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屋 李佩甫 第1頁,共2頁

春堂子在看《笑傲江湖》。厚厚的四本,是他費了好大勁兒從鄰莊的同學那裡借來的。為借這套書,他搭上了兩盒高價「彩蝶」煙,還跟著給人家打了三天土坯!累死累活的,纏到第三天晚上才把書弄到手。就這樣,還是看同學的面子,讓他先看的。要不,等十天半月也輪不上。

誰也想不到,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給國人源源不斷地提供「精神食糧」的竟是那位遠在香港,穿西服戴禮帽,名叫金庸的作者。在一片血淋淋的廝殺中,他寫的書成了當代中國青年農民的一大享受。真該謝謝他,若是世上沒有了這位金庸先生,那漫漫的長夜又該怎樣去打發呢?何況地分了,活少,那一個又一個的晴朗白日也是要有些滋味的。在沒有什麼娛樂活動的鄉下,娶了媳婦的還可以乾乾那種事,沒娶媳婦的呢?

春堂子二十四歲了,上了十二年學,識了很多字,快要娶媳婦了,卻還沒有娶上媳婦。他喜歡金庸的書。在國內外一切「武打傳奇」中,除了金庸的書他一律不看。他人長得黑黑瘦瘦的,天生不愛說話,跟爹孃都沒話說,一天到晚悶聲悶氣的。唯有從金庸的書裡才能獲得一人獨步天下的快感和天下美女的姿容……

在九月的這一天裡,春堂子正如痴如醉地沉浸在《笑傲江湖》裡,與一幫惡人廝殺搏鬥……忽聽見娘叫他了。娘一聲便把他喚了回來:「堂子,堂子。她三姑來了,她三姑送‘好兒’來了。」

春堂子怔怔地坐著,好半天還沒愣過神兒來。這當兒娘又叫他了,娘歡喜地說:「堂子,她三姑來了。」

春堂子機械地站了起來,綠色的陽光在他眼前晃著,晃得他頭暈。他慢慢地朝東屋走,他不得不去。三姑是他的媒人,給他說下了東莊的閨女,去年就訂下了,兩年來沒少送禮。

進了東屋,娘說:「堂子,三姑來了你也不言一聲。」

「三姑來了。」他機械地應了一聲,就那麼木木地站著。

媒人盤膝坐在椅子上,拍拍腿說:「堂子,娘那腳!跑了一年多,鞋底都跑爛了,這回可該吃上你的大鯉魚了。妥了,那邊說妥了,臘月二十八的‘好兒’,你看中不中?」

爹的嘴咧得很寬,連聲說:「中中。」

娘也說:「中,老中。看人家吧,人家哩閨女……」

媒人的手一指一指的,說:「老姐姐,你可是娶了個好媳婦呀!別的不說,保險不會跟婆子生氣。」

娘眼角處的魚尾紋炸開了,嘆口氣說:「那老好。」

媒人又說:「人家那閨女規矩,人也勤快。相中咱堂子有文化,人老實……」

春堂子滿腦子江湖上的事情,急不可耐地想過去看《笑傲江湖》,卻不得不坐著,心裡很煩。

娘給他遞了個眼色,想讓他說句感謝的話,看他不覺,忙說:「堂子拗哇!看看,上了幾年學,連句話也不會說。」

春堂子心裡的無名火躥出來了,誰說我不會說話?我不想說,也沒啥說,說了恁也不懂……可他沒吭。

媒人偏著嘴說:「人家還會做鞋,那鞋底子納得瓷丁丁的……」

娘見堂子不說話,趕忙接上:「喲,針線活兒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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