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而言之,在那個難得的春日,「另外那個人」平靜地說了話,而且微笑一直掛在嘴邊,然後再騎上馬,把貢特爾·貝肯菲爾撇在那裡目瞪口呆,自個兒往我們小鎮的方向走了。貝肯菲爾還注視了他良久,直到他消失在克倫克峭壁後面。
在他到達我們那裡之前,他一定還在某個地方歇過腳。肯定。我把那段時間重新作過銜接。從貝肯菲爾注視他直到消失那一刻,到傍晚他跨過我們小城鎮的城門那一刻,中間有一個空當,因為他進入小鎮的當口兒,德費爾家的老大正好在場,他當時猶豫著不敢回家,因為他父親又醉得像個流浪乞丐,正大喊大叫著要開他的膛。哪怕此人騎馬旅行再懶散悠閒,他都不可能填滿這樣的空當。仔細想想,我認為他是在大河附近作過停留,就在巴普蒂斯特爾布呂克河旁邊,在那裡,公路在草地上奇怪地彎曲起來,地上的草嫩得像兒童的雙頰。我發現的只有這一點。那地方的景色美不勝收,不熟悉我們家鄉的人從那裡完全可以一覽無餘,彷彿那是面前的衣料一般觸手可及,既看得見小鎮的屋頂,也聽得見鎮上鼎沸的市聲,更重要的是,在那裡可以對那條大河驚歎不已。
施陶比河並非能使周圍的景色如詩如畫的河流。有人也許認為可以在這裡看到一條緩緩的清流汩汩流向四方,滋潤著周邊的牧場,然後湧進金色頭頂的毛茛植物以及溼頭髮一般懶洋洋慢悠悠的藻類植物當中。不,不是那樣,我們這條河洶湧澎湃,湍急淘氣,它吼著,叫著,推擠著沙礫,猛銼著露出地面的岩石,碰撞著,將白沫和細雨般的水點拋到空中。那是真正野性十足的山中急流,河水清亮凌厲有如水晶,鱒魚在水中閃著灰色的亮光。一條桀驁不馴的河。無論冬夏,它的水都會讓你冷到腦髓。戰爭期間,在晨光熹微中,有時可以在河裡看見魚類以外的創造物,全身發青,一副吃驚的樣子,或者雙眼緊閉,好像被誰出其不意催眠之後裹在了漂亮的液體絨布裡。
我曾跟「另外那個人」交談過一些事情,我可以肯定他在那時曾不慌不忙地觀察過我們這條河。施陶比,這個名字挺怪。甚至在當地土話裡它也沒有什麼意義。誰也不知道這個詞的來源。連迪奧代姆在他看過或翻過的所有檔案檔案中也沒有找到它的出處和它的意義。名字,確實很怪。有時我們對名字一無所知,但大家仍然不停地說到它。其實跟人一樣,恰巧是那些我們多年來一直照面但從不認識的人,某一天忽然在我們眼前嶄露頭角,成為誰也不會相信他們能成為的那種人。
我不知道「另外那個人」第一次看見我們的屋頂和煙囪時想了些什麼。他到達了。他結束了自己的旅行。他來到這裡,而不是別的任何地方。貝肯菲爾這麼想,而且明白這點,我們後來也跟他一樣。想法沒有錯誤。毫無疑問,「另外那個人」是心甘情願來到這裡的,而且對他這次冒險做過充分的準備,為此,他還帶了所有的東西,那絕不是一時的衝動或偶發的奇想。
連到達的具體時刻,他想必也計算好了。在那個時辰,陽光正好突顯出一切:守望著背斜谷的山巒、森林、牧場、普通牆垣、人字牆、綠籬和人畜的聲音,使它們變得更加美麗更加雄偉。那個時辰的陽光並不燦爛,卻足以給一切發生的事情增添獨特的古老色調,給一個陌生人到達一個四百人口的小鄉鎮這件事增添明顯的轟動效應,何況那四百人在平時就已經勤於搜尋枯腸琢磨問題。但反過來說,由於那個時辰還在緊緊纏住西下的夕陽,所以它激起的只是好奇,還不是恐懼。恐懼,那是後來的事,那時,窗戶緊閉,護窗板關得嚴嚴實實,壁爐裡最後一根劈柴已經被埋到爐灰裡,寂靜籠罩著家家戶戶的深院內室。
我感到冷。我的指尖凍得像又光滑又僵硬的石頭。我是在我們家的貯藏室裡,周圍堆滿了被丟棄的木板、罐子、種子、拉線、細繩以及待填稻草的椅子,總之,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破爛。生活裡的渣滓都堆積在這裡。而我,卻就在這裡。我是自願來的。我需要遠離塵世以便嘗試著整理這可怕的故事。
我們進入這個住宅快十年了。當我能夠用我的薪金以及艾梅莉亞的繡品所得積攢下來的錢買到這個住宅時,我們便從原來的簡陋小屋搬了進來。當我把自己的名字簽在購房契約上時,公證人克諾普夫先生用力地緊握我的雙手說道:「這一下你真的住在你自己家裡了,布羅岱克。永遠別忘了,住宅,就像一個國家。」他隨即拿出幾個酒杯,我們碰了杯,就他和我,因為賣房人拒絕了公證人遞給他的酒杯—他名叫魯道夫·薩克斯,戴一個單片眼鏡,一雙白手套,他來自s城,是專門為此事來的,他用高不可攀的眼光看我們,彷彿他住在白雲端上,而我們卻住在糞坑裡。這個住宅原來屬於他的一個叔爺爺,他卻從不認識這門親戚。
那間簡陋的小屋是三十多年前費多琳、她的大車和我來到這裡時,別人給我們的。我們是從天涯海角來的。我們的跋涉延續了好多個星期,就像一個永遠結束不了的夢。我們翻越過許多邊境,蹚過不少河流,穿越過山口、城鎮、橋樑、森林和田野,領略過不同的風光,聽到過各種語言,見到過各地的百姓。我待在大車上,儼如一個小皇帝,緊靠著大包小包和兔子的肚腹,兔子始終用它那絲絨般的眼睛注視著我。費多琳每天都用從好幾個大藍布口袋裡取出的麵包、蘋果和肥肉餵我,還餵我好多詞句,她把那些詞句塞進我的耳朵,我則必須從嘴裡把它們吐出來。
後來,有一天,我們來到這個小鎮,它也就成了我們的小鎮。費多琳把大車停在教堂門口,讓我下來活動活動僵硬的腿腳。在那個時代還沒有人害怕外來的陌生人,哪怕他們窮得叮噹響。人們把我們包圍起來。有些婦女給我們帶來些吃的和喝的。我還記得男人們的面容,那些人拉著大車朝簡陋小屋走,再也不願讓費多琳出一點力。接下來是派佩神甫,他當時還很年輕,充滿活力,還相信自己所說的話,還有鎮長,一個滿臉白鬍子的老漢,頸後還留著髮髻,他名叫西貝流士·克拉斯巴赫,昔日是帝國軍隊的醫生。他們把我們安置在那個簡陋的房屋裡,還讓我們聽明白,我們可以在裡面住一個晚上或者幾年。房屋裡有一個黑乎乎的大爐子、一張冷杉木製作的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三把椅子,還有另一間空房。木牆的蜂蜜顏色給人以溫馨暖和的感覺。那裡面的確很溫暖。夜裡,有時可以聽見風兒在附近高大冷杉樹林的枝頭髮出的嗚嗚聲和爐子的熱氣烤著木頭髮出的咔咔聲。我在那裡一邊想著松鼠、獾子和斑鶇,一邊入睡。那是天堂。
在這裡,貯藏室裡,我就一個人。這裡是不適合女人、青年或老人停留的地方。夜間,蠟燭生髮出好多怪誕的影子。房梁奏出乾巴巴的音樂。我感覺自己待在很遠的地方。我感覺,也許是錯覺,在這裡沒有什麼能打擾我、能傷害我,我可以躲避一切,躲避所有的人,而我其實是在小鎮的中心,我周圍還有別的人,他們對我的狀況瞭如指掌,知道我在怎樣呼吸,也瞭解我的所作所為。
我把打字機放在迪奧代姆的桌子上。他去世後,奧施威爾命人把他的東西全部扔掉、燒掉,衣服、幾個傢俱、小說,藉口是,必須騰出乾淨地方迎接新小學教師。代替他的是約翰·呂利。他是本地的子弟。他一條腿比另一條腿長,妻子卻很漂亮,他還讓她給自己生了三個孩子,最小的兒子還在襁褓裡。呂利並非學識淵博,但也並不愚蠢。他以前在鎮政府搞文字工作,如今,他先在黑板上寫些字母和數字,然後讓孩子們結結巴巴地誦讀。「發生過的事」那天晚上他也在場。在那些注視著我的人頭裡,我發現了他那一頭紅棕色的亂髮和他十分寬闊的肩膀,他的肩膀之寬,讓人以為他穿外衣之前忘了取下衣架。
我並非真正需要迪奧代姆的桌子,我只是想儲存一點他留下的東西,他觸控過的、為他所用過的東西。他的桌子與他相似。兩塊漆過的漂亮核桃木面板邊靠邊黏合在四條簡單的桌腿上,沒有花哨的裝飾。一個大抽屜上了鎖,但我沒有鑰匙。我也沒有硬開啟它的好奇心,不想看裡面放了些什麼。我搖搖桌子,沒有聽見裡面的動靜。照我看,裡面極有可能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