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泰萊夫人」來到酒吧門前,大家都對它讚不絕口。幾位最初熱衷去游泳的人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但依然有大約十五個人上了「查泰萊夫人」。我們在歡呼雀躍聲中出發,以二十五邁的速度穩穩行駛在馬裡波恩商業街上。那天晚上的夜色賞心悅目,溫暖無風。儘管已接近晚上九點,夕陽卻一直磨磨蹭蹭不想沉到地平線之下。我們計劃夜裡在布萊頓靠近西碼頭的地方游泳,然後返回倫敦,路上在迪克酒吧——一家位於a23高速公路上的小餐館休息,吃點培根和雞蛋。
20世紀50年代的倫敦與現在不同。要離開市中心必須先穿過幾公里長的郊區,如沃克斯霍爾、旺茲沃思、大象堡、克拉彭和巴爾漢姆等。儘管這段路並不長,可也需要開上幾小時。一過郊區司機就喊道:「我們上大道了,以後就一路暢通無阻了。」
道路確實暢通無阻,但只有一個意外,那就是「查泰萊夫人」的體溫。四十邁已經是它的極限,行駛時間過長,「查泰萊夫人」動不動就會過熱,我們不得不在雷德希爾、霍利(也許是克勞利)、庫克菲爾德、亨菲爾德等某些名字中帶有「菲爾德」的地方停車休息,好讓車子喘口氣,冷靜一下。我們坐著這輛計程車,心情如車裡的皮飾一樣,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斑駁起來。本以為絕不會拋棄我們的太陽不情願地躲到了地球另一側,僅穿著單薄夏衫的女孩兒們開始瑟瑟發抖。坐在前排的男孩兒們喊道:「還有幾公里就到了。我已經看到遠處的南唐恩斯丘陵了。」
經過五個小時的長途跋涉,我們終於在凌晨三點慢吞吞抵達了布萊頓。眼前的大海瞧上去一片烏黑,而且感覺非常、十分、特別冷。
「好了,」一個男孩兒大喊,「誰要去游泳?別做膽小鬼。只要下了水感覺就不那麼冷了!」
女孩兒們可沒他那麼大的興頭。坐在溫暖安逸的倫敦酒吧裡,幻想在午夜沐浴著月光暢遊是一回事,凌晨三點真在寒冷漆黑的英吉利海峽游泳可是另外一回事。那天晚上唯一一個下海的女孩兒就是我。經過一路奔波勞頓,我可不想做縮頭烏龜。
布萊頓的鵝卵石小路從來就不好走,如果碰巧還穿著十五釐米高的高跟鞋,那滋味簡直讓人生不如死。我們只計劃了游泳,忽略了毛巾。當時已是早春,天氣乍暖尚寒,溫度的問題也被我們忘到了腦後。
大約有六個人脫了衣服,強顏歡笑,互相大喊著給對方打氣,然後衝進了大海。我喜歡游泳,可今晚寒冷的海水好像冰冷的刀刺在身上,讓人喘不上氣來,我的哮喘發作了,折磨了我一夜。我遊了幾下就從海里爬出來,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溼冷的鵝卵石小路上,大口喘著氣。沒東西擦身體,也沒東西披在身上取暖。我真是個大傻瓜!怎麼會做出這麼瘋狂的事?我試圖用蕾絲手帕擦乾瑟瑟發抖的雙肩,可沒什麼用。我的兩個肺仿如火燒,吸不進氣。幾個男孩兒子正玩得興起,互相抱摔在一起。瞧著他們的活力真讓人眼氣,我都沒有力氣爬上海灘回到車上去。
吉米從海里出來,大笑著向別人扔海藻。他走到我身旁,一屁股也坐在鵝卵石路上,我們其實看不見對方,但他馬上意識到事情不妙。或許他聽到了我氣喘吁吁的聲音,吉米的笑聲消失了,像從小我認識的那個吉米一樣關切地問道:「詹妮,你怎麼啦?你病了,你在哮喘。噢,親愛的,瞧你冷的,用我褲子給你擦乾。」
我當時只能拼命呼吸,根本沒法回答。吉米將他的褲子搭在我背上,用力擦起來,他把襯衫遞給我擦乾臉和溼漉漉的頭髮,還用襪子和內褲擦乾我的雙腿。我的衣服已經都溼了,他把他乾爽的背心給我穿上,讓我穿他的鞋,然後扶著我走上沙灘回到車旁。吉米的衣服也都溼了,可他似乎毫不在意。
留在「查泰萊夫人」裡的人正四仰八叉地熟睡,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吉米立刻想到了解決方法。他搖醒一個男孩兒:「醒醒,挪個地方。詹妮哮喘發作了,需要坐下。」
隨後,他對另一個人道:「醒醒,把你的夾克脫下來,我要給詹妮穿上。」
沒幾分鐘,他就騰出一個角落讓我舒服地坐下,然後將夾克披在我肩上,接著又叫醒一個人,把他的夾克也脫下來披在我腿上。吉米這一系列舉動既溫柔又充滿魅力,他十分討人喜歡,所以沒人抱怨。我又不止一次地想,不能愛吉米真是個遺憾。我一直很喜歡他,但僅限於此。我已心有所屬,只愛那個男人,再不會為別的男人動心了。
終於可以返程了,我們一路向倫敦進發。遊過泳的男孩兒們意氣風發,活力四射,互相開著玩笑。女孩兒們都在呼呼大睡。我胳膊支在膝蓋上,頭倚在開啟的車窗上努力讓我的肺恢復工作。那個年代沒有霧化器,對付哮喘只能靠我此刻正在做的呼吸訓練。呼吸最終會恢復正常的。因為哮喘而死只是近來才有的事——過去我們常說「哮喘死不了人」。
離開布萊頓時,天剛破曉,天氣溫暖得像是仲夏。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慢吞吞地驅車一路向北,路上停了幾次讓「查泰萊夫人」保持穩定。走到北唐斯丘陵腳下時,「查泰萊夫人」無論如何也不肯再走了。
「大家都下去,必須推車。」司機樂呵呵地大喊道。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反正他只要坐著把好方向盤就好。
此時太陽正當空,郊區的早晨熱得彷彿提前進入了炎炎夏日。大家都下了車。我害怕用力推車再次引發哮喘,於是說道:「我來駕駛,你來推。你比我力氣大,也不會哮喘。」
我握好「查泰萊夫人」的方向盤,其他人開始推車沿北唐斯丘陵向上爬。瞧著女孩兒們腳蹬高跟鞋,楚楚可憐地推著車,我不禁心生同情,可我有什麼辦法,只能好好享受駕車的樂趣。
「查泰萊夫人」一定對大家推車付出的辛勤勞動十分滿意,所以一翻過山頂,順坡自由滑下時,它就發出一聲低沉滿足的聲音,隨後引擎顫抖著活了過來。我們繼續向倫敦駛去,一路上沒再遇到任何麻煩。那天早上大家還要工作,大多是九點上班。而我是八點上班,卻遠在倫敦東區幾公里之外。趕回農納都修道院時剛好過了十點,本以為自己會挨一頓痛罵。可相比嚴苛不近人情的醫院制度,修女們讓我再一次體會到了她們的寬容和慈悲。我把昨晚的經歷告訴了朱麗恩修女,她哈哈笑個不停。
「還好我們今天不忙,」修女道,「你最好去洗個熱水澡,美美地吃頓早餐,我們可不想你感冒。你可以十一點左右上班,下午睡一覺。順便說一句,我喜歡那個吉米的聲音。」
一年之後,吉米因為搞大一個女孩兒的肚子,娶了那個女孩兒。只憑學徒工資無法養活妻子和孩子,所以他在第四年學徒期退了學,在某郊區政府找了份製圖員的工作。
大約三十年後,我意外在特斯克商場的停車場碰到了吉米。他當時正搖搖晃晃搬著一個大箱子,身邊跟著一個身材高大、面色不善的女人,女人手裡拿著一盆盆栽。沒認出他之前,那個女人滔滔不絕刺耳的聲音先令我的耳朵一疼。吉米打小就不胖,現在更瘦得簡直讓人不忍直視。他駝著背,幾根灰色頭髮掠過禿頂。
「吉米!」碰面的時候我喊道。我們四目相對,瞧著吉米那雙淡藍色的雙眼,年輕時無憂無慮的美好時光瞬間湧入彼此心間。吉米雙眼一亮,對我回以微笑。
「詹妮·李,」吉米說道,「真是好多年沒見了!」
那個女人的大拇指重重戳在吉米胸口上,道:「快點走,別磨磨蹭蹭的。你知道的,特納一家今晚要來做客。」
吉米淡藍色的眼睛瞬間失去了光芒。他絕望地瞧著我,道:「好的,親愛的。」
目送他們漸行漸遠,我聽到那個女人疑神疑鬼地問吉米:「剛才那女的是怎麼回事?」
「噢,就是我過去認識的一個女孩兒。我們可沒什麼,親愛的。」
吉米拖著腳消失了,僅留給我一個「妻管嚴」的印象。section戴維·赫伯特·勞倫斯,是20世紀英語文學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具爭議性的作家之一。勞倫斯的作品較多地描寫了色情,受到過猛烈的抨擊和批評。但他在作品中力求探索人的靈魂深處,併成功地運用了感人的藝術描寫。/se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