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科斯勒醫生來了,格蕾塔說:「啊,終於——」
兩人來到走廊上。「他沒事吧?」
「明天會好轉的,之後會更好。」格蕾塔看著赫科斯勒醫生嘴巴周圍的一圈圈皺紋,感覺裡面藏著某種隱憂。「x光沒照出什麼。」
「沒有腫瘤?」
「什麼也沒有。」
「那他是怎麼了?」格蕾塔問道。
「如果從身體健康的角度來說,什麼也沒有。」
「那流血是怎麼回事?」
「很難確定,但可能只是因為飲食不對。別讓他吃太硬的水果,也別誤吞魚骨頭。」
「您真的認為原因就是這個?飲食不對?」格蕾塔往後退了一步,「您真的認為他是個完全健康的人,赫科斯勒醫生?」
「他的身體很正常。但他是個正常的男人嗎?完全不是。你的丈夫很不好。」
「我能做些什麼?」
「你有給衣櫃上鎖嗎?讓他別碰你的衣服?」
「當然沒有。」
「你應該馬上上把鎖。」
「那能有什麼好處?再說,他自己也有裙子穿。」
「馬上扔掉。你不應該鼓勵他這樣的行為,韋格納太太。要是他覺得你也贊成,就會覺得假裝莉莉沒什麼大不了的。」赫科斯勒醫生頓了頓。「那他肯定就沒希望了。你沒有鼓勵他的行為吧?為了他,我希望你永遠也別允許他這麼做。」
這是格蕾塔最害怕的事情。莉莉這件事可能會歸咎到她身上。她可能給丈夫造成了困擾和傷害。走廊的牆壁漆著沉悶的黃色,上面有亂七八糟的劃痕。格蕾塔旁邊是赫科斯勒醫生的一幅肖像,她以前的畫就和這個風格類似。
幾個星期前的一天,拉斯姆森給格蕾塔打了個電話,說莉莉去畫廊了。「我看過你的畫,當然認得她,」他說,「但感覺有點不對勁。她看上去很虛弱,要麼就是特別口渴。」拉斯姆森說他給莉莉搬了把椅子。她坐下很快就睡著了。唇上泛著一個銀色的小泡。過了一會兒,哈根德男爵夫人就和她的埃及司機一起來畫廊了。這位男爵夫人總以最「時尚」的貴族自居。她居然遇到畫作的主角就睡在畫作前面的場景。她說,這真是一種「現代主義」,而且充滿了諷刺,讓她難以釋懷。畫廊裡充滿了男爵夫人的鴕鳥皮手套拍手的聲音,「時間完整了,統一了。」當時畫廊裡掛著格蕾塔的五幅畫,都是在南法炎熱的八月末完成的。每一幅的背景都有慢慢上升或下降的芒通的太陽,充當整幅畫面的光源。畫裡面的莉莉和在椅子上沉睡的莉莉一樣:小心翼翼,內斂隱忍,從身形到形態都充滿了異國風情。醒目的鼻子,嶙峋的膝蓋,眼瞼上泛著油光,臉龐放射著光輝。「男爵夫人把五幅畫都買了,」拉斯姆森說,「整個過程中莉莉一直在睡。格蕾塔,她得了什麼病嗎?我當然希望她一切安好。你是不是讓她在外面逛到太晚了?照顧好她,格蕾塔。為了你自己。」
「您真的覺得流血沒事?」格蕾塔問赫科斯勒醫生,「一點事都沒有?」
「相比起來,我更擔心他妄想自己是個女人,」醫生說,「這個連x光都治不好。你想讓我和埃納爾聊聊嗎?我可以跟他說,他這是在傷害自己。」
「他真的在傷害自己嗎?」格蕾塔沉吟良久,終於問道,「這真的是傷害嗎?」
「嗯,當然了。我想您是同意我的,韋格納太太。我相信您也同意,如果這種行為不立即停止,我們必須採取更為嚴厲的措施。像您丈夫這樣的男人,不應該如此生活。這關乎到精神和心智的正常,您難道不覺得嗎,韋格納太太?您不覺得您丈夫的這種慾望不太正常嗎?您不覺得,您和我,作為負責任的公民,不應該讓您丈夫隨心所欲地作為莉莉在外面東遊西蕩嗎?就算在哥本哈根也不行,就算是偶爾也不行,就算有您看管也不行。我相信您同意我的建議,我們應該想盡一切辦法,驅逐他體內的魔鬼。因為那的確是萬惡的魔鬼。您同意嗎?韋格納太太?那是他的心魔。韋格納太太,您同意嗎?」
格蕾塔,年滿三十的加利福尼亞人。至少有三次差點自己把命給弄沒了。比如,第二次,是她在「弗雷德里克八世號」航船的柚木欄杆上撐手倒立。那時候她只有十歲,全家人第一次前往丹麥。此時此刻,這麼個女人,突然意識到赫科斯勒醫生對自己和丈夫一無所知。她做了一件錯事。埃納爾的呻吟從床上傳來,穿透了那塊摺疊起來的屏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