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章

第二天前來找我的是迪奧代姆。他喘著粗氣,襯衫敞開,長褲穿得歪歪斜斜,頭髮亂蓬蓬的。

「來!快來!」

我正忙著在兩小方黑冷杉木頭上給波樸切特鑿一雙木鞋。當時是上午十一點。

「來呀,我跟你說,你來看看他們都幹了些什麼!」

他神情那樣驚慌,簡直就毋庸爭論。我放下我的半圓形鑿刀,拍打掉落在我身上的像煺下的鵝絨毛一般的新鮮刨花,然後跟他走去。

一路上,迪奧代姆沒有跟我說一句話。他一個勁朝前跑,彷彿世界的命運全在此一舉,而我,我要緊跟他的長腿卻相當困難。我看得很清楚,我們是在往施陶比河的拐彎處走,拐彎的地方正好環繞著塞巴斯蒂安·烏蘭海姆的菜園,塞巴斯蒂安是我們背斜谷這一帶最大的白菜、蘿蔔和大蔥的生產者,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往那裡走。當我們轉過最後一個住宅的拐角時,我終於看見了。我看見河岸上黑壓壓一片。原來那裡聚集著人群,有孩子、婦女、男人,我想,約莫一百來人,他們都背朝著我們,正在往河水的方向看。我的心驟然慌亂起來,我竟有點愚蠢地想到了波樸切特和艾梅莉亞。我說有點愚蠢,是因為我知道她們都在家。適才迪奧代姆到我們家找我時,她們倆都在。因此她們根本不可能與剛才發生的不幸有牽連。我終於服從了理智,繼續往前走。

那一大群人一言不發,靜靜地站在那裡。我逐漸深入到他們當中,以便更接近河岸,我發現他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且,這一切實在太奇怪:那些人的面部輪廓完全無動於衷,他們的眼睛只顧往前看卻連眼皮也不眨一眨,他們緊緊閉住嘴唇,見我推擠便將身軀挪一挪讓出通道,那一個緊挨一個的身軀並沒有一點牢固性,我竟然在其中一穿而過!之後,那些身軀又合攏,形成最初的狀態,彷彿那都是些可以隨便搖擺的小塑像。

我聽見嗚咽聲時,大約只離河岸三四米。那聲音聽起來像一支悲哀而單調的歌,沒有歌詞,但進入你的耳朵,卻使你的血液冰涼,然而,老天知道,那天上午有多麼炎熱,因為經過暴雨的大清洗和龍捲風與閃電的嘉年華,太陽又奪回了自己的權力。我幾乎已經完全穿過了聚集的人群。在我面前只剩下了德費爾家的老大和站在他旁邊的他弟弟施穆蒂,那小子頭腦簡單,高低不平的雙肩挑著一個南瓜一般的大圓腦袋,腦袋空得像死了的樹幹。我把他們倆輕輕推開,我看見了。

人群聚集的地方,正是施陶比河的最深處。離我不到三米遠,但很難判斷它的深淺,因為河水那樣清澈明亮,彷彿可以用指頭觸控河底。

我這一生曾見過許多人哭泣。我曾看見他們淚如泉湧,淚流滿面。我也曾看見那麼多人像大石頭砸碎核桃一樣,被人碾為齏粉,最後成為垃圾。在集中營,那是我們的家常便飯。然而,儘管我見過所有那些悲慘和不幸,假如要我在各種悲傷表情的長長的人物畫廊裡,在那些突然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一切,自己被剝奪了一切,自己已一無所有,自己本身也已一文不值的人物畫廊裡選出一個人,一個人的悲傷表情,這個人只應該是「另外那個人」,只應該是那天上午,九月的一個上午,在施陶比河的河岸上,他臉部的悲傷表情。

他沒有哭泣。他沒有明顯的動作。他彷彿被砍成了兩段。一邊是他的聲音,他不停歇的哀嘆,那哀嘆猶如某種喪歌,某種超越詞句、超越一切語言、來自軀體和心靈深處的東西,那是苦痛的呼喊;另一邊,那是他渾身的顫抖,他的寒戰,他圓圓的頭,從人群轉到河邊、從河邊轉到人群的頭,他緊裹在豪華錦緞睡衣裡的身軀,那件睡衣與當時的場景距離十萬八千里,睡衣被水和汙泥濡溼的雙擺一邊滲水一邊拍打著他短短的雙腿。

我沒有立即弄明白為什麼「另外那個人」會處於那樣的狀態,為什麼他會像一個被固定在持續不斷的瘋狂動作裡的自動木偶。我使勁盯著他看,希望在端詳他的面孔、他微微張開的嘴唇、他那全權公使穿的睡袍時,能看出某些端倪,我看得那麼專注,竟沒有馬上發現他右手握著一樣東西,那東西像一把長而濃密的頭髮,頭髮呈暗淡的金黃色。

原來是他那匹愛馬的尾鬃,長長的馬尾鬃泡在水裡,有如一條連人帶貨沉入河底的大船上的纜繩,纜繩的一頭還系在河堤上。到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有兩個龐然大物橫在河面上,流水輕輕攪動著它們平靜而巨大的軀體。被淹死的高大的馬和小個兒的驢睜著眼睛,在兩股河水間漂浮著,顯得很輕盈,那樣的圖景看上去虛虛實實,幾近於寧靜。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自然現象使那頭驢的毛皮上出現了無數的小氣泡,那些亮晶晶的氣泡光滑如珍珠,而那匹馬的鬃毛又濃密又柔軟,與在此處長得密密麻麻的藻類植物纏在一起,致使大家禁不住起誓說自己在那裡觀賞的是兩頭神駒領舞的一齣虛無縹緲的芭蕾舞。一股渦流推動它們來一個大回旋,有如慢步華爾茲;沒有音樂伴舞,除了一隻雌烏鶇由變調而突然轉為不堪入耳的鳴叫,原來它在斜坡上用黑褐色的喙在刨鬆軟的泥土,想從中掏出肥大的紅色蟲子。一開始,我以為那匹馬和那頭驢出於最大的本能反應,將四肢緊緊蜷縮在一起,就像人縮成一團,或滾成球狀,只讓拱著的脊背抵禦危險或寒冷。然而,我發現的事實是,它們的四條腿都被繩索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即使我說了話,我也沒有把握讓「另外那個人」聽進耳朵裡,因為他在那樣專注地哀嘆。他嘗試著把馬從水裡拖上岸,當然不可能成功,因為與他個人的力氣相比,那牲畜的重量實在太大了。沒有一個人幫助他。沒有一個人對他有所表示。聚集的人群唯一的動作就是往後退。他們已經看夠了,便一批接一批開始離開那裡。人很快就走光了,除了鎮長,他是在所有的人前來之後才到達那裡的,陪伴他的人是「凍舌頭」,「凍舌頭」拉著牛車和套牲口的用具,而且看見眼前的那一幕顯得毫不驚詫:或者因為他此前已經到過現場,或者因為有人早已通報了他,或者因為他本來就是共謀那一幕的人。我自己並沒有任何動作,奧施威爾卻用懷疑的目光看看我。

「你打算幹什麼,布羅岱克?」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問我這個問題,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鎮長對我說出這句話根本不理會「另外那個人」也在場。

「一匹馬、一頭驢不可能自己把自己如此這般捆起來,」我險些脫口說出這樣的話,但我寧願保持沉默。

「你最好照別人那樣做:回家,」奧施威爾又說。

事實上他說得也有道理。我照他說的做了,然而,我已經走到離事發現場幾米遠的地方,他又叫住了我。

「布羅岱克,請你把他帶回客棧。」

我不知道「凍舌頭」用什麼辦法終於讓「另外那個人」鬆了手。只見他站在河岸上一動不動,垂著雙手,眼睜睜看著那結巴將自己愛馬的尾巴綁在一條很長的皮帶上,皮帶連著兩頭牛的復軛。我把一隻手放在他的肩上,但他沒有反應。於是我伸出手臂挽住他的手臂,開始往前走。他像孩子一樣任我擺佈。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說一句話了。

單單一個男人不可能殺死兩頭牲畜。甚至兩個人都做不到。這樣一招,可是好幾個人的活兒。還得加上那一大段可惡的征途!進入馬廄,當然是在夜裡,那算不了什麼。從馬廄把兩頭牲畜拉出來也不需要太費力,因為那馬和驢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怕生,而且它倆都屬於比較溫順可愛的那種。然而,接下去,到了河邊—因為那應該是在河邊乾的—要讓兩頭牲畜側躺下來,或將它們翻倒,抓住它們的蹄子,將它們的腿腳攥在一起,牢牢地捆綁起來,然後將它們揹著或者拖著來到河岸上,再把它們推入水中,這可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仔細想想,我認為那些人不會少於五個或六個,而且都是些強壯的漢子,是些不怕挨蹄子踹或挨牲畜咬的人。

如此殘酷的處死並沒有使任何人感到震驚。有些人私下裡還說,那樣的牲畜只可能是魔鬼附身的動物。有幾個人甚至嘟嘟囔囔說他們曾聽見那馬和驢說話。然而,許多人都強調說,那也許是擺脫「另外那個人」的唯一方法,是讓他滾蛋、讓他遠離我們的唯一方法,但願他回到他原來的地方,也就是說如今甚至沒有人願意知道的地方。另一方面,這種愚蠢的野蠻行徑又是相當不合常理的,因為,為了讓他明白他應該走人而殺死他的坐騎,其實就是剝奪了他能夠很快離開我們小鎮的唯一手段。然而,殺戮者,無論是殺牲畜還是殺人,很少思考他們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