往都是嫁給哪個有座大莊園,又拖著十來個兒女,窮途末路的老鰥夫。

結婚固然糟不可言,但守寡呢——唉,一生就此永遠完了!人家都說什麼查爾斯已經去世了,小韋德·漢普頓對她必定是一大安慰,真是些糊塗人啊。他們多麼糊塗,竟說什麼她如今做人有盼頭了!人人都說什麼她有了親人身後留下的骨肉是天大的好事,她聽了自然沒有去糾正人家的想法。不過她心裡壓根兒就沒那種想法。她對韋德沒什麼興趣,有時簡直想不起他居然是她的孩子。

每天早晨她醒來,一時昏昏沉沉,彷彿又是斯佳麗·奧哈拉了。窗外木蘭花叢中陽光明媚,模仿鳥在歌唱,煎燻肉的香味鑽進了鼻孔。她又無憂無慮,恢復青春了。隨即聽得一陣鬧肚子餓的啼哭聲,總是——總是猛吃一驚,不由想到:「咦,屋裡竟有個娃娃!」再一想才記起原來這就是自己的娃娃。這一切都把她搞糊塗了。

還有阿希禮!哦,尤其是阿希禮!她平生還是頭一回痛恨塔拉莊園,痛恨從山上通往河邊那條漫長的紅土路,痛恨那片抽出綠棉苗的紅土地。每一英尺土地,每一棵樹,每一條小溪,每一條小路,每一條馬道,都使她不由想起他來。他屬於另一個女人了,出外打仗去了,可是他的鬼魂仍然在暮色中出沒在路上,仍然在門廊的暗處,眯著惺忪的灰色眼睛向她微笑。她每回聽到從十二棵橡樹莊園到這裡河邊的路上傳來一陣馬蹄聲,無不一時忘情地想起——阿希禮!

現在她痛恨十二棵橡樹莊園了,過去她還喜歡過這地方呢。她雖然痛恨這地方,偏偏又被吸引到這地方去,去了就可以聽聽約翰·韋爾克斯和姑娘們談起他——聽聽他們念他從弗吉尼亞寫來的信。她聽了這些信不由不傷心,卻又不由不聽。她不喜歡犟頭倔腦的印第亞,也不喜歡笨頭笨腦、淨愛嘮叨的霍妮,心裡明明知道她們同樣不喜歡她,可是偏偏離不開她們。每回她從十二棵橡樹莊園回來,總是悶悶不樂地躺在自己床上,不肯起來吃晚飯。

最叫她母親和黑媽媽擔心的就是她不肯吃東西。黑媽媽送來了一盤盤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委婉勸她說現在成了寡婦可以儘量多吃了,可是斯佳麗毫無胃口。

方丹大夫嚴肅地告訴埃倫說,女人家傷心往往弄得身體越來越衰弱,終於憔悴而死。埃倫臉都嚇白了,因為她心裡早就有這種顧慮了。

「有什麼辦法嗎,大夫?」

「最好的辦法就是給她換換環境,」大夫說,他實在巴不得擺脫一個難侍候的病人。

於是斯佳麗就沒精打采地帶著孩子出門了,先是到薩凡納看望奧哈拉家和羅比亞爾家兩門本家親戚,再到查爾斯頓去看望她母親的兩個姐姐寶蓮和尤拉莉。誰知她竟比她母親預期中提早一個月回到了塔拉莊園,也沒說明回來的理由。薩凡納的親戚待她很好,可是詹姆斯和安德魯這兩對夫婦都上了年紀,只願意靜靜坐著,淨談些斯佳麗不感興趣的往事。羅比亞爾家也一樣,而且斯佳麗認為,查爾斯頓的情況也很可怕。

寶蓮姨媽和姨父住在河邊一個莊園裡,比塔拉莊園要偏僻得多。姨父是個小老頭兒,他們雖然客氣,卻顯得生分而冷淡,一副老年人那種心不在焉的神情。最近的鄰居也相隔二十英里地,要走過在寂靜的密林間的一條條黑路,密林裡到處是一片片柏樹、沼澤和橡樹。槲櫟披著飄拂的蒼苔使斯佳麗不寒而慄,老是不由想起她父親講過的在閃閃發光的灰霧中游蕩的愛爾蘭鬼怪那一類故事。整天都無事可做,只有打毛線,夜裡就聽凱里姨父朗讀布林沃-利頓先生越寫越精彩的作品。

尤拉莉幽居在查爾斯頓炮臺那兒,一個四周築著高牆的深園大宅裡,日子過得也乏味得很。斯佳麗看慣了蜿蜒起伏的紅山岡那種壯闊景色,覺得自己在這裡真像坐牢。這裡比寶蓮姨媽家的社交生活要多,可是斯佳麗看不慣上門來的那些客人的架勢、習俗和講究門第的風氣,她心裡很清楚,他們都認為她父母兩家門不當戶不對,不明白羅比亞爾家的人怎會嫁給一個剛來美國的愛爾蘭人。斯佳麗感到尤拉莉姨媽在她背後替她辯解。這可惹她大發脾氣,因為她跟父親一樣都不計較什麼門第。她為父親自豪,因為他全憑自己精明的愛爾蘭頭腦,赤手空拳掙下一份家業。

嘿,查爾斯頓人竟把蘇姆特堡事件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老天爺哪,難道他們不明白,如果他們沒糊塗得先開火挑起戰爭,別的傻瓜也會那樣幹嗎?她聽慣了佐治亞山地那種乾脆的嗓音,聽了低地這種慢聲慢氣,單調呆板的嗓音似乎影響了她的脾氣。她覺得要是再聽見人家把「巴掌」說成「把兒掌」,把「屋子」說成「窩兒子」,把「不會」說成「不兒會」,把「爸媽」說成「爸啊媽啊」,她就要尖聲喊叫了。她非常惱火,有一次正式拜客她竟學她父親講了一口土話,害得姨媽暗暗叫苦。後來她就回到塔拉莊園。與其忍受查爾斯頓口音的折磨,還不如忍受回憶阿希禮的痛苦呢。

埃倫正日夜操勞,把塔拉莊園的生產翻上一番以支援南部邦聯,看見大女兒從查爾斯頓回來,人又瘦又白,說話刻薄,不由大驚失色。她自己也有過傷心的體會,她天天晚上躺在鼾聲大作的傑拉爾德身邊,心裡淨想著有什麼法子來減輕斯佳麗的痛苦。查爾斯的姑媽佩蒂帕特小姐幾次寫信給她,催她讓斯佳麗到亞特蘭大去長住,埃倫這才頭一次認真考慮這件事。

佩蒂帕特小姐在信裡寫道,一幢大房子裡只有她和玫蘭妮兩個人住,「而今親愛的查理死了,家裡也就沒有男人保護了。當然,還有我哥哥亨利,可是他不跟我們住在一起。不過也許斯佳麗對你說起過亨利。我信裡也不便多寫。如果斯佳麗來陪我們,那我和玫荔就會感到輕鬆得多,安全得多。三個寂寞的女人總比兩個強。如果親愛的斯佳麗能像玫荔這樣,到這裡的醫院中護理我們的勇士,也許可以減輕幾分憂愁——啊,當然,我和玫荔都渴望早日見到小乖寶寶……」

於是斯佳麗又在行李箱裡裝滿喪服,帶了韋德·漢普頓和保姆普莉西,出門到亞特蘭大去,腦子裡裝滿了她母親和黑媽媽對她行為的教誨,口袋裡裝了她父親給她的一百塊南部邦聯的鈔票。她並不特別想到亞特蘭大去。她認為佩蒂帕特姑媽是最愚蠢的老太太,而且想到要跟阿希禮的妻子住在一起,她就厭惡。可是現在住在縣裡就要觸景生情,無法忍受,換一下環境總是好的吧。

白硫磺泉,美國弗吉尼亞州西南部一個溫泉療養地。

布林沃-利頓(1803—1873),英國小說家,劇作家。寫過一批著名的歷史通俗小說,最受歡迎的是《龐貝末日記》(1831)和《裡恩齊》(1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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