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走向玄關的時候,藤尾倚著廊簷柱子,兩手搭在身後防雨套窗的溝槽上,眺望四面有圍牆的寬綽院子。藤尾倚上柱子前的早些時候,謎女卻正在緊閉的屋內,對著咕嘟咕嘟響個不停的鐵壺,在闌珊的殘春中絞盡腦汁思索。
欽吾不是自己的出腹子——謎女的所有思量皆以這句話為出發點。假如將這句話再詳加敷陳,謎女的整個人生觀便呼之欲出,人生觀之上再稍加增飾,就形成了其宇宙觀。謎女整日聽著鐵壺裡水沸聲,在六蓆屋之內構築她的人生觀和宇宙觀。世上唯有閒人才會絞盡腦汁去構築自己的人生觀和宇宙觀,謎女就是這樣一個每天坐在絲綢坐墊上安閒度日的有福之人。
坐姿能正其心。端然而坐渴盼愛情降臨的人偶,即使被蟲子蛀得掉了鼻子,也依舊雍容嫻雅。謎女坐姿端莊,她的六蓆屋人生觀自然也必須是高雅的。
年老守寡本就無依無靠,如果膝下無子更讓人覺得心底不安;唯一可仰賴的孩子若是外人,就不只是不安的問題了,還會油然地覺得忿懣不平;假如膝下明明有親生骨血,老來卻必須仰賴外人伺候贍養——這種法令既可恨亦不仁。謎女覺得自己是個可憐的不幸女人。
外人未必合不來。醬油同甜料酒從來就是可以交融交親的,但是讓香菸和酒攙在一起就可能引起咳嗽。欽吾可不是那種隨方就圓根據父母器形而改變自己形狀的人。日復一日,經年累月,母子間生出不少隔閡來,眼下彼此已經很難相容,感覺就好像在長崎撞見了江戶夙敵一樣……唉,學問本應該是出人頭地的道具,而不是用來拂逆父母、脫離正常生活軌道的。花了錢卻使他變成個怪人,學業完成也無法致用於世間,真是丟人現眼。現在他的名聲糟透了,作為繼承家業的嗣子顯然不合適。謎女不願讓這種人為自己養老送終,況且欽吾也絕對沒這份能耐。
幸好還有藤尾。藤尾肯定能像一株經得住嚴寒的矢竹,將夙夜遞襲並積壓在身上的細雪輕鬆抖落,身穿印有鮮花繡有蝴蝶的華麗衣裳,走上萬眾矚目的春天街頭。世界廣闊得很,自己的女兒必須在這個世界中擁有一席之地。藤尾可以快活地行進在燦爛的天空下,誰迷上她悉由尊便。能讓國中首屈一指的未來女婿為她著迷,為她坐立不安,作為撫育她的母親方才覺得風光無比。與其讓冰凍海參一般冷漠如霜的外人來照料自己的晚年,不如讓萬人仰羨且過著華麗生活的親生女兒朝夕陪在自己身邊,直到步入墳墓——這才是理想的人生呀。
蘭生幽谷,劍歸烈士。貌美如花的女兒必須配一個有聲望的女婿。雖然躍躍欲試的人不少,但若女兒看不中或自己看不中也都徒然。不合指頭的戒指,拿在手上最終也只能丟棄,太大或太小都沒資格當女婿。由於這個原因,佳婿直到今天仍沒有選定。在眾多優秀的人選中,唯有小野一人還沒被淘汰。聽說小野學識出眾,還獲得恩賜的銀表,再過不多時還能成為博士,不僅如此,小野待人親切又殷勤,意趣高雅,且處事機靈。藤尾有這樣的夫婿絕不會蒙羞,有他照顧自己也才會舒心。
小野是個無可挑剔的佳婿,唯一缺點是沒有家產。不過若是靠女婿的財產過日子,就算女婿再怎麼中意,自己也不會過得悠然自得。招個身無分文的人進門,使他老老實實地尊養媳婦和岳母,不只能讓藤尾幸福,對自己也有好處。只是眼下最棘手的正是財產問題。丈夫不幸殞命國外已有四個月,所有家產自然歸欽吾繼承。一切陰謀正是發端於此。
欽吾說一分家產都不要,又說房子也讓給藤尾。假如能夠脫掉情理的外套,無所顧忌地不用任何掩飾的衣著,真恨不能立刻跳入這自天而降且正中下懷的溫泉。無奈情理的外套本來就是為了體面而穿,不能說脫就脫,壞了體面呀。看看天將下雨,恰好有人遞過來一把傘,如果對方手裡有兩把傘,不客氣地借來用一下也是人之常情,但假如對方只有一把傘,仍只顧自己遮雨卻眼睜睜地看著對方挨雨淋,便會招致世人說長道短,於是才會有拐彎抹角、欲迎還拒之舉。欽吾說要讓出家產,其實是假裝正經的謊話,所以謎女也做出一副不肯接受的樣子,那是做給街坊四鄰看的,她必須這樣做,她要用一個文明的假象讓街坊四鄰知道是欽吾硬要將家產讓給藤尾,而藤尾是老大不情願才接受下來的。如此一來,所有的謎便冰解凍釋了。將對方說的拱手讓出理解為不想讓出,而明明想要卻必須表現出不要,這就叫謎一樣的女人。六蓆屋子裡的人生觀真是複雜透了。
謎女思索著該如何解決難題,直想到愁苦不堪,終於步出六蓆屋子。心底很想要的東西卻必須假意表示不要,然而即使用上微分積分也難以算到一個可以將其早日要到手裡的妙計。謎女滿面愁容地走出六蓆屋子,正是因為絞盡腦汁依舊想不出妙計,不由急痛攻心,再也無法端坐在墊上的緣故。怎奈出得門來,春日卻出人意料地悠然閒適,溫煦的細風肆無忌憚吹拂著她的鬢髮,似乎都在嘲諷她。謎女的心情越發糟糕。
廊簷左邊盡頭是西式房間,與客廳相連的一間屋子欽吾用作了書房;右邊是處像鑰匙尖似突出的拐角,轉過拐角走到盡頭,面南向外突出的那間六蓆屋子是藤尾的房間。
謎女朝對面的匙尖屋角望去,只見藤尾正站在廊簷上。她斜倚著柱子,將仍帶溼氣的濃密頭髮散開貼在木柱子上,身姿妖豔,雙手插入腰帶,露出於外的手臂顯得格外白皙。——離鄉背井的人有時會情不自禁凝眸長眺,不知從未離過故土的藤尾如此凝眸長眺又是為何。母親轉過拐角沿廊簷走到藤尾身旁。
「在想什麼呢?」
「哦,媽媽。」藤尾將斜倚的身子從柱子上移開,轉過頭來,眼神中絲毫沒有憂愁的影子。
我執烈盛的女子與謎一樣的女人打了個照面。她們倆是親生母女。
「怎麼了?」謎女問。
「為什麼這麼問?」盛氣女反問道。
「什麼為什麼,我看你好像在想什麼心事呢。」
「什麼心事都沒想,我就是在觀賞院子裡的景色。」
「是嗎?」謎女的神情好像話外有音。
「池子裡的鯉魚在跳呢。」我執當然不會承認有心事的。果然,混濁的池水中此時恰好傳出撲通一記聲響。
「哎呀呀……在我房間一點也聽不到嘛。」
不是聽不到,是因為太專注于思考謎題了。
「是嗎?」這回輪到盛氣女面露話外有音的神情。這世界真是詭譎萬端。
「哎喲,荷葉也長出來了!」
「是呀,您沒注意到?」
「沒有,這會兒才看到。」謎女說。人如果專注于思考謎題就會變得粗心大意。除了欽吾和藤尾的事情,謎女腦子裡就像一片真空,哪兒會注意到荷葉。
荷葉長出,接著便是荷花綻放,再接著就可以疊起蚊帳收進堆房,之後切切蛩吟、秋風秋雨、朔風怒號……在謎女絞盡腦汁試圖解開謎底之際,世間卻已經日沒川逝,而謎女卻仍打算繼續端坐六蓆屋子裡解她的謎。謎女自認為世上最聰明,卻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竟是個粗心大意之人。
撲通!魚兒又跳躍了一記。稍嫌汙濁的池中,只有靠近水面的地方微微有點暖意,一個模糊不清的紅影子攪起沉澱在池底的泥土,悄悄浮上水面。本以為只是輕搖尾巴,不會打碎燦豔豔照灑在柔波上的陽光,不想它卻冷不丁啪地用力拍打著池水一躍而起,水面泛起一團濃黑的汙泥之後,朦朧幽慵的紅影子隨即又潛入池底,背鰭撥開微暖的池水,在水面留下一道蜿蜒波紋,使得去歲的枯寂蘆葦無風而搖曳。甲野曾在日記中用楷書寫下一聯非律非絕的對子:「鳥入雲無跡,魚行水有紋。」春光不蔽天,任意悅人心,不過對謎女來說卻一點也不令她愉悅。
「鯉魚為什麼要那樣躍起來呢?」謎女問。魚兒之所以跳躍不停,大概正如謎女一刻不停地思考謎題一樣。要說怪奇二者都怪奇。藤尾不知如何回答。
中國詩人將輕浮於水面的荷葉比作堆疊的青錢。荷葉當然沒有青錢那種滯重的感覺,不過看著這些昨今從池邊開始萌發的稚嫩生命仰著圓圓的臉,在風中婆娑的身影,與零星散落的青錢倒真有幾份相似。新荷的顏色並不完全稱得上是青銅色,厚度也僅僅略厚於,也許是覺得碧透的綠色太過凝重,它們先是披一層柔瑩的淺褐色,然後每天冒出一抹青綠,參差雜錯,一點點換成綠裝。鯉魚躍起時濺起數顆水滴在荷葉上,宛似晶亮的珠子,暮春的微風拂過,即刻就令它們晶碎珠飛。——藤尾沒有答話,依舊眺望著眼前的景色。鯉魚又一次躍出水面。
母親漠然望著池面,隔了一會兒換個話題問道:
「這幾天沒看見小野先生來,他是不是有什麼事?」
藤尾轉過臉來,眼神突然變得兇狠。
「怎麼?」藤尾盯視著母親,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繼續望向院子。母親心裡咯噔一記。先前的鯉魚透出淡紅身子從荷葉下游過,荷葉愜意地搖曳著。
「不來的話,照理會遞個話告訴一聲的呀,會不會病了?」
「病了?!」藤尾陡地提高了聲音,尖厲得有些刺耳。
「不不……我只是隨便問問,萬一他病了呢?」
「他怎麼可能生病?!」
猶如從清水高臺縱身一躍,藤尾自高而下的語氣到鼻端戛然停住,轉成兩聲冷哼。母親心裡又是咯噔一記。
「他什麼時候能成為博士呢?」
「遲早的吧。」藤尾好像跟自己沒多大關係似地答道。
「你……是不是和他吵架了?」
「我怎麼會和小野先生吵架?」
「那倒是,我們只不過請他來當家庭教師,再說還付了他不少錢。」
除此以外,謎女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藤尾也不想接著這個話頭再多說。
其實,只需將昨晚的事情照實告知母親也就到此為止了,不至於搞得如此麻煩。母親一定會同情女兒,拼命替女兒出主意的。雖然講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但主動去求得別人同情,與迫於飢寒跑到別人家門口乞討一錢兩錢施捨的行為有什麼區別?同情乃我執之大敵。直到昨天為止,小野就像一個站在舞臺上表演的人偶,乖慵的藤尾無須張口,只要伸出一根小指頭,就能讓他或站或躺或大笑或焦躁或驚慌失措,一切隨我所欲。望著洋洋自得的女兒,母親在一旁也滿臉得意,翕動著鼻翼嘖嘖稱好。誰料這一切都是假象,看看昨晚的真實情景——披靡伏地的芒草居然還會倒向別處!和陌生美女親熱地在一起喝茶!假如揭開這意想不到的蓋子,讓母親知道了實情,自己在母親面前將顏面盡失。盛氣女決不容許這樣。如果獵鷹吃裡爬外令主人失望至極,就可以乾脆將它拋棄;如果狗只知跟在腳後卻不懂得討好、取悅主人,就可以一腳踢開,告訴它不必再回來了;但小野雖然懷有二心卻還沒有達到這樣的程度,睜隻眼閉隻眼或許還會回心轉意——不,一定會回頭的!盛氣女將小夜子與自己比較一番後演證道。一旦小野回心轉意,必須讓他嚐嚐苦頭。讓他嘗過苦頭後,再命令他或站或躺或大笑或焦躁或驚慌失措。讓母親看到自己洋洋得意的神情,只有這樣才能在母親面前保住面子。讓哥哥和宗近見識一下,也可以報回一箭之仇——在這之前她不想做任何解釋。所以藤尾不答話。母親也因此失去了恍悟自己誤解女兒的機會。
「剛才欽吾是不是來過了?」母親換了一個話題。
鯉魚在跳躍,荷花在萌芽,草坪漸漸發綠,望春花已經腐朽。這些事謎女全不在意,她只是沒日沒夜地被欽吾的幽靈折磨得苦痛不堪——欽吾若在書房,謎女便琢磨他關在房裡做什麼;欽吾若是思考,謎女便琢磨他在思考什麼事情;欽吾若來找藤尾,謎女便琢磨他同藤尾說了些什麼……欽吾不是謎女的出腹子,對非親生兒子萬萬不可麻痺大意,這是謎女與生稟受的大真理。而自領悟此真理的同時,謎女便患上了神經衰弱。神經衰弱是文明社會的傳染病,因為對自己的神經衰弱聽之任之,結果使得自己的孩子也飽受神經衰弱的折磨。可即使這樣,謎女仍口口聲聲說欽吾的病讓她很是頭痛。被傳染的人應該感到頭痛才是,不知到底是誰令誰頭痛。然而對謎女來說,卻無疑是欽吾令她頭痛。
「剛才欽吾是不是來過了?」謎女發問。
「嗯,來過了。」
「他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
「他真是……」謎女微微皺起眉頭,「叫人頭痛啊。」說著,謎女的眉頭愈鎖愈緊。
「他老是挖苦人,又含含混混地不肯說透。」
「挖苦也就算了,有時候還說些讓人莫名其妙的話,這才叫人頭痛吶。我看他最近好像有點不正常啊。」
「那大概就是哲學家吧。」
「天知道哲學家是不是都這副德行……他剛才跟你說了些什麼?」
「哦,他又提起了金錶的事……」
「叫你拿出來?那金錶送給誰用得著他瞎操心嘛!」
「他剛才好像出門了。」
「他會去哪兒呢?」
「肯定是去宗近家。」
二人正說到這當口兒,女傭過來,雙手支地通報說,小野先生來了。謎女於是往自己屋子走去。
母親的身影折過拐角閃入廊簷盡頭的格子門內時,小野正自玄關經過客廳徑直朝隔壁的六蓆屋子而去——他沒有繞到廊簷來。
有個和尚曾說過,弟子擊磬入室相見時,禪師只需聽其腳步聲便能知悉弟子是否做好準備,如果心中躊躇必會在腳步上有所暴露。俗諺道,猛獸入屠場,一步一逡巡。這種現象並非只參禪衲僧獨有,應用到才子小野的身上也合適。小野平素為人就左顧右慮,今天舉止尤其古怪。落敗之士草木皆兵。小野躡手躡腳踏著青綠色的榻榻米進屋來,黑布襪腳尖已然透出幾分懼憚。
暗處何須點睛。藤尾沒有抬眼,她只瞄一下落在榻榻米上的黑布襪腳尖便了悟一切。小野還未落座就已經落入下風。
「你好……」小野堆起笑臉打著招呼坐下來。
「你來了?」藤尾這時方才一本正經地抬臉看了對方一眼。小野的眼神遊移不寧。
「好些天沒見……」小野隨即接上一句權充道歉。
「不客氣。」女子打斷了小野的話,隨即閉口不語。
男人如遭當頭一棒,登時自信全失,思忖著如何重啟話頭。屋子裡像平常一樣靜寂。
「天氣變暖和了。」
「是。」
屋內滴瀝掉下兩句話,又恢復原來的靜謐。恰好此時,撲通!池中的鯉魚又躍上水面。池子位於東面,正好在小野背後。小野稍稍側了側頭,偷偷覷了一眼女子剛想說「鯉魚……」,卻見對方正凝神望著南面的望春花——深濃的紫色自長瓶般的花瓣上褪下,追隨著暮春逝去,留下皺巴巴的殘骸上還沾著些褐色汙斑,有幾枝更加徹底,剝脫得只剩光禿禿的花萼。
小野本想開口說「鯉魚……」見此只好作罷。女子的臉色比剛才還要峭冷,讓人望而卻步。——女子打算讓好幾天都不露面的男人主動交代不露面的理由,才勉強應一聲「是」,男人則情知事情不妙便故意用「天氣變暖和了」來試圖轉換氣氛,無奈沒有見效,於是才將話題轉移到鯉魚身上。男人雖心裡七上八下,但是打定主意硬撐到底,女子卻端坐著毫無動靜。猜不透女子真意的小野只好再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辦。
假如女子只是因為小野四五天沒露面而生氣,則一切好辦;如果她昨晚在博覽會會場看到小野,事情就有點棘手了。不過不管怎樣,總有辦法為自己辯解的。在黑影憧憧人潮絡繹不絕的會場,藤尾真的看到自己跟小夜子在一起了麼?萬一真看到,當然無話可說;可如果沒看到自己卻主動提起,就等於脫下衣裳硬湊到路人鼻下顯擺自己身上的骯髒瘡癤。
帶年輕女伴一起逛街是現今的時尚。光是走在大街上,既說不上光榮,也絕不是什麼穢褻不端的事情。今宵朦朧今宵夢,於是原為他生之緣的男女在今宵袖聯袂合,之後再各分東西消失在嘈雜的黑色人潮中,彼此變成陌路人。假如事情果是如此,也完全沒問題,甚至自己可以主動說明事由;遺憾的是,小夜子同自己的關係猶如棋盤上的兩顆棋子,絕不是毫無理由被隨意擺到那兒的。在自己遠走高飛的漫長的五年歲月中,對方每日每夜從不間斷地一直扯著情真意濃的細長紅線,緊緊維繫住兩個人的關係,不肯讓它斷掉。
一口咬定小夜子與自己只不過是普通關係也未嘗不可。但這樣的謊言不只對方痛惡,連自己也討厭。謊言就像河豚羹,喝下去即便當時不發作,讓人覺得似乎天下沒有比河豚羹更鮮美的東西了,然而一旦中毒就會口吐汙血痛苦而死。何況謊言早晚會牽扯出真相。明明只需保持沉默就不會被察覺,自己終將撐過去,卻非要刻意拉一件裝束、捏一個名目甚至編造一則與自己平素作為格格不入的故事來加以隱瞞,這反而容易成為眾人置疑的活靶。繕飾的東西註定會有破綻,當醜陋的真相從破綻後露出時,勢必招致世間恥笑,自尋的業果一輩子也無法洗盡。——小野是個具有判別能力、懂得利害關係的聰明人,他不想向坐在眼前正耍脾氣的盛氣女透露這有一條情絲繫著相隔遙遠的東西兩京,緊緊縛住自己長達五年的事實,至少在另一條貫通著溫暖血液的愛情之脈同時脈動於兩人手腕,可以光明正大向世人宣告兩人是夫妻之前,他不想說出實情。既然決定不說出實情,他便不能為了一時的權宜而謊稱小夜子只是普通關係的女人,而一旦決定不撒謊,他甚至連小夜子的名字都不想說出。小野不停地打量、觀察藤尾的臉色。
「昨晚的博覽會……」小野鼓起勇氣說到這裡又躊躇停頓下來,他拿不準接下來該說「你去看了麼」還是說「聽說你去了」。
「哦,我去看了。」
一道黑影唰地掠過躊躇吞吐的男人鼻尖。就在男人暗暗吃驚的一剎那,已經被對方搶得了先機。男人只得接上一句:「很漂亮吧?」
以詩人來說,「漂亮」二字實在太平凡了,連說出這兩字的當事人也自覺俗不可耐。
「很漂亮。」女人乾脆地答,接著又像當頭潑盆冷水似地加上一句:「人也相當漂亮。」
小野情不自禁覷視藤尾的臉孔。他一點兒也估不出藤尾此話另有什麼含義,只能含含糊糊地應對著:「是麼?」
模稜兩可的回答通常情形下都是愚蠢的回答,但當處於劣勢時,即使是詩人也只能自甘愚蠢。
「我還看到很漂亮的人了呢。」藤尾間不容息地重複了一句。此話聽起來總感覺暗藏危機,看來不可能涉險過關了。男人只得緘口不語。對方也引而不發,只是盯著小野,眼神似乎在喝令:還不從實招來!據說平宗盛即使被人橫刀迫脅也不肯切腹,講究利害關係的文明人更不會輕易招供,做出讓自己吃虧的事。小野必須進一步摸清敵方的動靜。
「有人陪你去的麼?」小野裝作若無其事地試探道。
女子這回不應聲。她始終力守關隘。
「我剛才在大門口碰到甲野先生,聽甲野先生說他也一起去了。」
「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麼還問?」女子氣哼哼地耍起性子來。
「不不,我是想也許還有別人一起去呢。」小野巧妙地避開鋒芒。
「我哥哥以外?」
「是啊。」
「那你可以去問我哥哥啊。」
雖然仍未轉嗔為霽,但若把握得好小野似乎還是有可能脫出漩渦,只要順著對方的話頭一來一往,慢慢就會劃抵平地。迄今為止,小野每次都是用這個辦法成功躲過危局的。
「我是想問甲野先生的,只是急著進門就沒顧上。」
「嗬嗬嗬嗬!」藤尾突然朗聲笑起來。男人嚇了一跳。就在這瞬間,對方突然扔過來一句:「既然你這麼急著上我家來,為什麼招呼都沒打一聲就連著四五天都不過來?」
「不是,這四五天我真的非常忙,實在抽不出時間過來。」
「白天也忙?」女子向後挺了挺身子,隨之晃動的長髮每一縷彷彿都在詰問一般。
「啊?」男人臉色驟變。
「我問你白天是不是也很忙?」
「白天……」
「嗬嗬嗬嗬,你還聽不懂麼?」女子又笑起來,笑聲幾乎響徹整個院子。女人晏然自在地發笑,男人卻茫然若失。
「小野先生,白天也有霓虹燈麼?」藤尾說著,雙手嫻雅地疊在膝上。耀燦燦的鑽石戒指躍入小野眼簾,刺得他眼睛發痛。小野猶如被竹片狠狠抽打在臉頰上,與此同時腦子裡響起一個聲音:「被她看到了!」
「用功過了頭,反而會得不到金錶哦!」女人若無其事地窮追猛打,男人徹底亂了陣腳。
「其實,我以前的老師一星期前從京都來了……」
「哦,是嗎?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呀。難怪你這麼忙。原來是這樣。請原諒我不瞭解情況,莫名其妙地說了些失禮的話。」女子裝模作樣地說著,還低下了頭。濃黑的長髮又晃動了幾下。
「我在京都時,全都仰賴他照顧……」
「所以你也得好好待你的老師,這樣很好啊……告訴你吧,我昨天晚上和我哥哥還有一先生和糸子小姐一起去看霓虹燈了。」
「喔,是嗎?」
「是啊。那個池子旁不是有間龜屋在那裡臨時搭的茶室麼……小野先生,你知道的吧?」
「是……我……知道。」
「你知道……你是知道的對吧?我們在那間茶室喝了茶。」
男人恨不能馬上起身離去。女子卻始終做出很平靜的樣子。
「那兒的茶很好喝,你沒進去過麼?」
小野默不作聲。
「如果你還沒去過,下次一定要帶你從京都來的老師去坐坐,我也打算讓一先生再帶我去呢。」
藤尾說到「一先生」這個名字時,不知為什麼聲音格外響。
春影西斜。漫長的一天再漫長也不可能只為二人專享。藤尾說出這句話後,裝飾在壁龕的義大利馬略卡錫釉彩瓷座鐘當地一聲打斷了兩人綿長的對話。半小時後,小野跨出甲野家大門。當天夜裡,藤尾在夢中沒有聽到「驚奇之中有樂趣!女人實在很幸福!」的嘲諷鈴聲。
.十七字:指俳句,俳句由五、七、五三句共十七音構成,故以此代稱。
.芭蕉松尾(1644-1694年):日本江戶時代俳人,對俳諧進行革新,集其大成,使其提升為一種正式形式的詩體,並在詩作中融入禪的意境。
.與謝蕪村(1716-1783年):日本江戶中期俳人、畫家,中興期俳壇的核心作家,詩風唯美,清新浪漫。
.正岡子規(1867-1902年),日本俳人、歌人,積極倡導俳句和短歌革新,「俳句」一詞正是他確定下來的。
.典出漢司馬相如《大人賦》:「呼吸沆瀣兮餐朝霞,咀噍芝英兮嘰瓊華」。
.優曇華:梵語udumbara的音譯,又譯優曇、優曇缽羅、優缽曇華等,即俗稱之曇花,佛教認為優曇開花是佛的瑞應,稱其為祥瑞花。
.漂母進飯:漂母,漂洗衣物的老婦。韓信少時家貧,遇漂母見信飢而飯之,後韓信封楚王,以千金酬答漂母當年恩惠。
.芭蕉布:用芭蕉葉纖維織成的布,質硬,透氣性好,可用作夏裝衣料,是日本沖繩、奄美大島一帶的特產。
.塔夫綢:用優質桑蠶絲經過脫膠的熟絲以平紋組織織成的絹類絲織物,名稱來源於英文taffeta一詞,是一種傳統的高階織物。
.三保松原:日本自然景觀名勝,位於靜岡縣三保半島,黑砂古松綿延達七公里,可清楚地遠眺富士山,被評為「新日本三景」之一。
.勸業場:日本明治、大正年代出現的陳列和出售日用百貨的場所,由商店公會經營,為今百貨商店和超級市場的前身。
.十字、卍字:分別指後面的基督教和佛教。
.臨濟、黃檗:皆為佛教禪宗派別名。唐義玄禪師於河北臨濟院創立臨濟宗,十二至十三世紀間傳入日本;黃檗宗在唐貞元年間創於福建黃檗山,至元衰微,明時中興,後隱元應日本僧人之邀赴日在京都建黃檗山萬佛寺,遂為日本黃檗宗之祖。
.丙午女:日本傳統觀念認為丙午年生的女人個性兇暴,會剋夫。小說背景為1907年,1906年正巧為丙午年,故藤尾不可能為丙午女,此處只是用來比喻其是個兇暴的女人。
.我執:本為佛教用語,指執著於自我,以身為實體的觀點,現用以形容人陷於一種剛愎主己的迷執狀態。
.雲齋織:一種斜紋棉布,織法粗糙,一般用於日式布襪底或工作服。
.錢和圓都是日本貨幣單位,一百錢為一日圓。
.此為夏目漱石1897年所作贈予正岡子規的俳句。
.美濃紙:一種以楮樹為原料手工製成的紙張,厚而結實,被認為是日本最古老的紙,因原產美濃國(今日本岐阜縣中南部)得名。
.:佛教禪宗指前輩祖師的言行範例,用來判斷是非迷悟。公案一般都含意隱晦,如果弟子思索出答案,說給師聽,得師同意(稱為印可)即表示得道了。以這種方法發展的禪學稱為公案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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