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微笑著,差點咧開了嘴。「你是什麼意思?」
「埃納爾和我?在巴黎?你覺得我們在這兒能過得好嗎?」
漢斯臉上的笑容消失了。「是啊,當然可以。你們相互扶持著呢。」接著又說,「但別忘了,還有我。」他的臉幾乎不易察覺地朝她傾斜著。他們之間有什麼東西,不是那個資料夾,而是某種別的東西。兩人一言不發。
但漢斯不能是我的,格蕾塔心想。要是誰「擁有」漢斯,那應該是莉莉。雖然這個後書房很涼快,她卻突然感覺溫暖黏溼,彷彿一層溼乎乎的塵土突然籠罩了自己。她是不是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錯事?
「我想你做我的作品經紀人,」她說,「我希望你來處理我的畫。」
「但是我只賣古典藝術大師和十九世紀的作品啊。」
「也許你應該考慮當代畫家了。」
「但這沒什麼意義啊。」接著他又說,「聽著,格蕾塔。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訴你。」他離她近了一些,手裡還是拿著資料夾。房間裡的燈光灰撲撲的,漢斯看起來就像個初長成的少年,還不習慣自己這副嶄新、強壯的軀體。
「在你同意代理我之前,別說一個字。」儘管心裡不願意,她還是挪到桌子的另一邊。格蕾塔和漢斯之間現在隔著一桌子的檔案。她既想讓他抱住自己,又想立刻穿過新橋,跑回旅館的房間。埃納爾也許就等在那裡,在爐子前顫抖。
「我這麼說吧,」她說,「我現在給你一個代理我的好機會。如果你決定不做,我肯定你有一天會後悔的。」她揉搓著自己臉頰上那道淺淺的傷痕。
「我為什麼會後悔?」
「你會後悔,因為總有一天你會對自己說,我本來能擁有她的。那個格蕾塔·韋格納本來應該是我的。」
「但我沒有拒絕你啊,」漢斯說,「你不明白嗎?」
格蕾塔明白。至少她很明白漢斯的企圖。但她不明白的是自己心中的轟鳴。她為什麼沒有蔑視漢斯如此乘人之危?她為什麼沒有提醒他這會對埃納爾造成多大的傷害?為什麼她此時此刻連埃納爾的名字都說不出口?
「成交嗎?」她說。
「什麼?」
「你會代理我嗎?還是我現在必須離開?」
「格蕾塔,你講點道理。」
「我想我很講道理了。這是我最講道理的反應了。」
兩個人都站著,面對面,隔著桌子,斜著身子。一摞摞檔案上壓著青蛙形狀的黃銅鎮紙。她隨便一看,就能看到他的名字,全在紙面上,漢斯·艾吉爾。漢斯·艾吉爾。漢斯·艾吉爾。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練字時滿篇的:格蕾塔格蕾塔格蕾塔。
「我做。」他說。
「做什麼?」
「代理你。」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感謝了他,然後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接著她伸出手。「我覺得咱倆應該握個手。」她說。他握住她的手。啊,她的手彷彿在他的手掌中迷失了,幾乎是淪陷了。但接著他就鬆手了。
「下週給我拿幾幅畫來。」他說。
「下週。」格蕾塔說著就走進漢斯辦公室的前廳。陽光和巴黎車水馬龍的喧嚷從窗戶傾瀉進來。一名職員的打字機咔嗒咔嗒響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