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嘗試著儘量接近那些時刻,而我所希冀的一切,就是忘掉那些時刻,然後躲開,躲得遠遠的,腿腳輕鬆,腦子煥然一新。

我感覺我天生就不該像我這樣生活。我的意思是說,我的生活滿得從四面八方衝開了口子,這種生活壓根兒就不是為我這樣的人打造出來的,它盛了太多的東西,太多的事件,太多的苦難,太多的缺陷。也許這是我的錯?也許是我不知道怎樣做人?不知道取捨,不知道挑揀?或許是我生活的這個世紀的錯,這個世紀好似一個巨大的漏斗,往漏斗裡流注的是每個日子承受的過多的東西,是有能力宰割、剝除、壓碎、斬斷對方的一切。有時,我的頭,我感覺它會在頃刻間爆炸,有如一口裝滿炸藥的重磅炮彈。

那眾所周知的一天,也就是那「發生過的事」的第二天,這一天離現在並不算太遠。但不管怎樣,它卻在我記憶裡很快流逝了。我此刻只能回想起某些場景、某些話語,它們是那樣準確,那樣清晰,竟能在黑夜的大背景下閃閃發光。我同時也記得自己的恐懼,尤其是恐懼,彷彿從此以後恐懼成了我的衣裳。一件我始終未能脫掉的衣裳,而且不但未能脫掉,這衣裳反而把我裹得越來越緊,好像它一週接一週一直在縮水。最奇怪的是,當我身陷集中營,變成「狗布羅岱克」時,我反倒沒有了恐懼的感覺。在那邊,恐懼已不復存在,我當時離恐懼實在太遠了。因為恐懼畢竟屬於生命。正如鬣狗永遠圍著腐爛的動物屍體轉,恐懼永遠不能擺脫生命。是生命養育著恐懼,維持著恐懼。而我,我卻在生命的邊緣。我已經處在大河的中央。

從奧施威爾的農莊出來以後,我想我當時曾在大街上閒蕩。天還很早。那些大肥豬的模樣老在我面前晃盪,它們伸著四肢側躺在那裡,用它們青黑色的眼睛看著我。我嘗試著趕走這些幻象,但幻象是那樣執拗。它們在我身上紮下了根,我再也無法摧毀它們。那些家畜,它們寬闊的面孔,凸出的大腹,它們的眼睛,發白的眼睛,端詳著我的眼睛,還有它們的臭味。我的上帝……那一切最後竟在我腦子裡手舞足蹈起來,肥豬,「另外那個人」寧靜而信任的臉龐,沒有音樂的狂舞亂跳,唯一的小提琴是奧施威爾那令人膽寒的冷靜。

我又來到皮茨大媽的咖啡店前,咖啡店緊靠著古老的洗衣池。顯然,我來到這裡是因為肯定不會遇到任何人,至少不會遇到任何男人。這裡的常客只是些老婦人,時時刻刻都能看見她們,尤其在傍晚時分,總能看見她們圍著一杯杯藥茶或一種用葡萄榨渣釀造的燒酒加刺柏子酒再加點糖的飲料—我們這裡管這種酒叫「迷魂湯」。

說實話,這家咖啡店並不是純粹的咖啡店。它是一間連著廚房的住房。屋裡有三張小桌子,桌子上放著繡花小餐巾,桌子周圍有幾把椅子,還有一個通風不佳的狹窄的壁爐,幾個上釉的花盆裡栽著綠色植物,牆上掛著一張已經發白的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一邊對著鏡頭微笑,一邊用兩個指頭捋他的小鬍子。皮茨大媽年過七旬有五。她的腰彎成兩節,形成一個直角。淘氣娃娃們在大街上遇見她就叫她的綽號:「角規」。照片上那個年輕人是她的丈夫奧古斯圖斯·皮茨,他在半個世紀之前就去世了。

我恐怕是不時造訪皮茨大媽的唯一的男人。她有時會幫助我。我正是為此而去她家的。她對高原上所有的植物瞭如指掌,甚至最稀有的植物。每當我在書本里找不到那些植物時,我就去請教她,我們倆便在一起度過幾個小時,談論花和禾本科植物,談論山野小路、林下灌木,也談被綿羊、山羊和母牛啃食或被從不停歇的風侵蝕的牧場,以及她已長期不能光顧的所有地方。

「我的翅膀被折斷了,布羅岱克……我的生活,真的,是在那上頭,在那邊的山頂牧場上,同畜群在一起。在這裡,我悶得慌,天空太低了。人在這裡就像蟲子,總貼著地蠕動。吃的是塵土,可在那上頭……」

她擁有就我所知最漂亮的植物圖集。整櫃子的書籍滿得要爆開,那些茶色硬紙板封面的大書裡裝的全是她多年來貼在紙上的山中花草的標本。她在每個標本下邊都用工整的字註明採摘的地點、日期、天象、花草的香味、準確的顏色、朝向,有時還寫一些不相干的小評論。

「這麼說,布羅岱克,你又是為那些雌雄死者大書來的?」確切地說,她講這話用的是方言,聽起來不那麼嚴重,也更溫和些。

在這不尋常的一天,我推開她帶鈴鐺的房門時,她就這樣迎接了我。我連忙把門關上,就好像有人跟隨著我似的,我那時的臉色當然很陰沉,動作也快,活像一個陰謀造反的人。我走到桌子跟前坐下,桌子放在最犄角的位置,它隱沒在角落裡,好像企圖在那裡消失。我向皮茨大媽要點什麼最刺激最熱乎的東西,因為我抖得就像在復活節的風中搖得嘎嘎作響的舊玩具。我凍僵了。可是太陽最終還是升到了天空,而且陽光正以主人翁的姿態灑遍大地。

皮茨大媽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東西忙不迭走了回來。她示意我喝下。我像孩子一樣服從她的命令。我閉上眼睛,讓熱飲料傳遍我的全身。我的血液又暖了起來,接下去是我的雙手,最後是頭。我微微解開上衣的領子以及襯衫的領子。皮茨大媽注視著我。四周的牆壁像楊樹葉一樣輕輕抖動著,椅子也在抖動,彷彿希望朝牆壁挪過去並邀請它們跳華爾茲。

「你怎麼啦,布羅岱克?你看見魔鬼啦?」

她抓住我的雙手並且一直握在自己手裡,她的臉離我的臉很近。她那對綠色眼珠的大眼睛非常美麗,眼內虹膜四周金光閃閃。我記得我曾經想過,人的眼睛是沒有年齡的,人可以帶著兒時的眼睛死去,帶著那對一旦睜開看著這世界就再也不放棄這世界的眼睛。

她搖了搖我,再次提出同樣的問題。

她知道什麼?我又能對她講什麼?昨天晚上,施羅斯客棧裡只有男人,我也只和那些男人做了一筆交易。我回到家裡時,對我家那些女人什麼也沒有說,今天清晨,我從家裡出來時,她們還沒有睡醒。其他男人,所有那些男人,他們對待家裡的妻子、姐妹、母親、孩子,不也跟我一樣嗎?

她繼續壓壓我的手,好像為了從我手裡擠出真相。一句句話在我頭腦裡絡繹不絕地閃過去:

「沒什麼。什麼也沒有,皮茨大媽,沒什麼嚴重的,無非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昨天晚上,鎮裡的男人們殺死了‘另外那個人’。事情發生在施羅斯客棧裡,很簡單,就像玩一局牌,或作一次出售的承諾。這事已經醞釀很長時間了。我自己是事後才到那裡的,我去買黃油,我沒有參與殺戮。我只是受命寫‘報告’。我必須說明從他來到小鎮後發生的事,解釋為什麼大家只能殺掉他。就這些。」

那一個個句子並沒有越過我的嘴唇。它們停留在嘴裡。它們不想衝出去。不過我曾嘗試過。老太太站起身,走進自己的廚房,從廚房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粉紅色釉彩的有柄小平底鍋。她把剩下的飲料倒進杯子裡,示意我喝掉。我喝了。四周的牆壁又開始前後顛簸起來。我感到非常熱。皮茨大媽又出去了。她這次回來時,懷裡抱著一本她的大書,一本植物圖集。封面的標籤上有一個用當地話寫的按語,我可以把它翻譯成「五月的花與六月的藥草」。她把書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自己坐到我旁邊,然後把書翻開。

「說什麼你也得看一眼我這些‘小靜靜’,布羅岱克,這麼著,你的想法就會改變。」

於是,我感覺「另外那個人」好像被她這句話所吸引,竟越過我的肩飛了下來,他往上抬抬自己的金邊眼鏡,我過去也經常看見他那樣調整下滑的眼鏡,然後用他善良的圓臉衝我笑笑,像一個長得過快的娃娃,他俯下他那留著捲曲連鬢鬍子的大腦袋觀看皮茨大媽書裡的幹樹葉和長眠的花瓣。

我已經講過,他沉默寡言。說話非常少。有時,我在注視他的當兒,會想到某個聖人的形象。神聖,它多麼奇怪。有些人與它不期而遇時,常常會把它當成另外的東西,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當成冷漠、嘲弄、陰謀、冷淡或傲慢,也許是輕蔑。他們錯了,於是他們大發雷霆。有人還會做出最壞的事。顯然正因為如此,聖人永遠會成為烈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