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的確人相當多。」

「害得我只想早點回家,實在太恐怖了。從哪兒冒出來這麼多的人呀?」

小野嘻嘻地笑了,心想這些像蜘蛛網似地罩住整座陰暗森林的文明人都是自己的同類哩。

「到底是東京啊,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呢。這兒真是個可怕的地方。」

聚人為眾便有了氣勢,而所有氣勢大漲的地方都是恐怖的。即使是不足一坪的腐水塘子,假如水中蠕動著大團的蝌蚪也會令人覺得恐怖,遑論輕而易舉便能孳生出一大群高等文明蝌蚪的東京了,當然就更恐怖了。小野想到此又嘻嘻笑起來。

「小夜子,你感覺好點了麼?好險吶,差點就走散了。在京都絕對不會有這樣的事情。」

「在那座橋上……我害怕不得了,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已經沒事了。你看上去臉色不大好,是不是走累了?」

「感覺稍微有點……」

「不舒服?那是因為你平時不習慣多走路,一下子走這麼多路的緣故,再說這麼多人擠來擠去的。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小野,這附近有休息的地方吧?小夜子說她有點不舒服。」

「是麼?那我們往那邊走吧,那邊有很多茶室。」小野說罷,繼續向前走去。

命運建造了一個圓形池子,繞著池子前行的人必定會在某個點上相遇,然後若無其事地擦肩而過,如此則算非常幸運的了。命運用一道牆將有意相逢的人終古兩隔,同時卻在圓池畔令無意邂逅的人不期而遇。意想不到的人正繞著池子彼此逐漸接近。不可思議的命運之線試圖將夜暝也織紝到一起。

「女孩子家應該很累了吧?要不要歇下來喝口茶?」宗近問。

「女孩子家就不說了,我也累了。」

「糸子都比你強哩。糸子你怎麼樣,還能走麼?」

「能走。」

「還能走?你太厲害了!那就不用歇下來喝茶了吧?」

「可是欽吾先生不是說想休息麼?」

「哈哈哈哈,你的嘴巴真巧呵。甲野,糸子說為了你我們就歇息一下吧!」

「謝謝啦。」甲野微微笑著,接著以同樣口氣加了一句,「藤尾也願意陪我歇息一會兒吧?」

「如果你希望我這樣的話。」藤尾簡淡地答道。

「反正我是比不過你們兩個女的。」甲野下了結論。

一跨進挨著池邊臨時搭建的一間西洋式茶室的門,便看見寬敞大廳內擺放著許多小桌子和椅子,三四人一堆圍桌而坐,在解決各自的渴乏。宗近將約有四五十人的大廳掃視一遍,想看看何處有空座,突然用力扯了扯站在右側的甲野的衣袖。身後的藤尾立即察覺,但大驚小怪發問似乎顯得很沒見識,於是默默不語。

「那邊有空位。」甲野不動聲色說罷便快步往裡面走。跟在後面的藤尾睜大眼睛眼一處不落地默默記下了大廳各個角落的景象。糸子則只顧低著頭朝前走。

「喂,你看到了麼?」宗近首先落座。

「嗯。」甲野的回答非常簡潔。

「藤尾小姐,小野也來了——你看後面。」宗近又說。

「我知道。」藤尾的腦袋一動也沒動,黑黑的雙眸閃著異樣的亮光,雙頰在電燈下面似乎微微有些灼熱。

「在哪兒?」糸子絲毫沒有注意,她轉過柔弱的肩膀朝後面望去。

小野一行人圍坐在入口往左盡頭靠牆的第二桌。宗近等三人圍坐在盡頭右邊靠窗的桌子旁。糸子轉過肩膀,雙眼從頭至尾掃視著散落在大廳的人群,最後視線落在遠處的小野側臉上——剛好跟小夜子面對面。孤堂老人背對糸子,糸子只能看到他和服背部的條紋。老人下巴那捋夾雜著白絲的鬍鬚正好朝向小夜子,它一任世道變化和年齡增長卻一直懶得修剪,此刻在寂寞春夜散發出幾縷愁寂。

「哎,和別人在一起呢。」糸子轉過頭來,視線與對面的甲野碰個正著。甲野一語不發,拿過豎在菸灰缸上的火柴盒,在盒子側面哧地點燃一根火柴。藤尾緊閉雙唇,她或許打定主意今晚只用背影與小野相對。

「怎麼樣?是個美女吧?」宗近逗弄著糸子。

藤尾俯首望著桌布,看不見她的眼神,宗近只看到她的濃眉微微動了一下。糸子沒察覺到,宗近滿不在乎,甲野則無動於衷。

「真的很漂亮,對吧?」糸子望著藤尾說。

藤尾眼皮也不抬:「嗯。」聲音很低,語氣也很冷淡。當別人問出不值得回答的問題——卻又無法置之不理的時候,女人便會採用這種方法。女人具有用肯定語句表達出隱含的否定意味的高明手腕。

「甲野,你也看到了對吧?真叫人吃驚啊。」

「嗯,是有點奇怪。」甲野將菸灰彈落在菸灰缸。

「我就說嘛。」

「你說什麼了?」

「你忘了我說過什麼?」宗近也低頭擦火柴。藤尾的眼神像兩道電光剛好在這個瞬間射向宗近的額頭。宗近渾然不知,當他銜著點著火的香菸抬起臉時,電光已經消失。

「哎喲,弄得這麼神秘,你們兩個……在說什麼啊?」糸子問。

「哈哈哈哈,真的很有意思哦,糸子……」話才說了一半,紅茶和西式點心已經端上。

「喲,亡國點心來了。」

「‘亡國點心’是什麼意思?」甲野將紅茶杯送到嘴邊。

「亡國點心就是亡國點心啊,哈哈哈哈。糸子知道亡國點心的由來吧?」宗近邊說著邊往杯中加入方糖,方糖發出幾聲吱吱的輕響,同時浮起一串蟹眼似的泡沫。

「這種事情我怎麼會知道。」糸子用匙子在杯中來回攪動。

「老爸不是教訓過我們麼?說學生如果整天吃西洋點心的話,日本就要亡國了。」

「嗬嗬嗬嗬,爸爸怎麼可能說這種話呢?」

「怎麼不可能?看來你記性真差。前陣子和甲野一起吃晚飯的時候,老爸不就是這樣說的嘛。」

「爸爸不是這樣說的。他是說,身為學生卻整天又是吃西式點心又是喝威士忌的是閒混。」

「噢,是麼?沒有說亡國點心?反正不管怎麼說,老爸最討厭西洋點心了,他喜歡吃柿子羊羹、味噌餅之類古里古怪的東西,那種東西拿到藤尾小姐這樣的時髦人面前,肯定是不屑一顧的。」

「你不要這樣說爸爸的壞話嘛。哥哥你已經不是學生了,吃點西式點心也沒關係呵。」

「就是說再也不用擔心會捱罵了?那我就吃一塊吧。糸子,你也吃一塊。藤尾小姐你吃不吃?……不過話說回來,像老爸那樣的人往後在日本會越來越少,太可惜了!」說罷,宗近拿起一塊塗有巧克力的蛋糕滿滿塞進嘴裡。

「哈哈哈哈,就我一個人在說話……」宗近邊說邊盯著藤尾。藤尾沒搭腔。

「藤尾什麼都不吃麼?」甲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問道。

「不吃。」藤尾只擠出兩個字。

甲野輕輕放下杯子,將頭略微轉向藤尾。藤尾明知哥哥望著她,卻只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支離破碎地映在窗上的霓虹燈光。甲野只得將脖頸轉歸原位。

四人起身離開時,藤尾目不斜視,直直望著前方,彷彿人偶女王移步似地昂首挺胸走出門。

「藤尾小姐,小野已經走了。」宗近瀟灑地在藤尾肩膀上拍了一記。藤尾只感覺剛才喝的紅茶在她胸膛裡燃燒。

「驚奇之中有樂趣。女人真的很幸福吶。」四人再次擠入人群中時,甲野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重複了一遍先前說過的話。

驚奇之中有樂趣!女人真的很幸福!回到家,這兩句語帶嘲諷的話始終像風鈴一樣在藤尾耳畔振響,她帶著鈴聲躺到床上。

.根據下文所描寫的景象,此處應是指1907年於日本東京上野舉辦的「東京勸業博覽會」。

.硨磲:印度洋和太平洋珊瑚礁上的一種蚌蛤,佛教視為七寶之一。宋周去非《嶺外代答·硨磲》:「南海有蚌屬曰硨磲,形如大蚶……其大者為貴。」

.閻浮檀金:流經閻浮洲(佛教認為位於須彌山之南海面上的一塊大陸)原始森林的河底所產赤黃色沙金。

.日本當時電燈尚且為數不多,而博覽會期間每日點亮大量霓虹燈飾,故作者有此一說。

.雁鍋:日本幕府時代末期至約明治初期存在的著名日式料亭(高階飯館),曾出現在浮世繪大師歌川廣重的《名勝江戶百景》中。

.天賞堂:舊時日本東京著名的珠寶店,位於西銀座四丁目。

.不忍池原是日本東京灣流入上野山低地部分的潟湖,後因海岸線後移及周圍填海造地,遂逐漸與海隔絕而形成內陸池。

.此處的白石拱橋,其實是一條塗成白灰色的木橋,專為博覽會所建,現已被拆除。

.典出英國評論家托馬斯·德·昆西(thomasdequincey,1785-1859年)的作品《一個英國鴉片吸食者的自白》(confessionsofanenglishopiume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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