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信對我意義之重大,實在難以用語言表達。
不可能的,格蕾塔趕快提醒自己。信封還靜靜地躺在她的膝蓋上。他也許真的改變主意了,什麼都有可能。
接著格蕾塔拆開了信封。
信的抬頭寫著:「親愛的華德小姐,」內容也言簡意賅,「考慮到目前的世界局勢和其他情況,我認為我倆再也無法見面了,也許這樣最好。」
格蕾塔折起信紙,塞進口袋裡。埃納爾為什麼會這麼想?她一邊問自己,一邊抬起罩衫的衣角擦了擦眼淚。為什麼他一點渴望都沒有呢?然而,很遺憾,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
接著亞紀子又來敲她的門了。「克羅斯先生來電話了。」
於是,在樓上的大廳,在母親能夠偷聽到的情況下,格蕾塔在電話裡邀請泰迪做她名媛舞會的男伴。他同意了,但有一個條件,格蕾塔不要再擔心他和她母親之間如何相處了。「我會邀請她和我一起跳舞,你就等著瞧吧。」他說。但格蕾塔翻了個白眼,覺得泰迪太無知了,不知道這個行為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掛電話的時候,母親只說了一句,「好,這事兒算是解決了。但你一定要好好幫他挑件燕尾服。」
名媛舞會前上的培訓課,加上她一共有七個首次亮相的女孩子。其他人的男伴都是回來度假的,有的是哈佛或者普林斯頓的高材生,有的在田納西和舊金山的陸軍基地服役。一個有哮喘的女孩邀請了卡萊爾。她的肺太虛弱了,沒法跳舞,所以也不必找能跳舞的男伴。格蕾塔也是第一次開始思考,完全忘掉埃納爾·韋格納之後,她還會有什麼。做準備的第一步,就是練習這些舞會禮儀。
那件高腰的白裙子始終不合格蕾塔的身。肩膀上鼓鼓的,而且有點太短了,把她的腳都露出來了。至少格蕾塔感覺到腳上涼颼颼的。走下亨特谷俱樂部前廳的臺階時,她滿腦子只有自己那雙可能露出來的大腳。階梯的欄杆上裝飾著花環,常青藤、蘋果與紅色百合互相糾纏著。俱樂部裡四處都是打著白色領帶的客人,端著酒杯啜飲特供酒,禮數周到地看著七個初次亮相的名媛從階梯上走下來。大廳裡有四棵大聖誕樹,幾處壁爐裡,黑色火焰正舔舐著紅杉柴火。
一個女孩子帶來一個銀酒壺,裡面裝著威士忌。酒壺的蓋子是用珍珠蚌做的。七個女孩子忙著梳妝打扮,穿衣服,往頭髮上別一品紅葉子的時候,那個女孩讓大家把酒壺傳一圈,都喝一口。這口威士忌讓整個晚上的顏色都鮮亮起來,彷彿俱樂部的經理把牆上的遮光布拉到了最高。溫酒下肚,壁爐裡的黑色火焰彷彿就要跳出來的一頭頭野獸。
格蕾塔下了樓梯,深深鞠了個躬,下巴都快捱到充滿東方風情的地毯了。俱樂部的成員們一邊握著酒杯,一邊為她鼓掌。接著她就進入了舞廳,泰迪·克羅斯早已等在那裡。脖子上的白領帶讓他顯得比平時高大。他的頭髮上抹了頭油,油光鋥亮的。他身上散發著一種格蕾塔不太熟悉的味道,幾乎要讓她錯認是個丹麥人了。還有那暗金色的頭髮,那圍著細紋的眼睛,健康的曬成棕色的皮膚和緊張得上上下下的突出喉結。
那天深夜,華爾茲跳完了,烤牛肉吃完了,加了草莓的俄勒岡香檳也喝完了。格蕾塔和泰迪溜出俱樂部,朝網球場走去。那晚的天氣清朗而寒冷,地上積了好多露水,格蕾塔不得不提著裙子。她知道自己有點微醺,因為之前她開了個關於草莓和泰迪父母的玩笑,很不得體。話一齣口她馬上就向他道了歉,然而,從他把桌上餐巾折起來的動作也能看出,他有點受傷。
去網球場散步是她提議的,好像是為了對泰迪有所彌補,除了那個笑話,還有她強加在他身上的奇怪的帕薩迪納生活。但她也沒頭沒腦的,不知道自己能給他什麼。他們來到遠離俱樂部的球場,那裡有一間房子,裡面有飲水機和漆成綠色的柳條長椅。沙發上散發著一股乾燥的、被白蟻啃噬過的木頭的味道。兩人在沙發上親吻起來。
她禁不住去比較泰迪之吻和埃納爾之吻的不同。在「達格瑪公主」號上,她曾經站在包廂的鏡子前親吻自己。那平而冷的鏡面不知為何讓她想起親吻埃納爾的感覺。她覺得在皇家藝術學院的樓梯上發生的那個吻,也有點類似於親吻自己。但泰迪的吻卻完全不同。他的雙唇粗糙而堅定,唇上的鬍子彷彿抓撓著她的心。他的脖子又強壯又硬實,緊緊貼著她的脖子。
俱樂部的舞會還在進行,格蕾塔心想最好速戰速決。她清楚自己接下來該做什麼,但還是花了幾分鐘來做心理準備。把你的手抬到他的……哦,想想都覺得困難,更別說真的去做了!不過她想做,至少她覺得自己想。而且她也很確定泰迪也想這麼做。不然他脖子周圍那硬得像鋼絲刷一樣的鬍鬚為什麼會如此瘋狂地顫動呢。格蕾塔默默數了「一、二、三」,然後屏住呼吸,伸手去探泰迪的褲襠。
他伸手阻止她,「不,不。」他邊說邊按住她的手腕。
格蕾塔從沒想過他會拒絕。她知道,月光很亮,如果她抬頭看泰迪的臉,會看到上面全是「這樣不合適」的擔憂,那她一定會非常尷尬的。格蕾塔想起上次一個男人試圖拒絕她的情景。而現在她和埃納爾遠隔大陸大洋,還隔著硝煙瀰漫的戰爭。
就在亨特谷俱樂部最偏僻的藤編沙發上,格蕾塔·華德和泰迪·克羅斯呆坐了一分鐘。他那雙結滿老繭的手握著她的手腕。
她再次問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但還沒來得及思考,她就彷彿被一股從未有過的衝動催促著,把臉埋進泰迪的雙腿。她在哥本哈根中央火車站魚龍混雜的那邊買了些「不該看」的小說,現在她開始運用小說裡讀到的一切花樣。還有來家裡給媽媽幫傭的那些放蕩的立陶宛長舌婦,言談間也多涉及這方面的事情,她也借鑑了。泰迪再次試圖阻止,但每一聲「不」都越來越飄忽和輕柔。最終他鬆開了她的手。
完事的時候,她的裙子皺了,腰身那裡已經縮成一團。他的燕尾服不知怎麼被扯爛了。從沒經歷過這種事情的格蕾塔躺在泰迪瘦長的身子下面,感覺心「突突」跳得厲害,彷彿要跳出胸膛。她嗅著自己雙腿之間他那苦澀而鹹溼的味道,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了。格蕾塔伸出雙臂攬住泰迪的背,很認真地想,只要他能帶我離開這兒,我什麼都願意。
他們是二月最後一天成婚的,婚禮就在橘園大道那所豪宅的花園裡。日本女傭在草地上撒滿了山茶花瓣,泰迪穿了一身嶄新的燕尾服。婚禮規模很小,只邀請了聖馬利諾、漢考克公園和紐波特海灘的表親們。鄰居的那個口香糖企業女繼承人也來參加了,因為華德夫人說,她的女兒也經歷了差不多的事情。還邀請了泰迪的父母,但沒人覺得他們會來。畢竟,二月裡,從貝克斯菲爾德穿越山脊前來,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婚禮之後,就是在聖迭戈科羅納多大酒店的花園套房裡的短暫蜜月。格蕾塔每天都以淚洗面。不是因為嫁給了泰迪·克羅斯,而是因為她現在離親愛的丹麥更遠了,也離自己想過的生活更遠了,因為格蕾塔的父母讓他們去貝克斯菲爾德定居。蜜月結束後,華德先生立刻給格蕾塔和泰迪在那裡買了套西班牙風格的小房子,屋頂上鋪著紅瓦,窗子上有塞維利亞風格的格柵,小小的車庫裡開滿了三角梅。華德夫人把亞紀子給了夫婦倆。貝克斯菲爾德這個房子有雕花的鐵欄杆,房間之間是拱形的門廳,游泳池的形狀像個腎,下沉式的小起居室裡有很多書架。房子位於一個海棗園中,裡面總是影影綽綽,很陰涼。
泰迪的父母來探望過一次。因為常年採摘草莓的緣故,他們身材都有些佝僂,手上也是微微的粉紅色。他們一輩子都住在田野上,守著那幾英畝的土地,房子是用桉木搭起來的,只有兩個房間。陽光將他們的皮膚曬得皺皺的,眼睛也眯起來,幾乎看不見了。站在格蕾塔的下沉式起居室裡,他倆幾乎悄無聲息,只是緊張地扶著彼此,一起打量展示在眼前的這種財富:西班牙風格的房子,壁爐上方的外光派繪畫,亞紀子端著托盤走過時木屐發出的聲響。格蕾塔給克羅斯先生和太太倒了冰鎮洛神花茶,他們一起坐在華德夫人專門訂購的白色沙發上。每個人都相當尷尬,手足無措,不知道事情怎麼到了這個地步。格蕾塔開著她的汽車把克羅斯老夫婦送回家。因為座位有點狹窄,克羅斯太太不得不蜷縮在克羅斯先生的膝蓋上。車在路上行駛著,夜幕迅速降臨,早春的寒意正悄悄蔓延在田野之中。一陣風正穿越犁溝,把塵土捲了起來,拋在空氣中。格蕾塔不得不啟動雨刷器,擦掉不斷落到擋風玻璃上的髒東西。遠處,克羅斯家的木屋裡閃著一道金色的光芒。風很大,泥土不斷飛旋到空中,格蕾塔的眼前只剩下那道光。那一瞬間,她和克羅斯夫婦彷彿在想同一件事,因為克羅斯夫人開了口:「泰迪就是在那兒出生的。」克羅斯先生的雙臂環著妻子,說:「他總說他會回來的。」
接下來的整個春天,格蕾塔經常在下沉式起居室的白色沙發上小睡。她厭惡貝克斯菲爾德,厭惡這個西班牙風格的房子,有時候甚至厭惡自己肚子里正在長大的這個孩子。不過,她從沒對泰迪·克羅斯起過嫌惡之心。下午她一般會看看書,而他總會不停往她額上敷著溼熱的毛巾。格蕾塔的身形迅速變得臃腫起來,妊娠反應也一天比一天強烈。五月來臨之前,她晚上也待在起居室裡了,她吐得太厲害,身子也太重,根本無力上樓梯了。於是泰迪在起居室安了一張輕便的小床,睡在她身邊。
六月初,貝克斯菲爾德已是炎夏,氣溫開始居高不下。早上九點之前就已經三十七度了。亞紀子會給格蕾塔折些紙扇,泰迪拿來的毛巾從熱的變成了冰的。格蕾塔特別特別噁心的時候,亞紀子會端來一個茶杯,讓她喝些綠茶;而泰迪就在一邊大聲朗誦詩歌。
然而,就在那一天,泰迪還在帕薩迪納的舊工作室(他沒有關閉那個工作室)轉動著輪盤,一切的燥熱和噁心都結束了。有著一頭烏鴉翅膀般黑髮的亞紀子幫格蕾塔接生了一個全身發青的男嬰。臍帶緊緊纏繞著他的脖子,像一根小小的領帶。格蕾塔還是給他施了洗禮,取名卡萊爾。第二天,她和泰迪把孩子埋在了他父母那個桉木房的院子裡。風還在吹著,捲起田裡的泥土。旁邊的草莓田在大風之中彷彿對他們耳語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