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金屋 李佩甫 第2頁,共2頁

「半夜?」

「半夜。」

「娃,你得小心哪,小心。錢放那兒就回來吧。」

楊如意點點頭:「你放心吧。」

「別回頭。聽老輩人說,回頭要挖眼的。」

「我不回頭。你放心睡去吧。」

該說的都說了,羅鍋來順還是放不下心。他一時站站,一時又蹲蹲,就那麼不停地顛來顛去……

半夜時分,那扇鋁合金大門「呼啦」一聲開了,楊如意掂著那隻皮箱從樓院裡走出來。臨出門時,羅鍋來順又反覆交待說:「千萬別回頭哇!」

夜很黑,村街裡靜靜的,楊如意提著皮箱孤零零地朝村外走去。

田野裡空寂寂的,暗夜像網一樣地張在他的面前。周圍也像是有鬼火在閃,這兒,那兒,似乎都有些動靜。他大步從麥地裡斜插過去,腳步重重地踏在地上,那聲音很孤。這條路是他早年多次走過的,他很熟悉。那自然是一次次捱揍的記錄,娃子們常在野地裡揍他。他記得很清楚,就在前邊不遠的田埂上,他被娃子們捆過「老婆看瓜」……

楊如意在那條田埂上略略地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暗夜裡,他那雙眼睛賊亮賊亮的,呼吸極粗。在快要接近葦地的時候,他換了一下手,好像那皮箱很重。

葦地裡黑默默的,大片大片的葦叢在冷風中搖曳著,不時地發出「呼啦、呼啦」的響聲。不知名的蟲兒也「吱吱」、「噝噝」、「嘰嘰」地叫著。突然就有什麼「哧溜」一下竄進葦叢裡去了,接著又是「撲通」一聲,竄出灰灰黑黑的一條……

楊如意在葦地前站住了。他放下皮箱,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高聲說:「‘下帖’的朋友,我把錢帶來了。」

葦地裡仍是「呼呼啦啦」地響著,卻沒有人走出來。

楊如意又往前走了幾步,把皮箱扔在身邊的葦叢裡,再一次高聲叫道:「‘下帖’的朋友,我把錢帶來了。」

葦叢裡有些動靜了,那「呼呼啦啦」的聲音大了些。忽然就有了「嗚嗚」的嚎聲,像鬼哭一樣地叫著,十分瘮人!

這天夜裡,一村人都沒睡著覺,家家戶戶的燈都是亮著的。人們像是等待著什麼,那神情竟然十分激動。

這晚,大碗嬸的大腳片子都跑酸了。她脫脫脫一會兒串進這家,脫脫脫一會兒又進那家,來來回回地給人們傳遞訊息:「去了,去了。狗兒提著錢去了!」

「一萬塊呀!嘖嘖,一萬塊……」

誰也料想不到,第二天早晨,當太陽昇起來的時候,兩個臉上抹著鍋灰的「強人」被公安局的民警押回村來了。

一村人都覺得上當了,上那狗兒的當了。狗兒楊如意瞞得好緊哪!他誰都瞞下了,連村長都不知道。他裝著去送錢的樣子,卻私下裡報告了公安局,讓公安局的人事先準備好,他才掂著皮箱回來的……一時,村人們都似乎覺得虧了什麼,心裡憤憤的。

接下去人們就更吃驚了,那竟是本村的林娃河娃兩兄弟呀!

兩兄弟臉上塗得黑壓壓的,手上帶著明鋥鋥的手銬,被民警們推推搡搡地朝村裡走來。開初誰也沒有認出來,兩兄弟臉上都塗著厚厚的一層鍋灰,看上去鬼一樣的。可走著走著人們就認出來了,不知誰說了一句:「哎,那不是林娃河娃麼?」這話一說,人們「轟」地圍上來了。細細一看,就是這弟兄倆。

河娃走在前邊,林娃走在後邊,大概兩個人在葦地裡蹲的時間太長了,渾身都粘滿了葦毛毛。村路很短,卻又是漫長的,他們兄弟倆搖搖晃晃地走著,腦子裡昏昏沉沉,已不覺得有什麼恥辱了。

大約在半月前,兄弟倆就起了這念頭了。他們賭輸了,輸得精光。當人走投無路時,邪念就出來了。這念頭是河娃想出來的,他也僅是一時性起,給林娃說了這話。可自此以後,弟兄倆就睡不著覺了,每到夜裡,弟兄倆就臉對臉互相看著,河娃說:「幹吧?」林娃也暗暗地嘟噥說:「幹吧?」可他們還是很怕的,很怕。過一會兒河娃又說:「要是那狗雜種報告公安局咋辦?」林娃也跟著說:「那狗雜種報告公安局咋辦?」兩人又互相看看,眼瞅著屋頂不再吭了。又過了很久,河娃說:「咱是借的,三年後掙來錢還他。」林娃說:「……咱是借的。」河娃一骨碌爬起來,狠勁地擂一下床板,「幹吧?」林娃卻不吭了,只一聲聲地嘆氣。接下去兩人就有點心虛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人都是一臉的汗。白天裡,只要從那樓房前走過,河娃就覺得兩眼發黑,腦子裡一轟一轟地響,林娃呢,走到那兒身上就發冷,抖得厲害。念頭起了,就再也放不下了,像是有人在逼他們似的。一天夜裡,兩人輪番地在樓房周圍轉了好幾趟,然後又跑到葦地裡竄來竄去……可他們還是沒敢下手,第二天夜裡他們又去了,圍著村子整整轉了一大圈,而後又是跑到葦地裡,把葦子踩倒了一大片,最後還是跑回家躺在床板上了,人像癱了似的,呼呼地喘氣。怕呀,他們真怕呀!河娃說:「!咱怕個!」林娃說:「,咱怕個!」說完,就鯉魚扳膘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林娃人憨實,肚裡是藏不住事的。就這麼折騰了幾夜,他的眼窩都坍了,像害了場大病似的。往下,他反倒催起河娃來:「幹吧,兄弟,幹吧。我受不了了,實在是受不了了!」這時,河娃卻說:「再等等,再想得周全些。」林娃一刻也不想等了,紅著眼說:「毀了!越周全越毀。你周全個哩!」於是兩人夜裡又圍著樓房轉,轉了一圈又一圈,不知是誰先怯了,兩人熬到半夜就又跑回家來了。林娃反反覆覆地自語說:「咱是借呢,咱是借呢。三年後還他,咱不稀罕那狗雜種的錢。」河娃說:「咱是暗借,只要到時候還上,就對得起良心了,不能算犯法。」可一次又一次,兩人還是沒敢下手。末一次,兩人都用刀在手腕上劃了一下,像盟誓一樣地把血滴在碗裡,弄了一瓶酒,就著喝下了。一見血(中原人見血不要命)兩人的膽氣就壯了,當天夜裡他們就跳進樓院裡勒死了那條狼狗!勒的時候手一點也不抖,活兒乾得很利索,只是不敢往四下瞅……二天,林娃想起來後怕,嚇癱成一堆泥了,一天都沒敢出門。河娃倒壯著膽在村裡走了兩趟,還跟專程趕回來的楊如意搭了幾句話,那會兒,他竟然出奇地平靜。他看見了楊如意手裡提的錢箱,心想這一次肯定得手了,很高興地回家給林娃報了信兒。林娃也就信了。夜裡,兩人早早地抹了鍋灰(這都是河娃出的主意),天一黑透就到葦地裡去了。大冬天裡,兩人在葦地裡凍了大半夜,身子都凍僵了。看見楊如意提著錢箱走過來時,林娃一猛子就想躥起來,是河娃把他拉住了,河娃叫他等等再說。兩人一直在葦地裡藏著,心驚肉跳地藏著,當他們看見楊如意轉身走開時,才敢去掂那隻錢箱。可是,手剛一摸到錢箱,手電筒就亮了,幾個民警撲上來就扭住了他們的胳膊!林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嗚嗚地哭著說:「俺是借呢,俺是借呢。俺說了,俺還、還哩……」河娃也犟著脖筋說:「俺這是‘暗借’,俺三年頭上還他,俺不犯法!……」民警們上去「咚咚」就是兩腳,厲聲說:「老實點!」林娃還是嘟噥著說:「俺是借哩呀,俺是借哩呀……」河娃的頭拱在地上,「俺不犯法,俺不犯法……」「咚咚」又是兩腳!河娃不吭了,林娃還是小聲嘟噥:「冤哪,俺是借哩,不講理了麼?……」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成了泡影兒。兄弟倆心裡都空空蕩蕩的,彷彿經過了一場大夢。冬日的太陽暖暖地照在村街上,眼前的手銬一閃一閃地亮著冰冷的光。兩人同時感到了那座樓房的存在,那座樓房仍是高高地矗立著,兩人看到樓房時身子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刺到心裡去了。兩兄弟開頭時還是不信邪的,可到了這時候,他們才覺得那樓房是不可抗拒的,那樓房太邪了。他們一看到樓房心裡就受不住,總想幹一點什麼,總想豁出去。他們本可以安安生生販雞子的,給雞身上打些水,一年多多少少地也會掙個千把塊錢,慢慢地,不就什麼都有了?然而那樓房太逼人了,它叫人不知不覺地就走上了邪路。它把人的慾念引逗出來了,一日日地逼迫著你,叫你天天都想發瘋。人是不能把握住自己的,弟兄倆早就想去那樓屋裡看看了,不知為什麼,就是想去看看。村裡接二連三地出邪,也沒有阻擋住他們想去看看的慾望。那慾望反倒越來越強烈了。那是一個既讓人恐懼又讓人嚮往的地方。弟兄倆誰都沒說過要去,可誰都想去,這念頭是深藏在內心裡的,於是,他們去了……

當弟兄倆從羅鍋來順身邊走過的時候,河娃突然昂昂地抬起頭來了。他瞪著眼,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呸!」接著高聲吆喝道:「楊如意,你狗日的等著吧!老子饒不了你!」

跟在身後的民警嚴厲地說:「老實點!」

羅鍋來順木木地在路邊上站著,他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結局。那「帖子」竟是本村的娃子下的。唉,他搖搖頭,心裡暗暗地埋怨兒子……

這時,瞎眼的四嬸拄著棍跌跌撞撞地撲過來了。不知是誰給她報了信兒,她老遠就哭喊著說:「天哪,給我這瞎眼的老婆留條活路吧!饒了他們吧!娃子不懂事,饒了他們吧!……」

林娃看見瞎娘,眼裡的淚就流出來了,他「撲通」往地上一跪,哽咽著喊道:「娘……」

河娃看見娘也跪下了:「娘……」

村裡人全都圍上來了。一看到這場面,心軟的女人也跟著掉了淚。是呀,一下子抓走倆娃子,叫這瞎眼人怎麼活呢?

只見瞎眼的四嬸讓人攙著摸到了民警跟前,「撲通」往下一跪,拉住民警的衣服哭著說:「同志,行行好吧,行行好吧,看我眼瞎的分兒上,饒了他們吧……」

面對瞎了眼的老太太,民警們也沒有辦法了,只說:「大娘,你兒子犯法了,證據確鑿,誰也救不了他們,你還是有話給法院說吧。」

瞎眼的四嬸只是一個勁地趴在地上磕頭,怎麼說也不站起來。

一時人群裡亂嚷嚷的,有的說:「有啥事說說算了,咋恁狠心哩?一村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咋就把公安局的人叫來了,真是越有錢越狠哪!」

有的說:「抓了兒子,留下個瞎眼的孤老婆,叫她咋活呢?恁乾脆把這瞎眼人也抓走吧。」

有的說:「這事民不告官不究。還是去求求羅鍋來順吧……」

於是瞎眼的四嬸又跪著爬到了羅鍋來順的跟前,哭著說:「老哥,不看僧面看佛面,求你上去說說話,饒了這倆娃子吧……」

羅鍋來順幾乎快被眾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了,他慌慌地跑到民警跟前,也像犯罪似的往地上一跪,說:「放了他們吧,放了他們吧,俺不告了。我當家,俺不告了……」

民警們都笑了。一個民警說:「你不告也不行啊。他們犯法了,誰也沒有辦法。」

林娃河娃兩兄弟看可憐的瞎娘在地上爬來爬去地給人磕頭,便頂著一口氣喊道:「娘,咱不求他們。俺做事俺頂著,你別……」說著,兩兄弟哭起來了。

紛亂中,不知哪位好心人把村長楊書印叫來了。人們立時讓開路,讓村長走過去。人們都覺得村長是有面子的,他縣上有人,肯定能說上話。可楊書印遠遠一看就明白了,來的民警都是鄰縣公安局的,他一個也不認識。要是本縣的馬股長他們,他是一定能說上話的。可狗兒楊如意偏偏託了鄰縣公安局的人。他是有用意的。楊書印一看不認識,本想拐回去的。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還是走上前去,笑著對民警說:「我是村長,有啥情況能不能給我講一下?」

民警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們是執行任務,沒啥說的。有話到法庭上說吧。」

楊書印碰了個軟釘子,心裡十分氣惱。他本想扭頭就走,可又覺得太丟人,便沉著臉說:「好,我找你們局長去!」說完,又往前跨了一步,摸了摸河娃的頭……

河娃林娃兩兄弟轉過臉來,對著眾人雙雙跪下了。河娃流著淚說:「叔們嬸們,大爺大娘們,俺娘眼瞎,求各位多照應些。俺不會忘了爺兒們……」

林娃哇哇地哭著說:「俺沒想犯法,俺是想借哩……」

眾人也都掉淚了。村長楊書印嘆口氣說:「會照顧你娘,好生去吧。」

警車開過來了。眾人默默地讓開路,那情形就像是給「壯士」送行似的。一時都覺得這弟兄倆太虧了,錢沒得著一分,這也能算犯法麼?眼看好好的一家人散了。於是,離家近的就匆匆地跑回去拿倆雞蛋給他們裝兜裡;也有的湊些錢來遞過去;還有的從家裡端盆水來,讓他們弟兄倆洗洗臉。

臨上車,瞎眼的四嬸哭得死去活來,還是一個勁地說:「饒了俺娃吧,饒了俺娃吧……」

河娃說:「娘,你多保重吧。」

林娃還是迷迷糊糊地說:「娘,俺不犯法,俺去去就回來了。」

民警們把他們押上車,「日兒」一下開走了。眾人在車後默默地跟了一會兒,見車遠去了,拐回頭看見瞎眼的四嬸還在地上跪著求饒呢。一個個都恨恨地罵起楊如意來……

可那狗日的楊如意一直沒有露面。

午時,楊如意到瞎眼的四嬸家去了。

四嬸孤零零地在院裡的地上坐著,一身土,一臉淚,身邊放著一根竹竿和一碗不知哪位好心人端來的麵條。麵條已經涼了,四嬸連動也沒動,一群螞蟻在碗邊上爬來爬去。

楊如意站在四嬸跟前,輕輕地叫了一聲:「四嬸。」

四嬸不說話,眼眨巴著,淚又下來了。

他又叫了一聲:「四嬸……」

「誰?」四嬸聽聲音不太熟,問道,手摸摸索索地去拿竹竿。

「我……如意。」

四嬸抓起竹竿又磕又打。打著罵著,罵著打著,連聲說:「你是畜生,你不是人,你走你走!」

楊如意站著不動,只說:「四嬸,打吧。你多打幾下出出氣。你眼瞎,你也是吃了一輩子苦……」

四嬸「嗚嗚」地哭起來了:「娃呀,我可憐的娃呀!你爹死得早,好不容易把你們養活大,咋就做下這事哪?人家有錢有勢呀……」

楊如意默默地站著,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他從兜裡掏出一疊錢來,說:「四嬸,別的我就不多說了。這是一千塊錢,你老用吧。」

四嬸哭了一會兒,恨恨地說:「你走吧。我不要你的錢。拉棍要飯我也不要你的錢!」

「四嬸……」

「我眼瞎心不瞎。是你把俺娃子逼到這條路上的。你蓋那房,壓一村人!老天爺都看著呢……」

楊如意又站了一會兒,悄悄地把錢放在地上,站起來說:「四嬸,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走了。」

四嬸摸索著往前爬了幾步,抓起楊如意放在地上的錢扔了出去:「拿去!我不要你的臭錢!」接著就哭著喊道:「老天爺,你睜睜眼吧……」

楊如意從地上撿起錢,苦澀地搖了搖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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