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這娃子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這一切都是楊書印事先安排好的。
沒有比楊書印更周全的人了。他每到這娃子週年祭日的時候還去墳地看看他。當他那闊大的身量立在墳前的時候,村人們都看見他掉淚了……
這樣的角色能敗在楊如意手裡麼?應該是不會的。可這娃子不是一般人物,他不能太大意了,他得好好想想。
然而,楊書印也沒想到場上的火會越燒越大,連公安局的人都驚動了。馬股長一到家裡來,他就覺得事情不那麼簡單了。假如這場大火連綿不斷地燒下去,終有一天會燒到他的頭上,若是他的麥秸垛也被人點了,那他就不是楊書印了。再說,案子不破,他的威望也跟著受影響。他不能不管了,他得截住這場火,不能再讓它燒下去了。於是,他硬撐著從床上爬起來,開始盤算這場火的緣由了……
楊書印是瞭解扁擔楊的。他知道扁擔楊村沒有一個人有膽量連續放火,幹這麼大的事。當縣公安局的馬股長讓他提供懷疑物件的時候,他沉思了很久很久,而後抬起頭來,凝神望著遠處,淡淡地說:「這種事很難說。不過,前些天,有人回來了一趟,又悄悄地走了。」
「誰?」馬股長問。
楊書印輕輕地吐出了三個字:「……楊如意。」
馬股長像是明白了楊書印的意思,立刻說:「先抓起來問問!」
楊書印笑笑說:「問問也好,別冤枉了人家……」
然而,當馬股長回城去籤「拘留證」的時候,一切都變了,楊如意的懷疑物件被排除了。有人打了電話,失火的時候,他正在縣長家裡坐著……
楊書印聽了,默默地吸著煙,心說:這娃子也夠厲害了。好,很好。
後來,當瘸爺找上門來的時候,楊書印急忙上前扶住老人,說:「喲,咋驚動您老人家了,快坐,快坐。」
瘸爺坐下來,憂心地說:「書印,這事你得管呢。」
「管。二叔,你放心吧。我管。」楊書印一口應承下來,果決地說。
瘸爺嘆口氣:「唉,人心都亂了……」
楊書印點點頭說:「二叔,公安局的人在這兒住著呢,我能不管麼?我正想去找您老人家商量呢。這案子牽連人太多,咱不能讓馬股長他們把人都抓走哇!」
瘸爺抬起頭來,盯著楊書印:「你知道?」
楊書印鄭重地點點頭,說:「我猜,八九不離十了……二叔,為扁擔楊那些不爭氣的族人、娃子,你得幫幫我呀。」
「你說吧,書印。」
楊書印緩緩地說:「咱既不能讓公安局的抓走人,也得想出個了的辦法。這火要想止住,也不難。不過,總得有個人站出來……」
「你是說讓我去公安局投案?!」
楊書印趕忙解釋說:「不。您老這麼大歲數了,怎麼叫您受這罪呢!再說您老清白一世,就是我楊書印再沒本事,也不能叫屎罐子往您頭上扣。我去也不能讓您去。我說的不是這意思,咱得想法把火止住。咱村只有一個人能止住,一個德高望重的人……」
瘸爺忽然就想起「小陰陽先生」的話了,這話果然就應在他身上了。他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麼了。
「二叔,這事怕只有您老出頭了……」
瘸爺默默地點了點頭,「你儘管說吧,書印。」
「我想,火不是一個人放的……」
「真不是一個人?」
「肯定不是。你疑心我,我懷疑你,火燒起來就沒頭了,各人都在尋自己的仇家……尋來尋去,牽連人越來越多,事也會越鬧越大……二叔,這事讓您老人家出頭,我也是不得已……」
「說吧,書印,說吧。」
楊書印沉吟片刻,說:「二叔,您是五保戶,只有一畝多麥秸,垛不大。你……把垛點了吧?」
瘸爺好半天沒說一句話,他慢慢地抬起眼皮,望著楊書印。他看到的是一雙焦慮、憂傷的眼睛,一雙誠之又誠的眼睛……
「二叔,你應了一輩子好人,就再應一次吧。點了你的垛,村裡人就不會瞎懷疑了。你當然不會黑著心燒別人的。這樣,火就不會再燒下去了。火一熄,公安局查不出緣由,也就不會抓人了。」
「能止住?」
楊書印悽然地點了點頭。
瘸爺慢慢地站了起來,拄著柺杖走了……
這天夜裡,瘸爺的麥秸垛著火了。瘸爺沒有去救火,他站在院裡,神色凝重地望著西天裡的火花,眼裡的淚撲嗒撲嗒地滴下來了……
著火的時候,楊書印也在院裡站著,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說實話,沒有治住楊如意,讓這麼一位孤寡的老人去「頂缸」,他心裡也不痛快……
果然,萬分精明的楊書印是最瞭解扁擔楊的。歷時數天,鬧得人心惶惶的火災,終還是熄了。雖然場上的麥秸垛已寥寥無幾了,可楊書印家的麥秸垛卻安然無恙。這是權力和威望的標誌……
然而,經了這場大火,那沸騰的人心還會靜下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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