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去的幾個鐘頭裡,我一直在腦子裡翻來覆去琢磨利馬特的那一席話。其中有什麼需要我好好理解?我不知道。
「我們不準備留你太久,布羅岱克。我猜想你急著回家。」
奧施威爾站了起來,我也連忙跟著站起來。我向那幾個人微微點頭致意,然後快步朝門口走去。克諾普夫先生竟選中這個時刻擺脫他昏昏沉沉的狀態。他那老山羊一般的聲音追上了我:
「你那頂軟帽很漂亮,布羅岱克,也一定很暖和。我從沒有見過這麼好的軟帽……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我轉回身。克諾普夫正用他的羅圈腿一跳一跳地朝我走過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我剛戴上的「另外那個人」的帽子上。他現在離我已經很近,便把他那隻鉤形的手伸向我的帽子。我感覺他的手指在毛皮上摸來摸去。
「非常獨特,做工好精美呀……太棒了!你頭上戴這樣一頂帽子準定很舒服,尤其在快要到來的大冬天……我真羨慕你,布羅岱克……」
克諾普夫顫抖著撫摩我的帽子。我聞到他嘴裡濃濃的煙味,看到他眼裡閃爍著極度興奮的光。我突然想到他是否發瘋了。戈布勒這時走了過來。
「你沒有回答問題,布羅岱克,克諾普夫先生剛才問你是誰為你製作了這頂帽子。」
我在猶豫。在保持沉默和向他甩出幾句像刀尖一般的話語之間猶豫。戈布勒還在等待。利馬特已經走近我們,他把他天鵝絨外衣的翻領緊緊圍住他瘦瘦的脖子。
「戈布勒,」我終於用說知心話的口氣說道,「說來你永遠不會相信,但這卻是純粹的真話。不過我還得求你,這是個秘密,別告訴任何人。好吧,你能想象嗎,這頂軟帽是聖母馬利亞給我縫製,是聖靈給我送來的!」
恩斯特—彼得·利馬特大笑起來。克諾普夫也笑了。只有戈布勒沉下了臉。他用他那幾乎瞎了的眼睛尋找著我的眼睛,好像想將它們抓破。我把他們幾個扔在那裡,自己先抽身走了。
外面還在下雪,一個鐘頭以前「凍舌頭」掃出來的那條小路已經不存在了。鎮上的幾條大街都見不到行人。臨街的山牆上掛的燈籠搖晃著它們的光暈。風又起來了,但颳得很輕,只吹得雪花四處飛舞。我突然感覺身邊有什麼動靜。原來是野狗奧恩邁斯特,它正試圖把它冰冷的臉貼到我的長褲上。它對我如此親熱,這使我吃驚。我甚至想到,它是否把我當成了另外一個人,當成了「另外那個人」,那是它過去與之格外親熱的唯一的人。
我們倆並排走著,那條狗和我,雪天冷空氣的馨香與陣風送來的壁爐裡冷杉的芳香圍繞著我們。在這樣奇怪的散步時刻,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在想什麼。然而,我知道我忽然遠離了那些街道,遠離了我們的小鎮,遠離了那些熟悉而又粗俗的面孔。我同艾梅莉亞走在大街上,手挽著手。她穿一件藍色的呢絨大衣,衣袖滾了邊,領子也有灰兔毛鑲邊。她的頭髮,她那非常美麗的頭髮卷在一頂小紅帽裡。天氣嚴寒。我們倆都感到很冷。那是第二個晚上。我貪婪地注視著她的臉龐,她的每一個動作,她的小手,她的笑容和她的眼睛。
「這麼說,您是大學生,先生?」
她的話音非常甜美,甜美的語調滲透在每一句話裡,每一句話,無論好壞,都因此而變得很柔和,很有立體感。我們已經繞著湖面在埃爾西散步小道上走了三圈。那裡不僅有我們倆,還有別的一對對戀人。跟我們一樣,他們也互相看個沒夠,說話卻很少,常常無緣無故地笑起來,然後再沉默下來。我向烏利·雷特借了一點錢,去小販那裡買了一個燙手的油煎雞蛋薄餅,小販在溜冰場旁邊搭了一個小木棚。他在薄餅上額外加了一大勺蜂蜜,遞給我們時說:「給戀人的!」我們笑了,但互相不敢看一眼。我把薄餅給了艾梅莉亞。她接過去,彷彿那是一個寶貝,她把餅掰成兩半,遞一半給我。夜幕正在降臨,隨著黑夜的來臨,冰凍使艾梅莉亞的臉頰變得更紅,使她那對淺褐色眼睛變得更亮。我們吃著雞蛋薄餅。我們互相凝視著。我們的生活剛剛開始。
奧恩邁斯特像嗚咽一般長長地哼了一聲,把我帶回到小鎮上。它再一次貼著我摩擦它的頭,然後小步走開,同時左右搖擺著它的尾巴,彷彿在跟我道別。我用眼睛一直跟隨著他,直到它鑽進沿鐵匠格特作坊堆放的柴禾裡。它一定在那裡找到了自己過冬的歇腳處。
我當時並不知道狗和我走了多少路。原來我們已經來到了小鎮的盡頭,離教堂和墓地很近。天還一直下著密密麻麻的大雪。森林離那裡僅僅三十米,但已經看不清楚林木的邊緣。我是看見教堂才想起了派佩神甫,當我發現亮光來自他的廚房時,便決定去敲他的門。
北歐神話中象徵空氣、火、土等的精靈。
守護地下金銀財寶的神靈。
指北歐民間傳說中的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