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所以他已經很清楚了。格蕾塔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是啊,從何說起呢?一切是不是從四年前的那天,她讓他試穿安娜的鞋開始的,還是有其他什麼原因?「他很確信他在內心是個女人。」她說。

波爾克教授咧開嘴吸了一口空氣,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他迅速點點頭。

「說實話,」她說,「我也覺得。」她說起那些短袖裙子,那雙黃色鞋子,特別縫製的吊帶背心。她說起埃納爾外出去杜邦-索爾福利諾泳池休閒,去巴克街的百貨商場買東西。她說起亨裡克,說起漢斯,還有其他幾個男人,莉莉為他們心醉神迷,最後又黯然神傷。她說:「她相當美,莉莉相當美。」

「關於這些男人……比如這個漢斯……還有什麼需要我知道的嗎?」

「也沒什麼了。」她想到漢斯,此時此刻他也許正把那幅山茶花邊的肖像掛在他的畫廊裡。有時候漢斯到畫室來,手指摩挲著下巴,說她某幅畫「不夠好」,這種情況不常發生,但這也是最能讓她情緒低落的事情了。一年他大概會說個兩三次,讓格蕾塔無比震驚,無法動彈,無法把漢斯送到門口。有時候,萬籟俱寂的夜晚,她會想,這樣毀滅性的失望情緒,到底值不值得。

是安娜先提出找醫生的。「他是不是應該去看看醫生?」一天,她就那麼提了出來。當時格蕾塔和她一起在一家畫框店裡,奧斯卡·王爾德那個旅館就在一條街以外。店裡有一箱一箱的舊畫框,有的一個就重達一百多磅。畫框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把她們的裙子都弄髒了。安娜接著說:「我有點擔心他。」

「我跟你說過在丹麥赫科斯勒醫生那兒的事兒了。我不知道再去看醫生他受不受得了。這可能會毀了他。」

「你難道一點兒也不擔心?他看起來好虛弱啊。變得那麼瘦。有時候我感覺他都快消失了。」

格蕾塔想了一下。是啊,埃納爾一直很蒼白,眼睛周圍總是一片藍幽幽的,而且一日甚似一日。他的皮膚逐漸呈現一種半透明的狀態。這些格蕾塔都看在眼裡。但比起其他東西,這更令她擔憂嗎?對了,還有不定期的流血,已經持續四年多了。她已經習慣了,習慣於他沒有預兆的變化。是的,埃納爾好像一直走在變化的路上,彷彿這些來去如風的變化,比如神秘的流血,凹陷的臉頰和無法滿足的渴望,永遠也不會停止,向著漫無止境的遠方延伸而去。她也很想得開,誰不是一直在變化的呢?每個人不是都在隨時變成更新的人嗎?開啟一個有鐵鏈蓋子的箱子,她找到了完美的畫框,周邊漆成了金色,正好配她最新的那幅莉莉肖像。「不過,你要是認識誰,」她對安娜說,「你要是覺得有合適的醫生,也許我應該跟他聊一聊。反正也沒什麼壞處,是不是?」

波爾克教授說:「我想給你丈夫做個檢查。」這話讓格蕾塔想起赫科斯勒醫生和他那不停轟鳴的x光機。她不知道埃納爾還會不會允許她帶他去看另一個醫生。波爾克教授抿了一口咖啡,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

「我不覺得你丈夫瘋了,」教授主動說,「我想其他醫生肯定告訴過你你丈夫瘋了吧。但我可不這麼想。」安娜的起居室裡有一幅莉莉的肖像。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後有兩個男人在聊天,帽子拿在手裡。這幅畫掛在一張邊桌上,周圍全是鑲了銀畫框的安娜的照片,戴著假髮,穿著戲服,表演之後和前來捧場的朋友們擁抱。這幅《公園裡的莉莉》是格蕾塔去年的作品了。那時候莉莉來去不定,有時候出現在「宅子」裡,待上三個星期,然後再消失,六週不見人影。而格蕾塔則越來越習慣於丈夫不在的工作和生活。去年有一段時間,他只有在變成莉莉的時候才跟她說話,而格蕾塔覺得丈夫已經瘋了。他臉上有種時有時無的恍惚:眸子深深的,她從裡面什麼也看不到,只有自己清晰的影子。

「我遇到過另一個男人,跟他情況差不多,」波爾克教授說,「他是個電車售票員。年輕小夥子,很英俊,可以說是漂亮。高瘦苗條,當然很蒼白,走路有點飄飄忽忽的。挺神經質的一個人,不過他那種情況,怎麼可能不神經質呢?他來找我,我馬上就注意到,他的乳房比很多十幾歲的少女都要大。真的很難不注意到。他來找我的時候,已經開始自稱齊格林德了。這很特別。那天他到我的診所來,求我們收治他。其他醫生說婦科診所不收男病人。他們拒絕給他做檢查。但我同意了。那天下午,我發現他是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真是終身難忘。」

格蕾塔想了一下「半男半女」意味著什麼,眼前浮現出那恐怖的場景:男人的雙腿間那毫無生氣的東西,像一塊贅肉一樣懸掛著。「你怎麼跟他說的?」她問道。

微風掀起窗簾,能聽到男孩子們在打網球,各家的媽媽叫他們回家。

「我跟他說,我可以幫他。我跟他說,我可以幫他做出選擇。」

格蕾塔有點想問:「做什麼選擇?」對於答案,她既心如明鏡,又一無所知。格蕾塔最近一直在想,哦,要是埃納爾能按照自己的想法選擇做誰就好了。然而,就連有這種想法的格蕾塔也無法想象有可能真正做出選擇。她坐在有四條金腳的沙發上,想著埃納爾,想著這個似乎已經不存在的人。彷彿有人,是的,有人,已經為他做出了選擇。

「那男人後來怎麼樣了?」安娜問道。

「他說他想做女人。他說只求能得到一個男人的愛。他願意為此做任何事情。他來診室找我,戴著一頂毛氈帽子,穿著一條綠色裙子。我記得他還是像個男人一樣帶著塊懷錶,我們在聊的時候他經常拿出來看一眼,後來說他得走了,因為他的每天都被分成兩半,上午是女人,下午是男人。

「這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年輕的外科醫生。從技術上說,我完全知道應該為他做些什麼。但那時候我從來沒做過這麼複雜的手術。所以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每天熬夜,讀了很多醫學資料。我參加了截肢手術,研究縫合傷口的技巧。只要診所裡有女人來切除子宮,我就會去仔細觀摩。然後我會在實驗室把子宮標本好好研究一番。終於有一天,我覺得自己準備好了,就告訴齊格林德,我想安排一場手術。

「那個時候他已經瘦了好多,身體很虛弱。他可能是太害怕了,吃不下飯。但他同意做我的第一個手術病人。我告訴他可以做手術的時候,他還哭了。他說哭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殺死一個人。他的原話是,‘犧牲一個人’。

「我把手術安排在一個星期四的上午。選了一間很大的手術室。很多人都要求前來觀摩。皮爾納診所也有幾個醫生說要來。我知道,要是成功了,那就是幹了件天大的事情,幹了以前大家想都沒想過的事情。誰能想到有這個可能,男人可以變成女人呢?誰會拿自己的事業作賭注,去嘗試這種聽起來像神話一樣的事情呢?嗯,我會。」

波爾克教授抖了抖身子,脫掉大衣。

「但那個星期四的一早,護士去齊格林德的病房,發現他走了。他把穿戴和細軟都留下了。他的氈帽,他的懷錶,他的綠裙子,一切都留下了。但人卻無影無蹤。」波爾克教授把杯子裡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

格蕾塔也喝完了檸檬汁。安娜站起來叫女僕。(她用懶洋洋的法語叫道:「添點飲料。」)格蕾塔仔細端詳著眼前的教授。他的左腿交疊在右腿上。這次她知道自己找對人了。他不是赫科斯勒。他明白,他理解。她想,這醫生和我是一樣的人,他也能一眼看明白很多事情。她不用再反覆考慮了。彷彿頭腦裡突然吹進一陣清新的風,眼底突然被光點亮了。她情不自禁地在沙發上輕輕跳躍起來。她突然想起在法國南部,有一次汽車失控了,開到一個岩石間長著零星含羞草的懸崖邊,她和埃納爾都險些命喪黃泉。但這一切都過去了,她想,我一定要帶莉莉去德累斯頓。她和我必須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