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混血寶寶II

史密斯家是倫敦東區一戶普普通通的體面人家,夫妻關係和睦。丈夫西里爾是碼頭上技術嫻熟的領航員,妻子桃瑞絲則在髮廊工作,五個孩子都已上學。夫妻兩人手頭寬鬆,於是選擇去肯特州的葎草採摘地度假。西里爾和桃瑞絲從小就喜歡這種度假方式,喜歡鄉下清新的空氣,喜歡與其他小朋友交朋友,喜歡能到處撒歡的空地和只要摘滿一籃子葎草就能掙到零花錢的機會。人們年復一年從倫敦的不同地方來此度假,每年都碰到相同的人;大家成了朋友,年年於此相聚,加深友誼。

度假的人必須自帶寢具、行動式氣化煤油爐和做飯的炊具。每家住在小棚子或穀倉裡,四周留下足夠的空間,要在這裡住兩個星期。食物購自農場的商店。有些人則搭著帳篷露營。大人們在地裡全天干活採摘葎草掙錢,大多數孩子也跟著大人一起幹。20世紀50年代,人們已經擺脫了前幾輩人的苦日子,不用為了被委婉地稱為「工資」的區區一點錢拼死拼活操勞了。過去,孩子們也必須從早到晚和大人一起勞動,掙幾便士貼補家用,幫助家裡熬過冬天。採摘葎草同時也拯救了很多倫敦東區孩子的生活,日光照射可以避免患上佝僂病。

到了20世紀50年代,孩子們度假大多隻是盡情玩耍,只有想到的時候才會去摘葎草。很多農場中有河流從中間穿過,這是孩子們最喜歡玩耍的地方。傍晚是這個臨時社群的大好時光,人們在空地上點燃篝火,唱歌跳舞,打情罵俏,講故事,幾乎忘了自己本來住在城裡,變成了純粹的鄉下人。

戰爭爆發前,每年採摘葎草的幾乎只有倫敦東區人、吉卜賽人和流浪漢。戰後,隨著世界人口流動性的增強,農場裡出現的人也多樣化了。(隨著機械化採摘葎草的出現,很多人每年的度假活動從此取消了)

桃瑞絲、西里爾和他們的孩子住在棚子裡,佔據了一塊用粉筆為他們畫好的不足一平方米的地方。農場給他們提供了稻草墊子睡覺,再加上行動式氣化煤油爐和防風燈,一家人住得非常舒適。今年農場裡出現了很多新面孔,有幾戶人家還來自西印度群島國家,這著實出乎大家的意料。桃瑞絲起初與這些人保持著距離。她之前從未碰見過黑人或和黑人說過話,更別說和黑人睡在同一個穀倉裡了。可孩子們依然和往常一樣,很快就成了朋友。女人們見此情景友善地哈哈大笑,桃瑞絲很快也打消了顧慮。

事實上,這次度假著實讓桃瑞絲和西里爾大開了眼界。他們之前從來不知道西印度群島的人竟如此有趣。人們都說倫敦東區的人風趣,可跟西印度群島的人一比,倫敦人反而顯得太古板了。桃瑞絲和西里爾從早樂到晚,連辛苦的摘葎草的工作似乎也變得輕鬆起來。晚上他們的身體雖然疲憊,心中卻充滿期待。桃瑞絲會先離開田地給家人準備晚飯,然後和大家一起圍坐在篝火旁。今年大家唱的是新歌曲。她從來沒聽過西印度群島人的歌聲,優美中透著悲傷的聲音深深打動了她的心,激發了她心中無法言說的渴望。她和大家一起唱,發現原來音樂可以如此動人。西里爾不怎麼喜歡音樂,從來沒什麼能讓他張開嘴放聲歌唱,他加入了另一群人,覺得這群人更對他的胃口。

歡樂永遠是短暫的,兩週之後大家都不想分開,可時間已到,大家都說這是他們人生中最快樂的假期,並希望明年再聚。孩子們也揮淚告別了自己的小夥伴。

他們又回到了一如往常的工作、上學、鄰居和流言蜚語之中,肯特那次美好的度假也漸漸埋在了記憶之中。

當桃瑞絲在聖誕聚會上宣佈自己懷孕時,大家並不感到意外,她才三十八歲,有五個孩子還算不上大家庭。大家還說西里爾「只能算半個大人」,兩人得到了大家的祝福。

桃瑞絲分娩是在某天清晨。西里爾在上班路上給我們打來電話,說桃瑞絲還能叫醒孩子,打發他們去上學,然後一位鄰居會過去陪她一會兒。我大概在上午九點半抵達了他們家,家裡一切井井有條,房子裡乾淨整潔。嬰兒用品也都準備妥當,乾乾淨淨。分娩需要的一切,像熱水、肥皂等已準備就緒。桃瑞絲心情平靜,心中充滿期待。我到了之後,鄰居就走了,說晚點再過來。分娩非常順利,沒用很長時間。

中午十二點時,桃瑞絲生下一個小男孩兒,看上去明顯是個黑人。

第一個發現這點的當然是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剪斷臍帶,用毛巾裹住寶寶,把他放在嬰兒床裡,然後等著取胎盤。這給了我一點兒時間思考:我該說兒什麼嗎?如果要說的話,說什麼好呢?或者把寶寶遞給她,讓她自己看?我決定採取第二個方案。

第三產程一般需要十五分鐘或二十分鐘,趁著這點時間我抱起寶寶,把他放在桃瑞絲的懷抱裡。

她沉默了半晌,道:「他很漂亮,很可愛,看著他我就想哭。」

她的淚水默默湧出眼眶,順著臉頰流下,她抱緊孩子,輕聲嗚咽。

「噢,他真漂亮。我那時沒想到會這樣,可我能怎麼辦?現在我要怎麼辦?他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寶寶。」

桃瑞絲已然泣不成聲。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給問愣了,但我還有工作要做。我說道:「胎盤馬上就要出來了。讓我先把寶寶放回床上,就幾分鐘,等你分娩安全結束,給你洗過澡,我們再商量也不遲。」

她把孩子遞給我,十分鐘後分娩順利結束。

我把寶寶又遞給她,然後默默清理現場,覺得最好別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