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重孝的楊如意被甩到一邊去了。沒人招呼他,也沒人理他。他簡直成了一個與此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一個被人遺棄的狗雜種!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兒,眼看著這支前不見頭後不見尾的無聲的送葬隊伍從他身邊走過,走過……
到了墳地,待死人下葬後,全村人又在瘸爺的帶領下,莊重肅穆地去給死者添墳,每人捧上一抔雪土挨個去添,千百雙手在雪地上挖出了一個個土坑……他們要把羅鍋來順的墳頭添得大大的、高高的,好叫那狗兒看看「仁義」的力量,看看眾人的骨氣,看看這世間罕見的扁擔楊村人的壯舉!好叫後人們記住這次葬禮,記住這「仁義」之墓是怎樣壘起來的……
添了墳,村人們攙扶著瘸爺一個個散去了。墳地裡又剩下了最後才跟來的楊如意,他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墳前。
這天晚上,村裡沒有一個人到楊如意家去吃喪宴,也沒有人去喝他一口水,吸他一支菸。連外邊的親戚們也受不住這樣的冷落,匆匆上路了。他們按瘸爺的吩咐,就是要讓這狗日的看看,不花錢也是可以打發死人上路的。只要有「仁義」在,錢是買不來「仁義」的……
瘸爺為這仁義之舉一連發了三天三夜高燒!昏迷中,他眼裡還一直映著那個巨大的⊙……
七天孝滿。瘸爺在病床上召集全族的長者商量續家譜的大事,待人齊之後,他又打發娃子去把楊如意叫來了。瘸爺當眾對楊如意說:「娃子,你爹去了,後事也都安排妥了。有一句話我得說:你本就不是楊家的人,家譜上也自然不能有你的名字。從今往後,你行事立人,好好歹歹都與本族無關。記住,你不是本族的人了。你……去吧。」
「帶肚兒」!
族人們都知道楊如意是「帶肚兒」,是他娘從北鄉帶過來的,不是楊家的種。過去人們認下了,那是為他爹。這會兒他爹去了,情分也就了了。現在,楊如意不是本族的人了。瘸爺當眾明確地告訴他,你楊如意不是本姓本族的人了……
楊如意眼默默地閉了一會兒,牙咬了又咬,一句話也沒說。他是很想回到村裡來的,他在外奔波得太苦了,人們各樣的臉色也都看遍了,他早就打了回村來的主意。他跟楊書印斗的目的,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回到村裡來,在家鄉里盤下個窩。人是離不開熱土的,他總算把楊書印鬥垮了,那樣強的十二萬分精明的角色都被他鬥垮了,可他沒想到這塊土地是不容他的。族人,廣大的族人也不容他。到了這時候,他才曉得,扁擔楊村最厲害的人並不是楊書印,是這塊土地,還有世世代代在這塊土地上生活的人們。他們才是最最厲害的,再強硬的人在他們面前也是無能為力的。這群常常受人欺負、吃苦受罪的人比城裡人有更可怕的地方……
楊如意不動聲色地點上一支菸吸著,直到一支菸吸完了,他把菸蒂兒扔在地上,大腳一踩,說:「我也正想找瘸爺呢。想讓瘸爺給村裡老少爺兒們捎個口信:有哪位兄弟想去塗料廠幹活,車在村口等著呢,月工資一百元……」
瘸爺慢慢地睜開眼來,翻眼皮看了看楊如意,問:「就這話?」
「就這話。」
「說完了?」
「說完了。」
瘸爺眼一閉,擺擺手說:「你走吧。」
楊如意看看瘸爺,又瞅了瞅眾人,似乎還想說一點什麼,可他搖了搖頭,大步走出去了。
瘸爺默默的。
眾人也都默默的。
半夜時分,瘸爺一個人悄悄地走出家門,緩慢地朝村街裡走去,村街裡靜靜的,月光像水一樣瀉在大地上,映著一個淒涼的老人的身影。老人抬起頭來,定定地望著那高高矗立著的樓房,那樓房在月光下被一團一團的黑黑白白的霧氣裹著,像猙獰的巨獸一般焰焰放光。瘸爺極力剋制住內心的顫抖,一步一步地朝那高大的樓房走去。他要好好看看這座充滿邪氣的樓屋,好好看看它。瘸爺走得很慢,眼前冒著碎釘一般的金花,恍惚中,一個巨大的閃光的⊙朝他壓過來了,瘸爺在這個朝他壓過來的⊙裡驀然地看到了他的悽惶的一生,看到了他的生命之源。在生命將盡的最後一瞬間,人生的轟毀在老人的腦海裡出現了。那久久不能破譯的⊙逐漸走向明朗了……他突然想問一問自己:人活著是為了什麼?人又是什麼東西?給萬物以生命又養育了萬物的大地又是為了什麼?
可惜這一切都來得太晚太晚了。一條繩索,自己為自己精心編制的繩索,已緊緊地勒在了他的脖子上……
這晚,狗咬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瘸爺吊死了,他吊死在那樓屋的鋁合金大門上!一根新搓的麻繩勒著脖子,兩眼噴著憤怒的火焰……
瘸爺敗了。瘸爺以死相搏,終還是敗了。瘸爺高掛在大門上,人們彷彿聽到了瘸爺那無聲的吶喊。瘸爺以死來昭示人們,他為扁擔楊村人做了最後一件事……
瘸爺眼裡沒有恐怖,他再也不怕那所樓房了,他死了。
老族長的暴死激起了全村人的義憤。人們悲憤地把瘸爺的屍首從大門上卸下來,死後的瘸爺渾身僵硬,兩眼仍然睜得很大,那很嚇人的目光裡彷彿要告訴人們什麼,可他說不出來了,再也說不出來了。
膽大的村人試圖把瘸爺的兩眼合上,可那眼皮怎麼也合不攏,就那麼直直地瞪著……
瘸爺要告訴人們什麼呢?
他是在訴說扁擔楊村不該失去的「仁義」二字麼?他是在講述弄得整個村子雞犬不寧的那個一直不能破解的⊙的秘密麼?他是在痛罵這所樓房帶給村人的妖邪之氣麼?他是在呼喚人間最淳樸的鄉情麼?
沒人知道。
瘸爺以他生命的最後之光,以他那凜然的正氣與邪氣抗爭,他把自己高高地掛在那鋁合金做的大門上,用死亡給扁擔楊村人留下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但願瘸爺的浩氣長存!
村人們自然又憶起瘸爺一生為人們做下的一件件善事,看他臨老落得這樣悲慘,一個個都下淚了。整個村子充滿了死亡的恐怖,那高吊著的屍身給人們帶來了強烈的壓抑和悲痛!村子裡哭聲連天,罵聲連天,都說是好好的一個村子糟在楊如意手裡了,一切都是那狗兒楊如意作下的孽!
一時,全村人同仇敵愾,一個個眼都恨紅了,大叫著不能輕饒那狗兒楊如意!於是,村裡由老輩人出頭,全村老少一致同意,決定把瘸爺的屍身暫時停放在楊如意門前,等那狗兒回來之後,逼迫他大祭瘸爺!
把瘸爺的屍身停放在狗兒門口,就是為了治楊如意。他們已經想好了:
一、開門十天,高搭靈棚,八班「響樂」對吹。
二、置辦上好的柏木棺材一口,得刻上「福祿壽」三字,金鑲邊抹三十八道老漆,少一遍漆也不行。
三、棺木裡要鋪金蓋銀,一項不少,還要置辦春夏秋冬四時送老衣,一式十二套,裡外三新,單、棉、皮一樣不少,世上有啥料子,就得扯啥料子,總共是四十八套七百零二件,一件不能少。
四、全村人戴重孝給瘸爺送殯,全套孝衣(不要平布料)由楊如意置辦,然後一家一家去磕頭送孝,不論大人小孩,見人就磕頭,少一家也不行。
五、開門十天裡,家家斷炊,喪宴由楊如意置辦。全村三千口人(不管出外的還是在家的)來了就吃,啥時想吃啥時吃,吃流水席,早晚不誤。
六、十天後讓楊如意披麻戴孝親自為瘸爺摔「老盆」(老盆上應鑽七十六個眼,全由楊如意一人鑽),還要一步一磕,三步一祭,行「二十四叩大禮」把瘸爺送到墳裡。
七、「二七」給瘸爺請匠人扎房子,三進院的,騾馬牛羊全扎,要「丫鬟僕女」成群……
為了出這口惡氣,村人們把凡是能治人的、能花錢的點子全想出來了。殯葬瘸爺的一切費用當然都得讓那狗日的楊如意掏。他們要在十天內好好擺弄擺弄他!吃不垮他也要拖垮他,拖不垮他也要日弄垮他,要把這狗兒日弄得死不了活不成,淨淨光光才罷手……
這是個陰鬱的日子,也是個歡樂的日子,村裡村外一片喧鬧,就等楊如意回來了。
當天,村裡就派了八條壯漢進城去「請」楊如意回來。可去的人連楊如意的面都沒見,沒找到他。第二天,村裡又派了十二條壯漢虎洶洶地進城去了,說是揪也要把他揪回來!然而,進城的漢子回來說,這回楊如意真壞事了,省、市、縣三級調查組正在查他的賬目呢!報紙上把他吹得太厲害了,很多人寫信告狀,他還有很多問題都露出來了,專門到扁擔楊採訪的那位作家的報告文學發出來之後,上邊很重視,楊如意狗兒已經被隔離審查了,誰也不讓見。第三次,村裡出動了上百人,說是搶也要把這狗日的搶回來……
可是,湧進城去的人又聽說楊如意逃跑了,他乘人不防悄悄地溜了,連公安局都在通緝他呢!這狗兒臨逃跑時還叫人捎話說:
他還要回來的。他還要回來!
(但也有人說,那狗兒楊如意瘋了,他被送進瘋人院了。他也中了邪。他能不中邪麼?)
找不到楊如意,村人們也只好草草地葬了瘸爺。草草的,沒人願出錢,也只好委屈他老人家了,幸虧,還沒用席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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