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男子繼續跳舞,好像完全不知道埃納爾和另一個男人在看。他雙眼緊閉,臀部不停搖動著,腋下露著一小撮黑毛。對面的那個男人繼續盯著,笑容越來越燦爛。不知為什麼光照有些改變,現在埃納爾能看見那男人的眼睛,幾乎變成了金色。

埃納爾站在窗邊,開始隔著吊帶衣揉搓自己的乳房。他的乳頭硬硬的,有點痛。揉著揉著,一種水下的感覺開始在埃納爾周身盪漾開來。他雙膝的力量似乎越來越弱,膝蓋窩還漸漸溼了起來。埃納爾往後退了一點,好讓那個男人看清他的全身。讓他看到他包裹在絲綢裡的臀部,讓他看到他的雙腿,光滑潔白,和中間房間裡這個男子的腿對比鮮明。埃納爾想讓那個看他的男人看到莉莉的身體。他又往後退了一步,好讓男人看得更全些。只是從三號堂的這個位置,他就看不到那個男人了。不過也不要緊。埃納爾就這樣對著窗戶,揉搓了自己幾分鐘,模仿著這幾個月來他在右邊窗戶看到的女孩們的動作。

等埃納爾又走近窗戶,看過去的時候,跳舞的年輕男子和那個男人都不見了。埃納爾突然難堪起來。他怎麼變成這樣了,怎麼會對陌生人袒露自己奇怪的身體?吊帶背心遮掩住軟軟的胸膛,大腿內側蒼白而柔軟,在燈光下閃著銀光。他坐在扶手椅裡那堆衣服上面,膝蓋抬到胸前。

接著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先是兩聲,接著又重複一次。

「誰?」埃納爾問道。

「是我。」一個男人的聲音。

埃納爾什麼也沒說,待在扶手椅上一動不動。這是他在這世上最強烈的渴望,但他說不出口。

緊接著門上又響起兩聲輕響。埃納爾的嘴裡乾乾的,火燒火燎;他的心都到嗓子眼了。埃納爾想讓男人知道他是歡迎他的。他靜靜地坐在扶手椅上,又想讓男人知道一切都可以。

但什麼也沒發生。埃納爾覺得,某個機會……發生一點什麼的機會就這樣溜走了。

緊接著男人迅速推開了門進來又關上。他背靠在門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看上去和埃納爾一般年紀,但太陽穴那裡白白的,長著鬍鬚,皮膚黑黑的,有一個大鼻子。他穿著一件黑色外衣,釦子一直扣到脖子那裡。他身上似乎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鹹味。埃納爾一直坐在椅子上。男人離他不到一米。他點點頭。埃納爾伸手扶住眉頭。

男人笑了。他的牙齒好像很鋒利,有尖角,看上去長了比常人更多的牙齒。彷彿臉的下半部分全都包裹著牙齒。「你很漂亮。」男人說。

埃納爾縮在椅子裡。男人好像很喜歡他看到的一切。他解著外套的扣子,幾乎是扯開的。外套下面是一套生意人常穿的寬條紋羊毛西裝,領帶夾是鑽石形狀的。他穿得一本正經,但褲子拉鏈開著的,陰莖的頭探了出來。

他朝著埃納爾的方向跨了一步,又跨了一步。陰莖伸得更長了。聞起來有一股鹹味,讓埃納爾想起日德蘭的海灘,想起斯卡恩,想起被包裹在收拾乾淨的漁網裡投入大海的母親。接著男人的陰莖就伸到了埃納爾的嘴邊。埃納爾閉上眼睛。模糊的影像接連在腦中;掠過搭著海藻房頂的港灣旅店,田野上一堆堆泥煤塊,嵌著雲母的巨型白色卵石,漢斯抬起想象中的埃納爾的頭髮,幫他繫好圍裙。

埃納爾張開了嘴。他嚐到一股苦澀而溫暖的味道。正當埃納爾的舌頭在嘴裡伸展著,男人跨出了最後一步;正當埃納爾已經確切地知道,要留下來的是莉莉,埃納爾很快就要消失;正當此時此刻,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接連不斷。是雅思敏·卡爾頓夫人。她怒吼著讓他們馬上出來,咆哮中還帶著噁心與蔑視。她的貓也同樣尖厲地喊叫著。彷彿有人剛剛踩到了它早已不見的尾巴。

埃納爾從雅思敏·卡爾頓夫人那裡出來的時候,正值午後。她只給了他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穿好衣服,永遠滾蛋。他站在黑漆漆的街道上,衣冠不整,領帶拿在手裡。菸草店店主還站在門邊,捋著小鬍子,看著埃納爾。街上再也沒有其他人了。埃納爾本來希望那個男人等在雅思敏·卡爾頓夫人的門外,這樣他們可以一起去街角那個小咖啡店喝杯咖啡,或者來一瓶紅酒。但他不見了,只有菸草店店主和一隻棕色的小狗。

埃納爾走進公共廁所。金屬的牆壁有股潮溼的味道。埃納爾站在水槽邊,理好了衣服,繫上領帶。棕色小狗跟著埃納爾進來了,發出嗚嗚的哀叫。

幾個月以來,埃納爾一直想去國家圖書館,現在他終於出發了。國家圖書館有好幾棟大樓,四面臨街,分別是薇薇安街、科爾伯特街、黎塞留街和小廣場街。漢斯幫埃納爾給圖書館的管理人員寫了封信,他已經有進入的許可了。圖書館的中央大堂有幾百個座位,中間有一張桌子,埃納爾得在上面填寫一下個人資訊,並登記來訪目的:搜尋一個失蹤的女孩。他還寫下了自己想要的書。櫃檯後面的圖書管理員充滿了少女氣息,臉頰有柔和的曲線和細細的絨毛,劉海兒上彆著粉色的髮夾。她叫安妮·瑪麗,聲音十分輕柔,埃納爾不得不湊近她的臉才聽得清楚。她的呼吸中有股淡淡的花生味。他把寫著書名的紙條遞給她,上面寫著半打科學類書籍的名字,都是和性問題有關的。她看了看書名,臉一下子通紅,但隨即就去履行職責了。

埃納爾選了一張長長的閱讀桌坐下。隔著幾張椅子的一個學生從筆記本上抬起頭來看了一眼,又埋頭專注於眼前的功課。大廳有點冷,檯燈周圍飄散著灰塵。長桌的桌面有深深淺淺的劃痕。如果誰隨便翻一頁書,那聲音都十分明顯。埃納爾很擔心自己看上去形跡可疑,這個年紀了還跑到這兒來,褲子皺巴巴的,身上黏著一股淡淡的汗味。他是不是該去找個盥洗室,自己照照鏡子?

安妮·瑪麗把書送到他的桌上,只說了一句話:「今天我們四點關門。」

埃納爾伸手撫摸著那些書。三本德語書,兩本法語書,最後一本是美國的。他拿起最近出版的一本,書名是《性別流動性》,維也納出版,作者是約翰·霍夫曼。霍夫曼教授用豚鼠和小白鼠做了一系列相關的試驗。一次試驗中,他拿了一隻十分肥胖的公老鼠,給它移植了乳腺。「然而,懷孕,」霍夫曼教授寫道,「仍然難以做到。」

埃納爾從書中抬起頭來。那個學生已經趴在筆記本上睡著了。安娜·瑪麗正忙於把書裝到推車上。他把自己想象成那隻曾經的公老鼠。一隻騎在輪子上的老鼠從他腦中經過。這隻老鼠停不下來了,已經太晚了。試驗必須繼續。格蕾塔總說什麼來著?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放棄!她說這話時總是雙手在空中揮舞,銀鐲子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總是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埃納爾,好啦。你什麼時候才能長點記性?」

埃納爾想著上個月在公園裡對自己許下的承諾:必須做出改變了。五月已經過去,六月也在流逝,一年的時間很快。光陰似箭,四年前,莉莉誕生在那個上了漆的行李箱上。

四點的時候,安妮·瑪麗搖響了黃銅手鈴。「請把書籍資料放在桌上。」她大聲宣佈。接著搖著學生的肩膀把他喚醒。面對埃納爾的時候,她緊緊抿著嘴唇,直到變得蒼白,才點了點頭,表示再見。

「謝謝你,」他說,「你不知道這幫了我多大的忙。」

她又臉紅了,接著微微笑了一下,「我要不要把這些書放到一邊?你明天還要來看嗎?」她那蒼白的手像一個小海星,軟軟地落在埃納爾手臂上。「我好像還看到過其他相關的書。明天早上我先幫你拿出來。你說不定用得著。」她頓了頓,又說,「我是說,如果你需要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