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獨根悵然地望著那高高的樓房,又看看羅鍋來順,咬著小嘴唇想了想,說:「爺,那樓裡有鬼,是麼?」
「……」羅鍋來順語塞了,他不知說什麼才好。孩子還小呢,還不懂事呢。他不能胡說,胡說會嚇著孩子的,他怕嚇著孩子。該怎麼說呢?
「真有鬼?」
「……那房子邪。」羅鍋來順遲疑了半晌才說,他覺得他沒法跟孩子說明白,他說不明白。
「娘也說那房子邪。鬼吃人麼?」
「別問了,孩子。你還小呢,大了你就知道了。」
小獨根昂著頭說:「我不怕鬼。我進去就喊:鬼,出來!他會出來麼?」
「沒有鬼。孩子,沒有鬼。」他真怕嚇著孩子,他想給孩子說點別的什麼,可一時又想不起來。
「鬼也怕人,是麼?」
「……怕。」
「爺,你能給我解開繩子麼?」小獨根眼巴巴地望著他說。
「等等吧,孩子,再等等。」
「等滿了百天?」
「等滿了百天吧。」
小獨根很失望地看了羅鍋來順一眼,又痴痴地望了望對面的樓房,頭又慢慢地縮回去了。待一會兒,小獨根又突然地探出頭來,喊道:「爺,你記著。」
「我記著呢。」
羅鍋來順覺得很對不起孩子。孩子小呢,這麼小的孩子一日日拴在樹上,也太可憐了。他很想偷偷地給孩子解了繩子,讓孩子到這樓院裡玩一次,哪怕只玩一小會兒。神鬼都不會害孩子的,也不該傷害孩子。可他知道那繩子是解不得的,萬萬解不得!村裡已出了不少事了。萬一呢,萬一這孩子攤上一點什麼,他的罪孽就更深了。孩子的命太金貴了,他擔不起風險。人是什麼東西呢?想做的不能做,不想做的又必須做。人是什麼東西呢?
羅鍋來順愣愣地站著,站了很久很久。兒子不讓他種莊稼了,兒子說讓他享福呢,可他沒有福,沒有福享什麼呢。他很惆悵,那雙網了血絲的老眼裡空空的,像是看見了什麼,又像是什麼也沒有看見。
冬日天短,天光很快就暗下來了,冷風一陣一陣地吹看,吹得人身上發寒。羅鍋來順又得餵狗去了。他侍候那樓院,也得侍候那隻狼狗,狗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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