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虞美人草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鄰家的?」

「就是那個琴聲的主人,那個你很想看到的姑娘啊。我誠心想讓你看,你卻在那邊擺弄那些破茶碗。」

「那真是太可惜了。是哪個啊?」

「哪個?哪兒還看得見呀!」

「沒看到那姑娘是很可惜,但這個茶碗也夠倒霉的,都是你的錯。」

「我的錯處也太多啦。這種茶碗洗也沒用,它就是個累贅,就得打碎它!這世上最令人討厭的東西就是茶人的茶具了,看上去全那麼彆扭,我真恨不能將全世界所有茶具都收攏來再全部砸碎——要不我們順便再摔幾個茶碗?」

「唔……一個茶碗多少錢啊?」

兩人賠了茶碗錢,來到嵯峨車站。

京都的火車將興致勃勃的人們吐送至花的懷抱,再從嵯峨折回二條,不回二條的火車則穿過山間駛往丹波。兩人買了開往丹波的車票,在龜岡下車。保津川漂流一向都是以此站為起點的。馬上就將看到的奔瀉直下的湍流眼前仍在緩緩輕淌,很有點碧油盪漾的意韻。岸邊已開始營業。兒童愛摘食的筆頭草鬱鬱蔥蔥。船伕將船靠在岸邊等待遊客。

「這船真古怪呵。」宗近說。船底是一整塊平板,船舷距水面不到一尺,艙底鋪著塊紅毯,上面有隻煙具盤翻倒著。兩人隔開適當距離坐下。

「你們可以再往左邊靠一點,別擔心,浪不會濺上來。」船伕說。船上共四名船伕,最前面的手持一杆一丈二尺長的竹篙,後面兩人在右側操槳,站在左側的船伕手裡拿的也是竹篙。

船槳發出咯吱聲。粗糙的樫木槳柄纏著粗藤蔓,露出一尺餘削成略圓的棒狀,那是雙手緊握的地方。船伕握槳的手關節凸起,黢黑的手上暴出松枝般的青筋,全力划槳的氣力看起來便是經那經脈傳遞至手上的。船槳被藤蔓纏住了頸項,但似乎擺出一副焉能撓曲從人的架勢,船伕每用力一次,船槳便頑強地挺一挺脖子,因而不時與藤蔓和船舷擦摩,每劃一記都會響起咯吱咯吱的低嘯。

岸邊兩三度拍擊起波瀾,一刻不停地將無聲的河水向前推進。腳下層層疊疊的河水蹇足前行,頭頂春山聳立,像屏風似地環圍山城。受凌壓的河水只得捱捱擠擠流進山間,逼照在帽子上的陽光忽然不知去向,轉瞬間船已駛入峽谷之中,從這兒便進入保津川的湍流了。

「終於到這兒了。」宗近透過船伕的身體縫隙望向夾於岩石與岩石間的窄窄遠處。水聲轟然作響。

「可不是麼。」待甲野從船舷探出頭來,船早已駛入急湍。右側兩名船伕手上鬆開勁,船槳順著水流緊貼船舷。屹立船首的船伕將竹篙橫握在手不動,船如飛矢般傾斜著往下衝去。只覺得急促的隆隆水聲透過船板傳至坐在艙底的臀部,正擔心船板會不會迸裂開時,船已經駛出了湍流。

「看那個!」甲野順著宗近所指向後望去,只見一道長長的白色泡沫激騰撲落,相互撕咬,爭先恐後地搶奪透過峽谷射入的那縷陽光下的萬顆碎珠。

「太壯觀了!」宗近看得心滿意足。

「與夢窗國師比起來,你喜歡哪個?」

「比起夢窗國師,這個更加了不起。」

船伕們頗為冷漠地撐篙划槳而去,毫不理會峭壁上抱著松樹的危巖會否崩落。湍流百折千回,每過一個彎,眼前就會陡然躍起一座山。激流未留給遊客片刻以屈指細數穿越的石山、松山、雜樹林山,便又驅趕著船躍入另一個奔湍。

來到一塊圓形巨石前。那岩石似乎不耐煩青苔堆疊其上,裸露著紫色胴體,任由滿帶春寒的飛沫拍擊著腰部,在碧濤中迎候來船。船不顧一切地奔著岩石直衝而去。漩洑洄流、穿雲裂石的急湍後面什麼也看不見,被削成斜坡的河底到底有多深?前方的湍流較之此時此處更加不可測度,船會不會在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會不會捲進急湍,突然墜入深不可測的彼方?……船隻是徑直向前猛衝。

「要撞上了!」宗近抬起腰時,紫色巨石已經壓至船伕頭頂。船伕「嗨」的一聲在船首奮然用力,船頓時潛入吞波吐浪的岩石腹下,幾乎要碎裂一般。船伕雙手高舉過肩調轉橫握手中的竹篙,船也猛地隨之轉了方向,從推開猛獸般岩石的篙頭前向著另一方斜滑而下,船身距岩石的邊緣不足一尺。

「不管怎麼說,這可比夢窗國師厲害多了!」宗近說著重又坐下來。

越過所有急湍,只見對面有條空船逆流而上,船伕既沒有撐船篙也沒有划船槳,只憑斜勒在藏青平布棉衣肩頭上的一根纖繩,順著長長峽谷拼命拖著空船上來,不時握緊拳頭用力推開岩石稜角。船伕在幾無立錐之地的水邊朝前深弓著身子,腳上的草鞋幾乎陷了下去,忽而跳上石頭,忽而爬上岩礁,雙手指尖始終無力地垂在河水被岩石阻擋而形成的漩渦中。有些岩石歷經數代船伕金剛力士般的奮力踩踏,自然而然地被磨平,成了能穩踩其上拉縴前行的級級石階。岩石縫隙中到處插著長竹竿,船伕解釋說,那是縴夫為了不使纖繩鬆脫,同時也可以讓纖繩借竹竿的滑勁輕鬆向前的妙策。

「水流平穩點兒了。」甲野向左右兩岸望去。看不見立足之地的遠處峭崖上傳來叮叮砍柴聲。有黑影在高空晃動。

「簡直像猴子。」宗近抬頭朝山峰遠眺,喉結都凸了出來。

「不管什麼活,習慣了,都幹得了。」甲野以手遮額也仰起頭張望。

「他們那樣幹一天能掙多少錢?」

「應該還可以吧。」

「要不現在問問他們?」

「這兒水流太急了,船一直在往前駛,哪有工夫問?假如不是這兒那兒隔一段就有這種驚險刺激的地方,那才沒意思吶。」

「我還想再漂流一遍。剛才船衝到岩石跟前拐彎的時候,真的太刺激了,真想借來船伕的船篙,自己拐拐看。」

「要是剛才讓你拐的話,我們兩個現在已經成佛了。」

「瞧你說的,那才叫刺激哩,比欣賞京都人偶有意思多了。」

「因為大自然的表現都是第一義的。」

「這麼說,大自然是人類的榜樣嘍。」

「不對,人類才是大自然的榜樣。」

「這麼看來,你還真是偏愛京都人偶啊。」

「京都人偶不錯呀,很接近大自然,在某種意義上,京都人偶也是第一義的。可難辦的是……」

「難辦什麼?」

「世上的事情都挺難辦啊。」甲野答非所問。

「難辦就沒辦法嘍,等於失去了榜樣。」

「覺得急湍漂流很刺激,是因為有榜樣。」

「你是說我?」

「是啊。」

「這麼說,我算是第一義的人嘍。」

「在漂流的時候,你是第一義的。」

「漂流完之後就又是凡人?瞧你說的。」

「在大自然翻譯人類之前,人類先翻譯了大自然,所以榜樣非人類莫屬。覺得漂流刺激痛快,是因為你心裡的這種感覺是第一義表現,然後才延伸至大自然,這就是關於第一義的翻譯和解讀。」

「那所謂肝膽相照,是因為彼此都是第一義在表現吧?」

「一般來說,確實是這樣。」

「你有沒有肝膽相照的時候?」

甲野默然不語,只是盯著船底看。從前老子說過,。

「哈哈哈哈,那我和保津川便是肝膽相照了,痛快痛快!」宗近連拍了幾次手。

河水在雜錯突起的岩石間左右縈迴,猶如敞開懷抱環擁一般,左右兩分,半透明的綠色畫出幼蕨般的曲線,緩緩繞過岩石稜角。將近京都了。

「轉過那個磯嘴就是嵐山了。」船伕將長竹篙收進船舷說道。在咯吱作響的船槳聲中平滑地駛出深淵,眼見左右兩旁的岩石自然分開,船抵達了下方。

兩人在松樹、櫻樹以及成群的京都人偶之間向上爬。鑽過如帷幕般毗連不斷的女人長袖,穿過鬆樹林來到渡月橋後,宗近又用力拉了下甲野的袖子。

大堰川的水波上花影憧憧,一間葦簾低垂的橋頭茶鋪坐落在二人才能環抱的赤松前,裡面歇著個梳的女子。櫻花前的那張白皙瓜子臉頂著當世罕見的舊式髮髻,看上去弱不禁風,正低頭避開旁人眼目,關顧著當地的特產糰子。她披著一件淺花綾子外褂,雙膝優雅地併攏在一起,因而看不清裡面的衣裳顏色,但甲野一眼就看見了她領子邊露出的印有花紋的襯領。

「就是她!」

「誰呀?」

「就是那個彈琴的姑娘呀。穿黑外褂的一定是她老爸。」

「是麼?」

「她可不是京都人偶,她是東京人。」

「你怎麼知道?」

「聽旅館女傭說的。」

三五個提著酒葫蘆的醉鬼大聲鬨笑著,揮動手臂從身後擠了上來。甲野和宗近側過身子,讓這幾個滿嘴狂言的人通過。眼下色相世界正值極盛時期。

.由後文可知,此處是指名列日本特別名勝古蹟的京都天龍寺。

.此處指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中的一個概念,他認為實體是形式和質料的結合,形式規定了事物的本質,然而在感性世界中,形式不能獨立存在。

.此處指日本東京的人家喜歡用舊船板裝飾圍牆,手藝人和藝人則喜歡在門口掛燈籠以避禍。

.夢窗國師(1275-1351年):日本臨濟宗高僧,法名疏石,建立京都天龍寺。除了建築,在造園方面也有很高造詣。

.大燈國師(1282-1337年):日本臨濟宗高僧,法名妙超,建立京都大德寺。

.三蓋松:將枝葉修剪成三層的松樹。

.峨山(1853-1900年):日本臨濟宗僧侶,俗名橋本昌禎。天龍寺於幕末被毀,峨山於1899年成為天龍寺住持後重建天龍寺。

.二條:日本京都地區的地名。

.第一義:佛教語,指真諦,絕對真理,最高價值。

.出自老子《道德經》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光琳波:日本江戶中期畫家尾形光琳(1658-1716年)創造的一種波浪形裝飾圖案。

.大悲閣:即大悲閣千光寺,位於日本京都嵐山山腰。

.高島田式髮髻:日本江戶時代中期以後未婚女子的一種髮式。在故事發生的當時,已經是很老式的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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