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布羅岱克,我同那事毫不相干。
我堅持這麼說。所有的人都應該知道這點。
我,我什麼也沒幹,而且我一得知剛才發生了什麼,我就寧願一輩子不談此事,把我的記憶永遠捆綁起來,緊緊捆著它,讓它像魚叉插進鐵羅網一般悶聲待著。
然而,別的人逼迫我,他們對我說:「你呀,你會寫字,你上過學。」我回答說,那時學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而且還沒有結業,什麼內容我都不大記得了。他們卻什麼也不願弄明白:「你會寫字,你知道那些生字,知道怎麼用那些字,也知道那些字能如何說事。這就足夠了。我們這些人就幹不了這個。一干就犯糊塗,像一團亂麻,可你就不同了,你一說話,人家就相信你。再說,你還有打字機。」
打字機,那已經老掉了牙。鍵盤上的好多按鍵都碎了。我又沒辦法修理。這老傢伙真有點反覆無常。它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有時,它突然動彈不得,也沒有預先提醒我,就好像它勃然大怒,跟我鬧脾氣似的。不過,這事,我可沒有說,因為我不想重蹈「另外那個人」的覆轍。
你們別向我打聽他的姓氏,從來沒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誰。很快,人們就以徹頭徹尾編造出來的表達方式用土話來稱呼他了,我把那些稱呼翻譯為:腫泡眼—根據是,他的眼睛有點突出於他的面孔;說悄悄話的人—因為他很少說話,而且話音非常細小,猶如一陣微風;月影—原因在於他的神氣,看上去好像住在我們小鎮卻又不在我們小鎮;那邊來的人。
然而,對我來說,他一直是「另外那個人」,也許除了他來無來處,他還與眾不同,而這一點,我瞭解頗為深切,我應該承認,有時候,我甚至有這樣的感覺:他,可以說就是我。
他的真實姓氏,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人詢問過他,除了鎮長,也許鎮長問過他一次,但,我認為,他並沒有得到答覆。如今,誰也不可能知曉了。為時已晚,而且,很顯然,這樣更好些。事實真相,它可能斬斷人的雙手,而且留下的傷口可能讓人難以帶著它們繼續活下去,而我們當中大多數人所希冀的,也就是活下去。活得儘量少些痛苦。這就是人性。我可以肯定,假如你們經歷過戰爭,瞭解戰爭在這裡幹過些什麼,尤其是戰後發生過什麼事情,戰後那幾個星期,那幾個月,特別是前幾個月,這個人來到我們小鎮,在這裡住下,就這麼著,一下子,你們也會跟我們一樣。為什麼選中我們小鎮?大山有那麼多山溝山樑,上邊有那麼多村鎮,村鎮坐落在各個森林當中就像鳥蛋擠放在鳥窩裡,其中有不少跟我們小鎮何其相似!為什麼恰恰選中我們小鎮,一個如此遠離塵世、如此偏僻的小鎮?
我講述的一切,他們說希望我來寫報告的那個時辰,這些都發生在施羅斯客棧裡,約莫三個月之前。正好在……之後,正好在那……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姑且說是l’ereigniës吧,ereigniës,這個詞很古怪,迷霧重重,鬼影憧憧,意思大略是「發生過的事」。用一個取之於當地土話的詞語來說這件事也許更恰當些,土話是一種語言,卻也算不上語言,但它又與當地居民的肌膚、氣息和靈魂如此完美地水乳交融。「發生過的事」,用它來形容難以形容的事。對,我就稱它為「發生過的事」。
這事剛發生不久。除了兩三位老人待在自家的火爐旁邊,當然還有本堂神甫派佩,他當時大概在他那牆壁只有鷹翅那麼寬的小教堂的哪個角落裡休息以便醒酒,除此之外,所有的男人都在那裡,都在那個像偌大的巢穴一樣的客棧裡。客棧有點陰暗,菸草和爐膛裡的煙霧弄得它活像一個令人窒息的蒸籠。男人們目光呆滯,被適才發生的事嚇懵了,與此同時,怎麼說呢,又好像舒了一口氣,因為,事情總得有個了結,以這種方式或那種方式了結。大家實在是受不了啦,知道嗎?
人人都好像自我封閉起來,堅守著沉默。哪怕只有近四十個人待在客棧裡,他們仍然一個緊挨著一個,活像柴捆裡擠做一團的一根根柳樹莖稈,擠得透不過氣,擠得互相能聞到對方的氣味,口臭味、腳臭味,以及他們的臭汗、他們潮溼的衣衫、舊羊毛、舊粗布發出的刺鼻的倒霉味,其中還混雜著塵土、樹林、廄肥、乾草、葡萄酒和啤酒味,尤其是葡萄酒味。並不是因為他們一個個都醉了,不,用酒醉當託詞會過分寬容。大家會一下子將所有的殘酷暴行抹掉。那就太傻了。太過於天真了。我要嘗試不去簡化、淡化那些極難描繪極為複雜的事情。我要嘗試。但我不許諾我一定做得到。
我要再說一遍,我,我希望大家理解我,我本可以閉口不談,但他們要求我講述,而且,在他們對我提出這個要求時,大多數人都握緊了拳頭,或者把雙手放在衣兜裡,我猜想,那一雙雙手都緊緊握著他們的刀柄,甚至是剛剛……的刀柄。
我本不需要講得太快,但這很難,因為我此刻感覺到我的背上承受著一些東西,有動靜、有聲音、有視線。幾天以來,我在想,我是否正在逐漸變成別人狩獵的野味,身後尾隨著一大隊追捕我的人和正在用鼻子嗅聞的獵犬。我感覺自己在受到窺伺、圍捕、監視,彷彿從今以後永遠有人站在我肩膀後邊,為的是抓住我哪怕最微小的動作以解讀我腦子裡在想些什麼。
我以後會回過頭來追述他們手上的刀派了什麼用場。我肯定會追述。我現在要講的是,當時所有的人滿腦子還充斥著野性和血腥的想法,在那樣特殊的情緒狀態下,要拒絕大家對你的要求,那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危險的。因此,我接受了,非常勉強地接受了要求。我只不過是在最倒霉的時刻來到了客棧,正好在那「發生過的事」幾分鐘之後,那驚慌失措的一刻也正是搖擺不定、猶豫不決的一刻,那一刻,大家會一把抓住第一個開門進來的人不放,或將他變成救星,或將他剁成肉泥。
施羅斯客棧是我們小鎮最大的咖啡店,小鎮裡還有五家這樣的店鋪,還有一間郵局、一家服飾縫紉用品店、一家五金製品店、一家肉鋪、一家食品雜貨店、一家下水鋪,還有一個學校,一個s城的公證人事務所的分所,分所髒得像個馬廄,主宰這間事務所的是戴一副破舊夾鼻眼鏡的西格弗裡德·克諾普夫,人們管他叫先生,儘管他只是個文書,還有一個詹金斯辦公室,充當警察的角色,但詹金斯已經在戰爭中去世了。我還記得,詹金斯作為第一個參戰的人,在出發那天,一向不苟言笑的他,竟然笑著同所有的人握手,就好像他是去參加自己的婚禮似的。誰都認不出他了。當他從莫伯施溫鋸木廠邊角拐過去時,他還使勁擺著手,並且把他的帽子往天上拋得老高,表示快樂的告別。後來便沒有人再見到過他。也從來沒有人代替過他的工作。他那小小辦公室的百葉窗也一直關閉著。此後,些許苔蘚便把辦公室的入口永遠封死了。門上了鎖,我不知道誰擁有那門的鑰匙。我從沒有問過。我學會了不要提太多的問題。我也學會了用牆壁的顏色、用大街上塵土的顏色來裝扮自己。這並不困難。我與任何東西都沒有相似之處。
一旦伯爾納爾寡婦的食品雜貨店在夕陽西下之際拉下它的鐵門簾,施羅斯客棧也做一些食品雜貨買賣。它也是幾家咖啡店中人氣最旺的一家。這家客棧擁有兩個廳堂:大廳堂在客棧前沿,周圍的木牆已被燻黑,地板上覆蓋了一層木屑,當人們進店時,幾乎人人都差點摔到木屑裡,因為必須下兩級很陡的臺階,而粗砂岩臺階中央已被接二連三成千上萬的酒客踩得凹了進去。小廳堂在客棧後店,我從沒有看見過它。一扇很雅緻的落葉松木門將前廳和後廳隔開,門上刻了一個日子,1812。小廳堂是專為某些人保留的,那些人每個禮拜在那裡聚會一次,禮拜二晚上,他們在那裡喝酒,吸的是他們自己田地裡種植的菸草,用的是鏤空瓷管菸斗,也吸一種不知在何處製造的劣質雪茄煙。他們還將這樣的聚會美其名曰「覺醒聯誼會」。對一個怪怪的社團而言,那是個挺滑稽的名字。誰也不清楚這聯誼會是什麼時候建立的,也不知道什麼是它的奮鬥目標、如何入會,更不知道誰是會員,當然有那些殷實的農場主,也許還有克諾普夫先生、施羅斯自己,還有鎮長,那還用說,鎮長漢斯·奧施威爾,他是本地佔有財富最多的人。誰也不知道他們在那裡搞什麼名堂,聚在一起時都說些什麼。有些人猜想說,鎮裡某些最重要的決定是在那裡做出的,一些非同尋常的公約和承諾也是在那裡締結或確認的。另一些人乾脆揣想他們無非是在那裡喝燒酒、玩跳棋或玩撲克牌,還一邊吸菸,一邊開玩笑。也有一些人硬說他們曾聽見從下邊門縫傳出的音樂聲。也許小學教師迪奧代姆知道真相,他喜歡到處尋根究底,在檔案裡,在人們的腦子裡,他總是那麼如飢似渴地探究事物的正反兩面。然而,可惜呀,這可憐的人再也不會來這裡談論此事了。
我幾乎從來不去施羅斯客棧,因為,我應該承認,迪特爾·施羅斯讓我感到彆扭,他那潛伏特務一般陰險狡詐的眼神,他那在粉紅色禿腦袋下面老滲出汗液的額頭,他那些發出髒包紮布臭味的黑褐色牙齒都讓我不舒服。再說,還有一個理由,那就是,自從我在戰後回到家裡,我並不謀求參與社交聚會。我已經習慣了清靜的隱居生活。
在「發生過的事」那天晚上,是老費多琳派我去客棧買缺少的黃油。她想烹製小油酥餅。平時,都是她自己去採購食物和生活必需品,但是,在那個兇險的夜晚,我的波樸切特高燒臥床,費多琳在她枕邊為她講《可憐的裁縫比利西》的故事,那一刻,我的妻子艾梅莉亞正在她們身邊輕輕地哼唱著她自己的歌曲。
此後,我老在想那黃油,那一小塊我們食品貯藏室當時缺少的黃油。人,永遠也搞不清楚一個人的生命歷程在多大程度上取決於一些無關緊要的事物,一塊黃油、為別人讓出的一條小道、人們跟蹤或逃避的一個影子、誰選擇用些許鉛彈射殺或饒命的一隻烏鶇。
波樸切特睜大她極其明亮的美麗眼睛傾聽著老婦人的話音,我昔日常聽不厭的話音,話音從那同一張嘴裡發出來,同一張更年輕的嘴,而如今這嘴裡已經沒有了牙齒。波樸切特用她那雙發著高燒的黑眼睛注視著我。她雙頰泛出歐洲越橘的顏色。她衝著我微笑,一邊向我伸出雙手,在空中拍打著,一邊像雛鴨一般牙牙唔唔地說:「爸爸,回來,我爸爸回來!」
我出門時,耳畔還回響著我孩子的樂音和費多琳喃喃的話語:
「比利西瞥見三個騎士出現在他的茅草屋門口,騎士們的甲冑已經舊得發白了。三個騎士手上都握著一支紅棕色長矛和一個銀盾牌。看不清楚他們的面孔,甚至看不清他們的眼睛。夜深時經常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