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蘇埃倫站在母親背後,得意地向斯佳麗皺皺鼻子。原來斯佳麗早就打算求母親借這串項鍊了。斯佳麗對蘇埃倫伸伸舌頭。蘇埃倫愛嘀咕,又自私,真是個討厭的妹妹,要不是有埃倫管著,斯佳麗早就經常打她耳光了。

「好了,奧哈拉先生,跟我說說,卡爾弗特先生還說了些查爾斯頓什麼事?」埃倫說。

斯佳麗知道母親一點也不關心戰爭和政治,認為這些都是男人的事,女人沒一個高明得能親自過問。但這一問正好湊了傑拉爾德的興,讓他趁此發表高見,埃倫總是處處關心丈夫的興致。

趁著傑拉爾德開講聽來的訊息,黑媽媽就把一盤盤飯菜端到女主人面前,一盤是面上烤得金黃的熱鬆餅,一盤是油炸雞胸肉,還有一盤是切開的黃澄澄的紅薯,冒著熱氣,上面淌著融化的黃油。黑媽媽擰了小杰克一下,他趕緊到埃倫背後去幹活,慢慢把那根紙條拂塵揮來揮去。黑媽媽侍立在桌旁,眼看一叉叉飯菜從盤子裡送到埃倫嘴裡,彷彿一看到她有什麼倒胃口的跡象,就打算把飯菜硬塞到她喉嚨裡似的。埃倫不斷吃著,但斯佳麗看得出她太累了,真是食而不知其味。只是看到黑媽媽那不肯罷休的臉色才無奈吃下去。

等到盤子吃空了,傑拉爾德的話才講了一半。他剛在議論北佬偷偷摸摸,又要解放黑奴,又不捨得花一個子兒給黑奴贖身,這時埃倫就站起來了。

「我們這就做禱告了嗎?」他老大不情願地問。

「是啊。都這麼晚了——咦,竟然十點了,」正巧那隻鐘有氣無力地咯咯報著時。「卡麗恩早就該睡了。波克,掌燈。黑媽媽,我的祈禱書。」

黑媽媽啞著嗓子悄悄吩咐了幾句,傑克就趕緊把拂塵放在角落裡,收拾掉盤子,黑媽媽就到餐具櫃抽屜裡去掏埃倫那本破舊的祈禱書。波克踮起腳尖,抓住燈鏈上的環,把燈慢慢放下來,放到桌面都籠罩在明亮的燈光下,天花板隱沒在陰影裡才罷。埃倫整整裙子,跪在地板上,把翻開的祈禱書放在面前的桌上,十指交叉,兩手擱在書上。傑拉爾德跪在她身邊,斯佳麗和蘇埃倫跪在桌子對面平時的位子上,一面把她們寬大的襯裙疊起來墊在膝蓋下,免得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硌痛。卡麗恩年紀還小,不能舒舒服服跪在桌邊,就面對一張椅子跪著,胳臂肘擱在座上。她喜歡這個姿勢,因為做禱告時她難得有不打瞌睡的時候,採取這種姿勢母親就不注意了。

屋裡的奴僕都拖拖拉拉,窸窸窣窣走進穿堂,跪在門口。黑媽媽跪下去的時候還大聲哼哼,波克跪得直挺挺的,女僕羅莎和蒂娜展開鮮豔的印花布裙子,姿態優美,廚娘紮了塊雪白的包頭布,臉色顯得又瘦又黃,傑克一副想睡覺的傻樣,怕黑媽媽擰他,儘量躲得遠遠的。他們的黑眼睛裡都閃爍著期待的目光,因為跟白人一起禱告也是這一天的一件大事。《啟應禱文》上那些古老而生動的語句以及東方色彩的比喻對他們來說沒多大意義,但這使他們心裡感到幾分滿足,因此他們一面嘴裡吟誦著應答禱文:「主啊,憐憫我們吧,」「基督啊,憐憫我們吧。」一面身子總是搖啊搖的。

埃倫閉上眼睛開始祈禱,她聲音時起時伏,令人感到平靜和撫慰。埃倫感謝上帝給全家人和黑奴帶來健康和幸福時,那圈發黃的燈光下人人都低著頭。

她為塔拉莊園裡的那些人、她父親、母親、姐妹、三個夭折的嬰兒和「煉獄裡所有可憐的靈魂」做完禱告後,細長的手指就捻著白色念珠,開始念《玫瑰經》。白人和黑人嘴裡頓時響起一陣嚶嚶嗡嗡的應答和聲,就像突然吹來一陣和風似的。

「聖母馬利亞,聖母啊,現在,和在我們的臨終時刻,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吧。」

斯佳麗儘管傷心痛苦,強忍眼淚,還是跟平時一樣,深深感到平靜和安寧。白天一些失望的心情和對明天的憂慮都消失了,留下了一線希望。這並不是她一心向往上帝才帶來這種安慰,因為宗教對她只不過是掛在嘴上的東西。這只是由於看到她母親安詳的臉仰望著上帝和列位聖徒、天使的寶座,祈禱賜福給她所愛的那些人罷了。埃倫跟上天打交道時,斯佳麗深信必定上達天聽。

埃倫唸完了,就輪到傑拉爾德,他做禱告時老找不到念珠,只好偷偷扳著手指計數。聽到他聲音嗡嗡直響,斯佳麗就不由想到別處去了。她知道自己應該反省反省。埃倫已經教導過她,一天過完了,她的本分就是徹底反省反省,承認自己有許多錯誤,祈求上帝寬恕,而且給她力量,永遠別再犯。不過斯佳麗是在反省。

她低下頭,伏在十指交叉的雙手上,免得母親看見她的臉,心裡就悲傷地又想到阿希禮身上去了。既然他真心愛她,那怎麼能打算娶玫蘭妮呢?既然他知道她有多愛他,他怎麼能故意傷她心呢?

這時,突然有個嶄新的念頭,像彗星一樣掠過她腦海。

「咦,阿希禮根本想不到我愛上他了呀!」

這念頭來得突兀,嚇得她幾乎要大聲喘氣了。她腦子動不了,像是麻痺了好久,氣也透不過來,過後才跑馬似的想下去。

「他怎麼會知道呢?我在他面前一向都裝得那麼拘謹,溫雅,碰也不讓他碰一下,他大概認為我只把他當做一個朋友,心裡對他一點也沒意思。是啊,所以他才從來沒開過口!他以為他的愛毫無希望。所以他看上去那麼——」

她腦子很快回想起有幾次她看到他瞧著她的那副怪樣兒,那雙平時完全不流露真情的灰眼睛,竟然睜得大大的,赤裸裸的,飽含著一種苦惱而絕望的神情。

「因為他以為我愛上了布倫特,或愛上了斯圖特,或愛上了凱德,所以很傷心。大概他認為既然他不能娶我,不如就討好家裡人,娶了玫蘭妮吧。可他要是知道我真愛他——」

她心情瞬息萬變,一下子垂頭喪氣,一下子又頓時興高采烈。這就是阿希禮沉默寡言,舉止古怪的原因。原來他不知道!她的虛榮心促使她更加一廂情願,竟然信以為真。要是他知道她愛他,就會趕緊到她這邊來的。她只要——。

「哦,」她一面狂喜地想著,一面用手指掐著低垂的額頭。「我多麼傻呀,鬧到這會兒才想到這一點!我一定得想個什麼辦法讓他知道。要是他知道我愛他,就不會娶她了。他怎麼能娶她呢?」

她猛然一驚,這才明白父親已經禱告完了,母親兩眼正看著她呢。她趕緊開始念她的《聖母十遍頌》,念一遍就自動數一粒念珠,但聲音卻飽含激情,黑媽媽聽得睜開眼睛,目光銳利地掃了她一眼。她做完禱告,就輪到蘇埃倫,再輪到卡麗恩,念她們的《聖母十遍頌》,她腦子裡卻仍然飛快轉著她那個迷人的新念頭。

儘管到了這個地步,也還不算太晚。男方或女方竟然跟第三者結婚這種私奔的事在縣裡屢有傳聞。而阿希禮訂婚的訊息甚至還沒宣佈呢!是啊,時間多的是!

要是阿希禮和玫蘭妮之間沒有愛情,只是老早有約在先,那麼他違約而跟斯佳麗結婚又有何不可呢?他要是知道她斯佳麗愛著他,他肯定會這樣做。她一定要想辦法讓他知道。她會找到辦法的!到那時——

斯佳麗冷不防從快樂的夢境中驚醒,原來她忘了應答禱文,母親正用責備的眼光瞧著她。她一面繼續祈禱,一面睜開眼睛飛快地朝屋裡掃了一眼。這些跪著的人影,柔和的燈光,那些黑奴搖晃身體的朦朧影子,甚至一小時前她覺得看上去那麼可恨的那些熟悉的東西,頃刻間都披上了她自己感情的色彩,這間屋子似乎又一次成了一個可愛的地方。她永遠忘不了此時此景!

「聖母馬利亞至誠,」母親吟誦道。《聖母馬利亞啟應禱文》開始了,埃倫用柔和的女低音讚美聖母的品質,斯佳麗就乖乖地應答道:「為我們祈禱吧。」

從童年時代起,這就向來是斯佳麗崇拜埃倫的時刻,而不是崇拜聖母馬利亞的時刻。儘管這念頭褻瀆神明,但每次一再念到「病人的健康」,「智慧的源泉」,「罪人的庇護」,「神秘的玫瑰」那些古老的詞句,斯佳麗閉上眼睛總是看到埃倫仰起的臉,而不是看到聖母馬利亞。那些詞句很美,因為句句都是對埃倫的形容詞。不過今晚,由於斯佳麗自己心靈的昇華,她覺得在整個儀式中,那些語調溫柔的句子,喃喃的應答聲,有一種她以往從未感受過的非凡的美。她心裡對上帝充滿了真誠的感激之情,感謝上帝為她敞開了一條小道,讓她脫離苦海,一直投到阿希禮的懷抱裡。

等到最後念過一聲「阿門」,大家就全都站了起來,身子多少都有點僵硬了,黑媽媽就由羅莎和蒂娜合力攙扶起來。波克在壁爐架上拿了根長長的紙捻,在燈火上點燃了,走到穿堂裡。在螺旋樓梯對面放著一隻胡桃木的餐具櫃,放在飯廳裡又嫌大而無當,大櫃頂上擱著幾盞燈和一長排插在燭臺上的蠟燭。波克用紙捻點起一盞燈和三支蠟燭,儼然一副王家寢宮內侍的傲慢氣派,照著國王和王后到寢宮去。他高擎著燈火,帶領著這隊人走上樓梯。埃倫挽著傑拉爾德的胳臂,跟著他,三個女兒各自拿著燭臺,尾隨上樓。

斯佳麗走進自己屋裡,把蠟燭擱在高高的五斗櫃上,在黑暗的壁櫥裡摸那件要縫的舞衣。她把衣服搭在胳臂上,悄悄走過穿堂。她父母臥室的門開了一條縫,她還沒來得及敲門,就聽見埃倫低沉而嚴厲的聲音。

「奧哈拉先生,你一定得把喬納斯·威爾克森辭退了。」

傑拉爾德發作了。「那叫我上哪兒去再找一個不會欺騙我的監工呢?」

「一定得馬上辭了他,明天早上就辭。大個兒山姆是個好工頭,可以先接管一下,等你僱到新監工再說。」

「啊哈!」傑拉爾德的聲音說。「那我懂了!原來是喬納斯這好傢伙生的——」

「一定得辭了他。」

「原來他就是埃米·斯萊特里孩子的爸爸,」斯佳麗想道。「哦,原來如此。你想,一個北佬和一個窮白佬的姑娘還幹得出什麼好事呢?」

後來,她特意歇了一會兒,讓她的父親有時間唾沫四濺地把話說完,這才敲敲門,把衣服遞給母親。

等到斯佳麗卸完裝,吹滅了蠟燭,她已經詳詳細細定下了明天的計劃。這是個簡單的計劃,因為她像父親那樣一個心眼,她眼睛直盯著目標,只想一蹴而就。

首先,她要照父親吩咐的那樣「傲氣十足」。從她到十二棵橡樹莊園那一刻起,她就要顯得心情歡快,精神飽滿。誰也不會疑心她為了阿希禮和玫蘭妮的事悶悶不樂過。她要跟那兒的每個男人調情。阿希禮看了會很痛苦,但這一來他會更加想她。凡是到了結婚年齡的男人,老到蘇埃倫的情人,薑黃鬍子的老弗蘭克·肯尼迪,小到玫蘭妮的弟弟,害羞、文靜、愛臉紅的查爾斯·漢密頓,她都決不放過。他們都會像蜜蜂圍著蜂房一樣圍著她轉,阿希禮肯定也會從玫蘭妮身邊給吸引過來,加入這圈子,拜倒在她腳下。到那時她就會想辦法躲開大家,單獨跟他在一起待幾分鐘。她希望一切都能那樣實現,不然的話事情就要難辦多了。不過阿希禮要是不先採取主動,她就只好自己採取主動了。

等到末了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這時他腦子裡一定還沒忘了剛才其他男人圍在她身邊的情景,就會重新牢記每個人都想要她這個事實,於是眼睛裡又會流露那種傷心絕望的神情。這時她就會讓他知道,儘管人人都愛她,天底下的男人就數他最中她的意,他聽了就會轉憂為喜。等她不亢不卑地承認這點之後,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會顯得無比寶貴了。當然,這一切都要做得不失小姐身份。她做夢也不會冒昧地對他說她愛他——萬萬不行。至於怎麼樣告訴他,那倒是小事,根本不用擔心。這種情況以前她曾經應付幾回了,再來一回也不妨。

她躺在床上,朦朧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腦子裡想象著這整個情景。她看見他明白了她真正愛著他時,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神情,她聽見他說的話,求她做他的妻子。

自然,她那時得說他既然跟別的姑娘訂了婚,她根本不能考慮嫁給他。但他會執意相求,求到末了她就讓他說動了心。於是他們就會決定當天下午逃到瓊斯博羅去——

咳,到了明晚這時候她興許就是阿希禮·韋爾克斯太太啦!

她在床上坐起來,抱著膝頭,想到自己竟當上阿希禮·韋爾克斯太太——阿希禮的新娘,心裡快活了好一陣子。接著心裡又涼了半截。要是結果不是這麼回事呢?假定阿希禮並沒求她跟他逃跑呢?她斷然排除了這個想法。

「現在我不想那事,」她毅然說。「要是我想下去,心裡就亂了套啦。如果他愛我,事情就沒理由不按我的心意實現。而我知道他是愛我的。」

她仰著臉,那雙黑睫毛的淡綠色眼睛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她母親從來沒告訴過她願望和如願是兩碼事;生活也沒教過她捷足未必先登這個理。她躺在銀色的陰影下,鼓起勇氣,制訂著計劃,那是一個十六歲少女的計劃。在這個年齡,生活是那麼愉快,失敗是不可能的事,漂亮的衣服和清秀的面目就是她征服命運的武器。

《啟應禱文》,祈禱書中的禱文,領頭的唸誦一句禱辭,其他人重複這句禱辭回應。

《玫瑰經》是天主教的祈禱文,家庭主婦每晚必為全家人平安健康唸誦此經,並捻動念珠。

《聖母十遍頌》是《玫瑰經》中的一段,經文反覆歌頌聖母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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