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麼?那麼漂亮?」
「明信片上全都是一張張白兮兮的臉,根本看不出漂不漂亮,不過要是親眼看到本人或許真的很漂亮。」
「實際看到本人也淨是白兮兮的臉。臉是長得漂亮,不過沒表情,一點也沒有魅力。」
「對了,他還寫了別的事情。」
「這可不像他這個懶人的風格啊。還寫了什麼?」
「他說,鄰家的琴彈得比我好。」
「呵呵呵,宗近先生不可能懂得琴彈得好壞吧?」
「大概是繞著圈子諷刺我吧,說我彈得不好。」
「哈哈哈哈,宗近先生也挺會損人的嘛。」
「他在上邊還說,那人比我漂亮。真可惡!」
「一先生說話就是這麼沒遮攔,我碰到他只能甘拜下風。」
「不過他誇了你。」
「哦?他怎麼說?」
「他說,那人比我漂亮,但比不上藤尾小姐。」
「哎呀,真討厭!」
藤尾眼中放出得意且輕蔑的光,唰地仰起了脖子。只見猶如牡馬頸上鬣毛般的猥瑣之物在眼前翻迴,唯有紫羅蘭色彩貝似燦星般閃爍出楚楚的晶光。
小野與藤尾的目光又相遇了。糸子卻渾然不知箇中就裡。
「小野先生,三條有家叫蔦屋的旅館麼?」
小野正沉迷於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中,被夢寐以求的未來深深吸引,剎那間卻轟然墜入了過去的深淵。
為了逃避追趕上來的過去,小野躲進香爐騰起的紫雲煙影中,來不及一嘗那縹緲雅趣,更遑論飽餒,只不過彼此用眼神剛剛迎情解意,便自還未遂懷的夢中醒來,頭腳倒懸地被拋向過去。這就叫草間有蛇,不可隨意踏青。
「蔦屋怎麼了?」藤尾問糸子。
「明信片上說,欽吾先生和我哥哥住在那家蔦屋旅館,所以就想著問問小野先生,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小野先生知道麼?」
「三條啊?三條的蔦屋……對了,記得好像是有那麼一家。」
「這樣說來,不是很有名的旅館了?」糸子天真地望著小野。
「嗯。」小野的回答似乎有點沮喪。這回輪到藤尾開口了。
「沒名氣不也很好麼?在屋內就能聽到琴聲……不過是我哥哥和一先生聽就沒意思了,假如換成小野先生,一定很喜歡吧?春雨淅瀝的靜謐時分,悠閒地躺在旅館屋內聆聽鄰家美女彈琴,充滿了詩意,不是很好麼?」
小野一反常態默不作聲,看都沒看藤尾一眼,只是默然望著壁龕裡的棣棠花。
「是很好呵。」糸子代小野作答。
不懂詩的人沒資格談論高雅話題,倘使只滿足於博得賢妻良母型女子一句「很好呵」的贊同,那一開始就不提春雨、旅館、琴聲之類的了。藤尾有點憤憤不平。
「想象一下的話,真是一幅很有意思的畫。那該是什麼樣的地方呀?」
為什麼提出這種問題?賢妻良母型女子實在費解,她只好默不作聲,不願多語多事。小野則是不回答不行的。
「你覺得該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我嘛……對了……應該是二樓的後屋……有迴廊,可以望得到一點加茂川……從三條能望到加茂川吧?」
「嗯,有些地方望得到。」
「加茂川岸邊有柳樹麼?」
「嗯,有。」
「那柳樹遠遠看去雨條菸葉,柳樹上是東山……是東山吧?那座美麗的圓圓的山……那座山就像青色的供神年糕一般圓圓凸起,朦朦朧朧,朦朧之中可以看到淡淡的五重塔……那座塔叫什麼名字?」
「哪座塔?」
「什麼哪座塔,東山右角不是看得到那座塔麼?」
「我不記得了。」小野歪著頭想了想說道。
「有,肯定有。」藤尾說。
「噯,可琴聲是從鄰家傳來的啊!」糸子插嘴道。
女詩人的幻想被這一句話擊碎了。看來賢妻良母型的女子就是為了破壞這美麗世界而來到世上的。藤尾微微皺了皺眉頭。
「你真性急。」
「誰性急啦?我聽得很有意思呢……接下來那座五重塔怎麼樣啦?」
五重塔根本不會怎麼樣。有的人只需瞧一眼生魚片,便將它收拾回廚房;而想讓五重塔怎麼樣的人,是從小被教育成生魚片端出來便非吃不行的實用主義者。
「算了,不說五重塔了。」
「很有意思啊,五重塔是很有意思嘛。是吧,小野先生?」
惹人不悅時如何賠禮謝罪,須因人而異,這是世間常情。倘使攖拂的是女王的逆鱗,則靠供上鍋碗瓢盆、濾醬篩子之類俗物是無法使其心境好轉的。對毫無用處的五重塔,必須小心地讓它依舊留在朦朧之中不去觸碰。
「五重塔就不說了。五重塔還能怎麼樣?」
藤尾的眉毛抽動了一下。糸子只想哭。
「惹你不高興了?是我不好……不過五重塔真的很有意思啊,我不是在說奉承話。」
刺蝟是越摸越會豎刺的,小野必須在不可收拾之前設法平息局面。
再提五重塔肯定是火上澆油,可琴聲對自己來說是個禁忌。小野盤算著該如何調停。將話題從京都岔開,對自己來說再好不過,但如果生硬地轉移話題,同樣會招來糸子的輕蔑。小野須順著對方的話題一點點繞開,並且確保其不會朝著傷害自己的方向展開。靠銀表得主的手腕來處理這個問題似乎太難了。
「小野先生,你能理解我說的話吧?」藤尾先開了口,糸子被當作不明事理的人而屏逐在外。小野不想見到兩個女人在自己面前不愉快地唇槍舌劍,所以才打算調停,既然錦衣善眉舉刀格鬥的對手中有一方不把另一方放在眼裡,小野便沒必要出手,除非被屏逐的一方苦苦央求,否則也無須熱心地將其納入己方陣營,只要她老老實實,無論被輕視或被屏逐,暫時都與自己毫無利害關係。小野已經沒必要太在意糸子,他只要迎合先開口的藤尾就不會有問題。
「當然能理解,你是說詩的生命比事實更確鑿可靠……可是世間有許多人不懂這個道理。」小野無意瞧不起糸子,他只不過更為重視藤尾的心情而已。況且這個回答堪稱真理——單單為難弱者的真理。為了詩,為了愛情,小野敢於做這點犧牲。道義沒有照耀在弱者頭上,糸子感到孤立無援。藤尾終於心情暢快起來。
「那麼,我接著說給你聽好麼?」
此謂害人猶害己。小野想不答應也不行。
「嗯。」
「從二樓望下去,鋪著三塊斜對著的腳踏石,前面有口圍著木框的井,雪柳盛開在井旁,枝丫支支稜稜摩挲著吊桶,花瓣撲簌簌地輕搖,好像要墜落井中……」
糸子默默地聽著。小野也默默地聽著。灰濛濛的天空漸漸壓低,陰沉沉的烏雲層層疊疊,彷彿欲死死地鎮服住陽春三月。白晝漸次灰暗下來。距離防雨窗套五尺遠的竹籬笆旁,垂木蘭綻放著色澤妖豔的花,透過樹叢細看,有時會看到兩三條斷斷續續的雨絲。雨絲斜斜落下又倏瞬間消失,既不像降自天空,更不像落於大地。雨絲僅有一尺多的壽命。
有道是:。藤尾的想象與天空一起變得濃譎起來。
「你從二樓欄杆那兒看過雪柳麼?」藤尾問。
「沒有。」
「下雨的時候……哎,好像下雨了。」藤尾說著朝院子裡望去。天空益發昏暗了。
「嗯……雪柳後面便是建仁寺的竹籬笆,籬笆內傳出琴聲……」
琴聲到底出現了。糸子心想,原來如此,小野則暗道不妙。
「從二樓欄杆往下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鄰家的院子……順便給你們說說院子的樣子好麼?呵呵呵……」藤尾高聲笑著。陰冷的雨絲倏地從垂木蘭的花上掠過。
「呵呵呵呵,你們不想聽麼……暗下來了,天好像馬上要變臉了。」
先前黑壓壓的烏雲徐徐化為細絲,一條細絲橫掠過樹叢,又一條細絲緊追而來。眼看著一條條細絲一齊掠過,雨下得越來越密。
「哎呀,看來要下大雨了!」
「下雨了,那我先告辭了。你正聊得這麼起勁,實在很失禮,不過你講得太有意思了。」
糸子站起身來,談話隨著春雨結束了。
.向島:位於日本東京隅田川東岸,江戶時代起便成為東京的賞櫻勝地,現為墨田區的一部分。
.居移氣:出自《孟子·盡心上》「居移氣,養移體,大哉居乎!」意謂地位和環境可以改變人的氣質,奉養可以改變人的體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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