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金屋 李佩甫 第1頁,共1頁

小獨根坐在院子裡壘「大高樓」呢。他腰裡依舊拴著一根繩子,這根繩子不到一百天是不能解的。不過,他已經習慣了。

他坐在地上,把一個個曬乾了的玉米棒子碼起來,很細心地先壘了「院牆」,然後便開始壘「大高樓」了。他是照著村街對面的樓房壘的,一個個當牆用的玉米棒子都擺得很整齊,可玉米棒子太滑,擺著擺著就坍了,於是又重新開始……

在扁擔楊村,只有獨根喜歡那座樓房。這樓房在他眼裡簡直就像一座金色的宮殿,太漂亮了。他幾乎天天望著這樓房發呆,這樓房裡邊是什麼樣呢?一定是有很多很多的門,門裡都有什麼呢?他想不明白了。於是就極想到這樓房裡去看看。可娘總是不讓。娘什麼都依他,可這事娘不依。他哭了,也鬧了,娘就是不解繩兒。他鬧得太厲害的時候,娘就嚇他,娘說這樓裡有鬼,鬼要吃人的!

每逢家裡沒人的時候,小獨根便趴在院牆的豁口處,偷偷地往這邊瞅。只要一聽見咳嗽聲,他就喊:「爺,爺。」

羅鍋來順太寂寞了,一聽見孩子的喊聲便弓著腰走出來。這些日子他老多了,臉黃黃的,還一個勁兒咳嗽。他很想讓這孩子到他身邊來,跟孩子說說話。可這孩子拴著呢,又不敢讓他來。只好遠遠地望著孩子的小臉,說:「獨根,娘上地了?」

「上地了。」

「家沒人了?」

「沒人了。」

往下,羅鍋來順沒話說了。他想說,孩子,你過來吧,我給你解了那繩兒,你過來吧。可那媳婦已經死了兩個孩子了,這獨根是她的命。他要是解了繩兒,那媳婦會罵的。再說,這孩子有災,拴起來是個「破法兒」,他也不能解。只有嘆口氣,說:「快了,孩子,快到百天了……」

「我娘也說快了。」

「滿了百天你就能過來了。」

「爺,你等著我。」小獨根說。

「我等著你。」

這幾句話,老人和孩子一天要說好幾遍,老重複說。彷彿那一點點希望、渴求、慰藉全在這話裡了。說了,心裡就好受些。有時候,小獨根突然會問:「爺,那樓裡有鬼麼?」

羅鍋來順一下子就怔住了,那目光呆滯滯的,臉上露出了恐怖的神情。人家都說這房子邪。夜裡,他也常聽見很奇怪的聲音,有人叫他……可他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他怕嚇著孩子。於是便說:「沒鬼。孩子,沒鬼。」

「娘說,這房裡有鬼,鬼能吃人!」小獨根眼巴巴地望著老人。

「……」羅鍋來順又沒話說了。

「爺,真沒鬼麼?」

「爺老了,爺什麼也看不見。」

「娘說,鬼是看不見的。看不見怎麼吃人呢?」

羅鍋來順望著孩子那稚嫩的小臉兒說:「孩子,你怕鬼麼?」

小獨根繃著臉兒說:「爺不怕,我也不怕!」

羅鍋來順笑了。

小獨根也笑了。

娘在家的時候,獨根就一個人坐在院裡壘「大高樓」。樓房是金黃色的,玉米棒子也是金黃色的,獨根也想蓋一座金黃色的樓,用玉米棒子「蓋」樓。他幹得非常認真,總是弄一頭汗。可是,他的樓怎麼也「蓋」不好,壘著壘著就「呼啦」倒了,再壘再壘再壘……

在小獨根那幼小的心靈裡只有這麼一座樓。他一天到晚坐在院子裡「蓋」樓,從來也沒有玩膩的時候。扁擔楊村的孩子到了獨根這一代才有了樓的概念。這概念也許是模糊的,可那樓房已清晰地印在孩子的腦海裡了。拴著的獨根對土地、田野的印象是淡漠的,對樓房的印象卻日益加深。樓房給他帶來了無窮的幻想和神秘,他按自己的想象給那樓房加了一道一道的門,永遠走不完的門,每一道門裡都有他所不知道的東西……他!多想去看看呢!

可是,一到夜裡,睡得好好的獨根又會突然坐起來,說出那句讓大人們害怕的話:「楊萬倉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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