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哥兒倆離開時斯佳麗站在塔拉莊園門廊上,直等到飛馳的馬蹄聲消失了,這時她才像個夢遊者一樣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的臉感到彷彿痛得發木,嘴巴剛才一直勉強咧著裝出微笑,免得哥兒倆看出她的秘密,倒真的痠痛呢。她疲倦地坐下,蜷起一條腿,心裡越來越痛苦,痛苦得都沒法忍受了。她的心陣陣痙攣地跳動,兩手冰涼,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臉上露出痛苦而惶惑的神色,一個嬌生慣養的孩子一向要怎樣就怎樣,如今,生活裡頭一回碰到不順心的事了,神色就是這麼惶惑的。

阿希禮竟要娶玫蘭妮·漢密頓!

哦,這絕不會是真的!哥兒倆搞錯了。他們又在跟她開玩笑了。阿希禮絕不會,絕不會愛上玫蘭妮。玫蘭妮那種耗子般的小不點兒是沒人會愛上的。斯佳麗輕蔑地回想起玫蘭妮像孩子般瘦小的身材,她那張一本正經的瓜子臉,其貌不揚,簡直難看。而且阿希禮有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自從去年他在十二棵橡樹莊園舉行留客過夜的大宴會以來,他只不過到亞特蘭大去了兩次。不對,阿希禮絕不會愛上玫蘭妮,因為——她絕不會弄錯的——因為他愛上她了!她,斯佳麗,才是他愛的人——這點她知道。

斯佳麗聽見黑媽媽的沉重腳步把穿堂地板踩得格格搖動,急忙放下腿,儘量裝出比較平靜的神情。千萬不能讓黑媽媽疑心出了什麼事。黑媽媽覺得奧哈拉一家統統都歸她所有,他們的秘密就是她的秘密。哪怕有一丁點兒疑點也足以讓她像條獵狗似的窮追不捨。斯佳麗憑經驗就知道,如果不立刻滿足黑媽媽的好奇心,她就會向埃倫查問這件事,到那時斯佳麗只好把一切都向母親和盤托出,要不然就得編出一套能自圓其說的謊話。

黑媽媽從穿堂裡出來了,她是個身材高大的老太婆,一對機靈的小眼睛跟大象的眼睛似的。她皮膚烏黑油亮,是道地的非洲人,對奧哈拉家忠心耿耿,是埃倫的左右手,三位千金見了她就頭痛,家裡其他傭人見了她都害怕。她雖是黑人,但行為準則和自尊心卻和她的主人一樣高尚,甚至更高。她從小在埃倫的母親,索朗熱·羅比亞爾的閨房裡受教養。索朗熱是個優雅、冷淡,高鼻子的法國女人,對自己的孩子或僕人稍有失禮都決不輕饒。她原是埃倫的奶媽,埃倫出嫁時她從薩凡納跟著來到內地。黑媽媽疼愛誰,就管教誰,由於她對斯佳麗無比疼愛,無比得意,所以對她簡直無時無刻不加管教。

「那兩位少爺走了嗎?你怎麼不請他們留下吃晚飯,斯佳麗小姐?我已經叫波克為他們多添兩份飯菜了。你怎麼這麼沒禮貌?」

「哦,他們淨談打仗的事,我都聽得膩死了,吃晚飯時再聽我可受不了。回頭爸也來湊熱鬧,高聲大談林肯先生的事,那就格外受不了啦。」

「我和埃倫小姐花了多少心血教你,你就跟個泥腿子一樣沒禮貌。你怎麼沒披上圍巾呢!晚上的寒氣要鑽進去的。我跟你說了一遍又一遍,光著肩膀,沒披圍巾晚上坐在寒氣裡要發燒的。進屋去吧,斯佳麗小姐。」

斯佳麗故意若無其事地轉過身去,幸虧黑媽媽只顧說圍巾的事,竟沒注意她的臉色。

「不嘛,我要坐在這兒看太陽下山。真好看!請你去把我的圍巾拿來吧。黑媽媽,我要坐在這兒等爸回來。」

「聽你的嗓音,你好像著涼了,」黑媽媽懷疑地說。

「行了,我沒著涼,」斯佳麗不耐煩地說。「你去把我的圍巾拿來。」

黑媽媽搖搖擺擺回到穿堂,斯佳麗聽見她在樓梯腳下低聲叫著樓上的使女。

「喂,羅莎!把斯佳麗小姐的圍巾扔給我。」隨後,聲音提高了些:「不中用的黑丫頭!一點用處也沒有。看來,我只好自己上樓去拿了。」

斯佳麗聽見樓梯嘎吱嘎吱直響,就輕輕站起身來。等黑媽媽回來後,又要繼續長篇大論地教訓她不懂款待客人了,斯佳麗覺得自己在傷心的時候受不了別人對這種小事的嘮叨。她站在那兒,猶疑不決,不知自己能在哪兒躲到心裡的痛楚稍稍平靜再說。這時她想起一件事,不禁存了一線希望。她父親當天下午騎著馬到十二棵橡樹韋爾克斯家的莊園去提出要買下迪爾西的事,迪爾西是她父親貼身男僕波克的老婆,在十二棵橡樹莊園當女僕頭兒和收生婆。六個月前波克跟她結了婚以後,就日日夜夜纏著主人去買下迪爾西,讓他們兩口子好住在一個莊園裡。這天下午,傑拉爾德禁不住他糾纏,就動身去談迪爾西的身價。

斯佳麗想,爸肯定會知道這個壞訊息是真是假。即使今天下午他果真沒聽到什麼,說不定在韋爾克斯家也看出些苗頭,覺察到什麼動靜。要是我在吃晚飯前能私下見見他,也許就可以打聽出事情真相——原來只是哥兒倆一次混賬的惡作劇罷了。

現在是她父親回來的時候了,如果她想單獨見他,那就只有到大路口的車道上去等他。她悄悄走下前面的臺階,小心地回頭看看黑媽媽有沒有在樓上窗戶裡看著她。眼看飄動的窗簾縫裡並沒有包著雪白頭巾的大黑臉不以為然地偷看她,才大膽撩起綠花裙子,飛奔上通往車道的小路,腳上趿著緞帶鑲邊的纖巧舞鞋,能奔多快就奔多快。

那條碎石子車道兩邊都是黑黝黝的雪松,當空形成拱頂,把這條長長的林蔭道變成一條幽暗的隧道。她走到雪松那些長滿節瘤的枝椏下,知道屋裡看不到她了,也就放慢了腳步。她氣喘吁吁,因為緊身衣束得太緊,跑不了這麼多路,但她還是趕快走。一會兒就走到車道口,來到大路上,一直到繞過一個彎,有一大叢樹擋住屋子,她才停步。

她滿面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坐在樹樁上等她父親。他回家的時間已經過了,但她倒很高興他晚回來。經這樣一耽擱,她才有時間喘口氣,緩緩臉色,免得引起他疑心。她時刻盼望聽見他的馬蹄聲,盼望看見他像平時那樣危險地飛速衝上小山來。但時間一分分過去了,傑拉爾德沒回來。她放眼向大路望去等著他,那股痛苦又湧上心頭了。

「哦,這事絕不會是真的!」她想。「他幹嗎還不來呢?」

她眼睛順著這條彎彎曲曲的路看去,早上下了場雨,這會兒變成一片血紅的了。她心裡默默順著這條路走去,下了小山就是緩緩流動的弗林特河,穿過亂七八糟,一片沼澤的窪地,爬上第二座小山,就是阿希禮居住的十二棵橡樹莊園了。現在這條路指的就是一條通向阿希禮的路,一條通向山頂上那座像希臘神廟般美麗的白柱子宅邸的路。

「哦,阿希禮!阿希禮!」她想道,心跳得更快了。

塔爾頓兄弟告訴了她這些流言蜚語以來,她一直給一種困惑和災難的冷酷感壓得透不過氣來,這些感覺終於置之腦後了,悄悄取而代之的是兩年來一直盤踞心頭的那股狂熱。

如今她長大了想想也怪,過去阿希禮從來就沒那麼叫她著迷過。小時候,她看著他來來去去,從來就沒把他放在心上。但兩年前阿希禮去歐洲旅遊了三年剛回來,特地上門拜訪,從那天起,她就愛上了他。事情就這麼簡單。

她當時在前門廊裡,他騎著馬在長長的林蔭道上一路過來,身穿灰色細毛料衣服,繫上一條寬寬的黑領帶,把那件胸前有飾邊的襯衫襯托得更加漂亮。即使到現在,她還記得他穿著的每一個細節,他的靴子擦得雪亮,領帶別針上有個美杜莎頭像的玉石浮雕,他一看見她趕快把頭上那頂寬邊巴拿馬草帽拿在手裡。他下了馬,把韁繩扔給一個黑孩子,站在那兒抬眼望著她,他那對睡意矇矓的灰眼睛睜得大大的,帶著笑意,太陽把他的金髮照得亮晃晃,像是戴了一頂光燦燦的帽子。他還說,「原來你已經長大了,斯佳麗。」說著輕快地走上臺階,吻了她的手。他那聲音哪!她永遠也忘不了她聽見他聲音時一顆心怦怦直跳,彷彿初次聽見似的,慢聲慢氣,洪亮悅耳。

那一瞬間,她就想要他了,就像要東西吃,要馬騎,要一張軟和的床睡那樣稀鬆平常,不可理喻。

兩年來他陪她在縣裡參加舞會,炸魚野餐,郊遊,開庭日去看審案,他雖不像塔爾頓家哥兒倆或者凱德·卡爾弗特來得那麼勤,也不像方丹家幾個小夥子那麼糾纏不休。可他沒有一星期不上塔拉莊園來的。

他固然從來沒對她求過愛,那對清澈的灰眼睛也從來沒流露出斯佳麗在別的男人眼睛裡見得多的那種熾烈眼光。然而——然而——她知道他愛她。這點她不可能搞錯。她的直覺告訴她他愛她,這種直覺比理智和憑經驗得出的認識更有力。她經常冷不防地發現他的眼睛並沒睡意矇矓,也不冷漠無情,而是用一種依戀和憂傷的眼光望著她,望得她不知怎麼辦是好。她知道他愛她。那他為什麼不告訴她呢?這點她就不懂了。不過他有好多事她都不懂呢。

他老是彬彬有禮,但態度冷漠,有點見外。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斯佳麗就更不用說了。這一帶個個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像阿希禮這種有話藏在肚子裡的脾氣可真叫人惱火。他和其他小夥子一樣,對縣裡通常的消遣樣樣精通,舉凡打獵、賭錢、跳舞、政治活動無一不精,而且騎馬功夫最高明;但他和大家的差別就在於他並不把這些尋歡作樂的事當作人生的目標。而且唯獨他對書本和音樂感到興趣,對寫詩樂此不疲。

哦,他那一頭金髮為什麼那麼俊美?為什麼那麼見外,彬彬有禮?為什麼談起歐洲、書本、音樂、詩歌以及一些她完全不感興趣的事總是津津樂道,叫她聽得煩死,卻又叫她那麼想要一聽呢?每當晚上,斯佳麗陪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前門廊上以後,她上床總是翻來覆去,好幾個小時睡不著,只好自我安慰,以為下一次他看見她時一定會開口求婚的。但一次過了又一次,還是毫無結果——什麼也沒有,只是盤踞心頭的那股狂熱越來越高漲,越來越熾烈了。

她愛他,她要他,可她並不瞭解他。她就像吹過塔拉莊園的風那樣直來直去,像蜿蜒流過塔拉莊園的黃濁河流那樣純樸自然,她到死也理解不了事情的複雜性。如今,她生平第一次碰到一個具有複雜性格的人了。

因為阿希禮家世代都是那種閒來無事,光想不幹的人,只顧編織五彩繽紛的夢,夢中絲毫沒有現實意味。他躲進一個比佐治亞州更美麗的內心世界,不情願回到現實中來。他看人家,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討厭。他看人生,談不上鼓舞也談不上悲傷。他認為天地萬物和自己所處地位本來就是如此,不由聳聳肩膀,就此躲到自己的音樂、書本和更美好的世界裡了。

既然斯佳麗不瞭解他的內心世界,那他怎麼又迷住她了呢,這點她可不知道。正是他那麼神秘莫測,像扇既沒有鑰匙,也沒有鎖的門,才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他那些情況她弄不懂,反而使她更愛他,他那種古怪、剋制的求愛方式反而增加她的決心,要把他據為己有。她從不懷疑他總有一天會開口求婚,因為她太年輕,太嬌慣,從不知道什麼是失敗。眼下傳來這個可怕的訊息,無異晴天霹靂。阿希禮竟要娶玫蘭妮!這絕不會是真的!

唉,就在上星期,他們從費爾希爾趁著暮色一起騎馬回家來時,他還說過,「斯佳麗,我有件重要大事要告訴你,可簡直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

她假裝正經地垂下眼簾,心裡卻一陣狂喜,怦怦亂跳,以為幸福的時刻來到了。後來他說道:「現在不談了!我們快到家了,沒時間談了。唉,斯佳麗,我真是個膽小鬼!」他用靴刺踢了馬一腳,就跟她疾馳上山到塔拉莊園了。

斯佳麗坐在樹樁上,想起當時使她心花怒放的這番話,突然覺得這番話有了另一層意思,一種可怕的意思。如果他當時打算告訴她的正是他訂婚的訊息呢!

哦,只要爸回家來就好了!這種掛慮她一刻也受不了啦。她不耐煩地再看看大路,結果還是失望了。

這會兒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下,天邊的紅霞漸漸消褪成粉紅色。碧空也慢慢變為淡淡的青綠色,村野暮色那股神秘的寂靜悄悄來到了她身邊。朦朧漸漸籠罩了鄉間。紅紅的犁溝和開裂的紅路都失去了神奇的血色,變成普普通通的褐土。路對面牧場裡的牛、馬、騾都悄悄站著,把頭伸出木板圍欄外,等著被趕進畜欄去餵食。牲畜不喜歡環繞牧場小河那些灌木叢的黑樹蔭,都對著斯佳麗抽動耳朵,彷彿很感激有個人做伴。

河灘沼澤地那些高大松樹在陽光下綠得如此溫馨,在奇異的暮色中,襯著淡淡的天空竟發黑了,成了一排銅牆鐵壁似的黑金剛,把緩緩流著的黃濁河水隱藏在腳邊。在河對面的小山上,韋爾克斯家的白煙囪漸漸隱沒在房子周圍濃密的橡樹那片黑暗中,只有看到遠處星星點點的晚餐燈光才知道那兒有幢房子。溫馨潮溼的春天的芳香圍繞著她,浸潤著剛耕過的土地和一切剛出土的嫩綠作物的香味。

暮色、春天以及嫩綠的新葉對斯佳麗來說算不上奇蹟。她對這些自然美毫不在意,看得猶如呼吸的空氣和喝的水一樣平常,因為除了女人的臉,馬匹,絲綢衣服和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她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東西看得出美來。然而塔拉莊園精心照管的土地上這片寧靜的暮色,給她煩惱的心境倒也帶來了一點兒平靜。她非常愛這片土地,連自己也不知道愛上了,就像愛祈禱時燈下母親的臉一樣。

那條一片寂靜、彎彎曲曲的路上還不見她父親的蹤影。要是她得等很久,黑媽媽一定會來找她,逼她進屋去。但就在她睜大眼睛瞧著那條黑沉沉的大路的時候,忽聽得放牧的山腳下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看見牛馬都嚇得四下散開。她父親正穿過田野,一路向家裡飛馳而來。

他騎著那匹膘肥體壯的長腿獵馬,一路飛奔上了小山,遠遠看去就像小孩子騎在大馬上。他一頭長長的白髮飄在腦後,揮著短柄鞭,大聲喊著,催馬前進。

儘管她滿心焦慮,仍然滿懷深情,暗暗得意地望著他,因為他是個一流的騎手。

「我真弄不懂他為什麼喝了幾杯就老是要去跳圍欄,」她想。「而且他去年就是在這兒摔破膝蓋的。你總當他會學乖了。尤其是他還對媽媽起過誓,保證再也不跳了呢。」

斯佳麗對父親並不畏懼,她覺得他比起她的妹妹來更像她的同齡人,因為他瞞著妻子跳圍欄就感到像孩子般的得意和做了虧心事的歡欣,這跟她騙過黑媽媽時感到樂趣倒是無獨有偶。她站起身來看著他。

那匹大馬跑近圍欄,抖擻精神,身輕如燕,不費什麼力就一躍而過,他在馬上熱烈歡呼,在空中揮舞著短柄鞭,捲曲的白髮在腦後飄拂。傑拉爾德沒看見樹蔭下的女兒,他在路上拉住韁繩,拍拍馬脖子表示十分滿意。

「縣裡沒一匹馬趕得上你,州里也沒有。」他自豪地對馬說,儘管他在美國已住了三十九年,說話仍不脫米斯郡的土音。隨後他匆匆理理自己的頭髮,整整鑲裝褶邊的襯衫,再把滑到耳朵後面去的領帶打打好。斯佳麗知道他臨時匆匆打扮是為了在妻子面前裝出一副斯文君子模樣,彷彿是正經八百地騎馬拜訪了鄰居剛回來。她還知道他正好給了她一個想找的機會,用不著流露自己的真正目的,開啟話頭再說。

她放聲大笑。果然不出她所料,傑拉爾德聽到聲音嚇了一跳;一會兒認出是她,紅潤的臉上才現出靦腆而不服的神情。他好不容易才下了馬,因為他的膝蓋僵硬了,一邊把韁繩搭在臂上就邁著沉重的步子向她走來。

「喂,小姑娘,」他說著擰擰她臉蛋,「原來你像上星期你妹妹蘇埃倫那樣在暗中監視我,你要到你媽那兒去告我的狀吧?」

他那沙啞的男低音嗓子雖含著憤怒,但也有點哄騙的口氣。斯佳麗一邊伸手去替他整整領帶,一邊開玩笑地嘖嘖舌頭。他噴到她臉上的鼻息有股濃烈的波旁威士忌味,還夾雜著一絲薄荷味。他身上還有嚼煙味,光滑的皮革味和馬氣味——這股混合氣味老是使她聯想到父親,而且別的男人有這股氣味,她出於本能也會喜歡。

「不,爸,我可不像蘇埃倫那樣搬弄是非,」她向他擔保,說著站在一邊,裝出有見識的樣子打量他整理過的穿著打扮。

傑拉爾德是個小個子,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一點,但腰圓體壯,脖子也粗,因此他坐著時,陌生人看他的外表還以為他是個大高個兒呢。他那極其粗壯的身軀下面是結實的短腿,老是穿著能買到的最好的皮靴,而且老是兩腿叉開站著,像個裝模作樣的小孩子。多數身材矮小的人認真起來都有點荒唐;但在場院裡矮腳雞是受尊敬的,傑拉爾德的情況也是如此。誰也不曾冒冒失失把傑拉爾德當個可笑的小個子看待。

他年已花甲,一頭鬈髮有如銀絲,但那張精明的臉上卻沒有皺紋。一對嚴厲的小藍眼睛還很年輕,無憂無慮,充滿青春活力。除了打撲克時要考慮拿幾張牌之外,其他問題是從來不動腦筋的。他的臉是地道的愛爾蘭人的臉,在他離開已久的祖國是到處可見的——圓滾滾、紅通通、短鼻子、大嘴巴,殺氣騰騰。

傑拉爾德生相雖然像霹靂火,心腸倒最軟。他看不得奴隸噘著嘴捱罵,不管那人多麼該罵,也聽不得小貓叫,聽不得孩子哭;但他最怕人家識破這個弱點。凡是見到他的人要不了五分鐘就發現他心腸好,這點他並不知道;要是他看出這點,那他可要大失面子了。因為他喜歡認為自己扯起嗓子發號施令的時候,人人都戰戰兢兢,聽從命令。他從來沒想到過莊園裡大家只聽從一個聲音——就是他妻子埃倫那溫柔的聲音。這秘密他永遠不會知道。因為上自埃倫下到最笨的幹農活的黑奴,都暗中串通一氣,出於好意讓他相信他的話就是法律。

斯佳麗對他的脾氣和吼聲比誰都不放在心上。她是他最大的孩子,三個兒子都已經葬在家族墓地裡了,他知道今後再也生不出兒子來了,所以不知不覺中養成了一個習慣,待她十分坦率,這點是她感到最高興的。比起她妹妹來她更像父親。因為原名卡羅琳·艾琳的卡麗恩生來嬌嫩,喜愛幻想,而教名蘇珊·埃莉諾的蘇埃倫又自命舉止文雅,雍容華貴。

況且,斯佳麗和她父親還相互勾結包庇。如果傑拉爾德撞見她不繞半英里遠路走大門,偏去爬圍欄,或者跟男朋友在前面臺階上坐得太晚,他只是私下裡狠狠訓斥她一頓罷了,不會把這事告訴她母親或黑媽媽。而如果斯佳麗發現他對妻子莊嚴地起過誓後還騎馬跳圍欄,或者,又照常從縣裡的流言蜚語中聽到他打撲克輸了多少錢,晚餐時她也絕口不提,決不像蘇埃倫那樣故作嬌憨。斯佳麗和父親相互莊嚴保證,這種事決不傳到母親耳邊,傳了只會傷她心,說什麼他們也不能傷害她的好心。

斯佳麗在逐漸暗淡的微光中望著父親,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在他面前她就得到了安慰。他身上有種生氣勃勃、樸實而粗俗的氣質正合她的心意。她一點也不善於分析,不明白這是因為她多少也具有同樣的這些氣質,儘管她母親和黑媽媽花了十六年心血想要消除這些氣質也沒用。

「你總算弄得相當像樣了,」她說,「我想沒人會疑心你耍過什麼花招,除非你自己瞎吹。不過看來,你去年好像就是跳這一處圍欄,摔壞了膝蓋——」

「得了,我才不讓親生女兒教訓我什麼該跳不該跳呢,」他大聲嚷著,一邊在她臉蛋上又擰了一下。「反正是我自己的脖子,是的。再說,小姑娘,你沒披圍巾上這兒來幹什麼?」

她看出他又在用老一套手法來擺脫不愉快的談話,就悄悄把胳臂伸進他的胳臂,說道:「我在等你呢。我不知道你會這麼晚。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買下迪爾西了。」

「買是買下了,就是這身價害得我傾家蕩產了。把她連同她的小妞兒普莉西一起買下了。約翰·韋爾克斯幾乎要把她們白送給我,但我決不讓人家說傑拉爾德用交情來做生意,因此我硬要他收下三千塊做這兩個人的身價。」

「老天爺,爸,三千塊!你又用不著把普莉西也買下啊!」

「難道輪到我自己的女兒指責我了嗎?」傑拉爾德大聲反問一句道。「普莉西是個漂亮的小妞兒,所以——」

「我認識她。這妞兒又鬼又笨,」斯佳麗沒有給他大喊大叫嚇倒,鎮定地回答說。「你買下她就是因為迪爾西求你買下她。」

傑拉爾德一副垂頭喪氣的窘相,每當他做了件好事被人識破時老是這樣的。斯佳麗看到他這麼容易被識破不由放聲大笑。

「得了,我買了又怎麼著?如果迪爾西老惦著這妞兒,沒精打采,那買下她又有什麼用呢?好吧,我再也不讓這兒的黑人跟外面的女人結婚了。價錢太貴了。來吧,小姑娘,我們進屋吃晚飯去。」

這會兒夜色更濃了,天邊最後一抹綠色也消失了,陣陣寒意驅除了春天的和煦。但斯佳麗卻磨磨蹭蹭,不知怎麼把話題轉到阿希禮身上,才不讓她父親懷疑她的動機。這可不容易,因為斯佳麗生來就一點也不精明,她父親跟她十分相像,她經常看破他的詭計,他對她那些拙劣的詭計也總是一眼就看破了。而且他這麼做不大講究方式方法。

「十二棵橡樹莊園的人怎麼樣?」

「跟平常差不多吧。凱德·卡爾弗特也在那兒,我辦完迪爾西的事以後,我們就都在陽臺上喝了幾杯棕櫚酒。凱德剛從亞特蘭大來,他們都在那兒談打仗,鬧翻了天——」

斯佳麗嘆了口氣。要是她父親一談到戰爭和退出聯邦的事,那就會談上幾個小時才罷休。她趕緊換了個題目打斷了他。

「他們提到明天的烤肉野宴嗎?」

「我想起來了,他們提到過的。那位小姐——她叫什麼來著——就是去年到這兒來過的那個可愛的小東西,你知道,阿希禮的表妹——哦,對了,玫蘭妮·漢密頓小姐,是這個名字——她和她哥哥查理已經從亞特蘭大來了,而且——」

「哦,原來她真來了?」

「是啊,她是個文靜可愛的小東西,很守婦道,從來不開口說句話的。快來吧,女兒,別磨蹭了。你母親要找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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