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他微笑著看看我。

「你以後要想到我,你將來回到你的家鄉,找到溪澗長春花時,你一定要想到大學生莫施·克爾瑪。另外,你應該講述,講述發生的一切。你要講車廂裡的事,也要講今天早上的事,布羅岱克,為了我,你應該講,為了所有的人,你應該講……」

我的腰上捱了兇狠的一棍,疼得火燒火燎。另一棍打破了我的肩膀。兩個看守來到這裡,他們邊嗥叫邊打。克爾瑪閉上眼睛。一個看守推搡著我,吼著命我走。再一棍打破了我的嘴唇。血流到我的嘴裡。我又開始奔跑,痛哭著,不是因為疼,而是想到克爾瑪作出那樣的選擇。嗥叫離我遠了些。我回頭。只見兩個看守朝大學生撲了過去。大學生的身子從右邊朝左邊搖晃著,有如一個被頑皮孩子卸掉了鉸接點和整個結構的可憐的牽線木偶。我甚至以為我在噩夢般的時間濃縮中又回到了那個夜晚,重新體驗了那個「清洗之夜」。

我從來沒有在我們山裡找到過「溪澗長春花」,但我在一本書裡看見過,一本非常珍貴的書:花不太高,花莖很細,深藍色的花瓣粘連在一起,好像從沒有真心實意希望開放過。也許今後不會生長這樣的花了。也許大自然決定把它永遠從花卉目錄裡抽去,剝奪人類欣賞它的美麗的權利,之所以剝奪他們這個權利,是因為他們不配欣賞它。

跑完這段路程也就結束了我的奔跑,面前是集中營的入口:一個鑄鐵製作的大門,做工精湛,有如公園或花園的大門。大門兩邊各有一個崗亭,崗亭漆成鮮豔的綠色和粉紅色,崗亭裡的哨兵站得筆直。大門上方有一個發亮的大吊鉤,很像屠宰場的吊鉤,人們用它來懸掛宰過的整牛。一個男人掛在那裡擺來擺去,他雙手反剪在背後,脖子上有一根繩子,兩眼大睜著,眼球突出了眼眶,他舌頭很肥厚,腫大,伸在嘴唇外邊。可憐的小夥子,他與我們相似如兄弟,他瘦削的胸前卻掛了一塊木牌,牌子上用那些人的語言—「同根兄弟」的語言,昔日我們方言的複製品,我們方言的孿生姐妹—寫了這樣一句話:「我一文不值。」他迎風動了動。離他不遠,三隻烏鴉耐心地等待著,窺伺著它們的美食—他的眼睛。

每天都有一個人像這樣被吊在集中營的入口處。每個人早上一醒來都會想想也許該輪到自己了。看守們把我們從簡陋的房子裡趕出來,此前我們都席地堆擠在那裡過夜,出來後,他們命我們排成行,於是,我們便在那裡等著,就那樣站著,等很長時間,無論颳風下雨,一直等到他們從我們當中挑選出當天的犧牲品。有時,幾秒鐘就決定了。有時,他們拿我們玩骰子打牌賭輸贏。而我們則必須站在他們旁邊等候,排列整齊,一動不動。賭博沒完沒了,到最後,贏家享受特權,進行選擇。他來到我們行列裡。我們都屏住呼吸。每個人都試圖儘量縮小身子不被他看見。看守卻不慌不忙。最後,他終於在一個囚徒前面站定,用他的棍棒觸觸他,簡單說:「你。」我們這些人,所有其餘的人,在我們內心深處,會感到一種瘋狂的快樂,一種醜陋的幸福,而這快樂和幸福也只能延續到翌日,延續到新的儀式,但它畢竟能容許我們堅持,堅持下去。

那個「你」便同看守們一起走了。他一直走到大門邊。他們讓他爬到吊鉤處。讓他把昨天被吊死的人解開,然後取下來背在自己背上,挖一個坑把死者埋掉。接著,看守們命他掛上寫著「我一文不值」的木牌,把繩子交給他,讓他爬到梯凳最高處,等待那位「吞噬生靈的女人」到來。

那「吞噬生靈的女人」是集中營營長的妻子。她很年輕,更重要的是,她具有一種毫無人性的美麗,頭髮格外金黃,皮膚格外白皙。她經常在集中營內散步,我們則奉命絕不能與她的視線相遇,否則格殺勿論。

這個女人從不缺席晨間的吊人活動。她慢慢走來,精神飽滿,容光煥發,淨水、香皂、護膚霜使她的雙頰格外紅潤,有時她的香味會隨風飄到我們這裡,一種紫藤的香味,自那以後,我一聞到這種紫藤花香就必定嘔吐,必定哭泣。她穿的衣服很乾淨。她的打扮無懈可擊,並且衣著入時,而我們,在她幾米之外,卻衣衫襤褸,破衣無形也無色,渾身跳蚤蝨子,光頭垢面,滿頭瘡疥,臭氣燻人,骨瘦如柴。我們屬於與她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

她從不只身來到這裡。她懷裡總抱著自己的孩子,一個裹在漂亮襁褓裡的幾個月的嬰兒。她安靜地搖晃著孩子,在孩子耳邊說話,還小聲唱著兒歌,我記得有一首兒歌的歌詞這麼說:「世界,光明的世界/人類的手將一切包攬/世界,光明的世界/啊,我的孩子睡得那麼香甜。」

孩子一直很安靜。他不哭鬧。有時他會睡過去,於是,她便用非常溫柔的動作讓他醒過來。當他終於睜開眼睛,用小胳膊小腿亂舞亂蹬,朝天上打哈欠時,她便動動下巴,向看守們示意,儀式可以開始了。他們當中的一個看守便朝梯凳使勁踢一腳,那「你」的身子往下一滑,立即被繩子接住。那女人注視他幾分鐘,嘴唇邊隨即掠過一抹微笑。她從不放過任何細節:驚嚇中的哆嗦、喉嚨的響聲、在空中尋找土地的雙腳、腸子排空時發出的呱呱聲、全身動作最後的凝固、絕對的靜默。於是,她給孩子的額頭一個長長的吻,孩子有時會哭兩聲,顯然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餓了,要求吸吮她的奶頭,她也就安靜地離開了。三隻烏鴉已經就位。我不知道是不是每天看見的那幾只,它們是那樣相似。看守們互相也很相似,但他們不吃眼睛,他們只吃我們的生命。跟她一樣。跟集中營營長的老婆一樣。她,我們私下裡用這個綽號叫她:「吞噬生靈的女人」。

後來,我常常想到這個孩子,她的孩子。他是否像她一樣死掉了?還活著?如果他還活著,他應該與我的小波樸切特歲數相當。那小傢伙在那些日子裡,每天清晨吃他母親乳房裡溫熱的乳汁,同時將幾百個人吊死的場景盡收眼底,他如今情況如何?他在夢裡都看見過些什麼?他說些什麼話?他還能微笑嗎?他有沒有變成瘋子?他是否忘卻了一切,或者在他年輕的腦袋裡一再回想那些接近死亡的身體如何抽搐,那些即將窒息的喉嚨如何發出呻吟,眼淚如何在土灰色的瘦臉上流淌?還有烏鴉刺耳的聒噪?

到達集中營的頭幾天,在「罐子」裡,我不停地同克爾瑪說話,彷彿他還活在我的身邊。所謂「罐子」,其實就是沒有窗戶的單人黑牢。陽光只能從包了鐵的大門下邊鑽進來。我睜開眼,看見的是面對著我的牆壁。我閉上眼,看見的是克爾瑪,在他背後更遠的地方,遠得多的地方,是艾梅莉亞,她的肩膀柔弱而單薄,再遠些的地方是費多琳,她微微搖著頭,正在哭泣。

我不知道我在「罐子」裡待了多長時間,與我同在的是那三個人的面容和那堵牆。想必時間很長。幾周,也許幾個月。但在那裡,在集中營裡,日、周、月,這些字眼畢竟毫無意義。時間算不了什麼。

時間,它已不復存在了。

普魯士通過幾次對外戰爭,自上而下地完成了德意志民族的統一,於1871年宣告德意志帝國成立。

普魯士在1870年普法戰爭中擊敗法國,迫使法國割讓阿爾薩斯—洛林地區。該地區於1919年一戰結束後歸還法國,1940年二戰初期被德國兼併,1945年二戰結束重新迴歸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