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粗話引發的血案

如果項羽能夠乘夜出逃的話，還是有機會的。可惜他當時認為自己的身邊還有三萬餘人，認為明天還可以和劉邦決一死戰。然而事實的發展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劉邦的大軍先是乘夜把他們包圍了，然後又在深更半夜的時候進行了由大導演韓信策劃的《四面楚歌》演唱會，這樣千種情調和萬種風情的歌聲一唱出後，竟勝過千軍萬馬，楚軍紛紛逃命去了。

更令他始料不及的是，連他的左膀右臂鍾離昧和季布也逃走了。這兩個最得力的部將，天不怕地不怕，打死他們也不會投降的，但此時被歌聲震撼住了，忍受不了這種淒涼的氛圍，於是和項羽來了個「不辭而別」。

可憐的項羽天一亮再決戰的願望剎那間變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而善解人意的虞姬，平常看似一介弱不禁風的女子，倒成了項羽最忠實的人，她選擇了自刎，因為她不想成為他突圍的羈絆。

這是何等的悲傷，這是何等的絕望！

悲切良久，項羽決定突圍。對他來說，只要能存活性命，他就會有東山再起的一天，就可以替他心愛的女人來報仇雪恨。

清晨，也就是在天將亮未亮這段陰霾期，項羽敏銳地意識到不能再等了，他悄悄地帶領餘下的人馬開始了突圍，繞過漢兵軍營，快馬向南突圍。待天大亮時，他已成功逃出了劉邦的包圍圈。

這個時候，項羽還是老作風，逃離過程中不忘清點人數。

八百多一點。

十多萬人馬到三萬多，再到幾千，然後到現在的八百。項羽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滄海桑田」。

而正在這個時候，劉邦已發現項羽逃了，派出灌嬰率五千騎兵追來了。項羽只得一路狂奔，待到了淮河邊，他回過神來再清點人數時，發現只有百來人了（人數對他來說太重要了，所以儘管身處絕境中他還是不忘時刻來清點一下）。

點清人數後，他帶領這百十人繼續逃命，逃到陰陵（今安徽定遠西北），在這個節骨眼上，他迷了路！那是一片荒草地，向左走還是向右走？一時讓項羽難以抉擇。

就在這時，一個正在田間勞作的老農左右了他的命運。

平常我們問路都會很禮貌的，比如說對方是老人就叫老伯或婆婆，如果是中年人可以叫叔叔或阿姨，平輩人可以叫兄弟姐妹，總之，要有禮貌。但此時項羽的問路卻給我們上了一節反面的品德教育課。

「喂，我說那個老頭，往哪兒走才是正道啊？」項羽平常粗話慣了，此時狂逃之下，他依然忽略了禮儀。他平時說這樣的粗話小菜一碟，或者說他無心來冒犯這個老人，但此一時彼一時，他的命運已經掌握在這句話上。我們姑且把這個叫一句粗話引發的血案吧。

那老人抬起頭，盯著這個滿臉風霜卻氣宇不凡的中年男子良久，對他的身份已猜到了幾分。他心想：以前聽聞項羽為人兇殘，坑殺過很多人，今天怎麼跑到這裡來了，看來一定不會有好事。再加上惱怒他的無禮，於是他隨手一指，說道：「向左走。」

而正道卻是向右。

就這樣，項羽向左走去了，結果沒行多遠就陷入了大澤地。直到這時，項羽才知道自己居然被一個最基層、最下等的老農給忽悠了，以前都是他忽悠別人，現在連一個老農都敢騎到他頭上來了，真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啊。想到這裡，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感湧上了他的心頭。

這個時候漢軍已經追來了。項羽只得帶領剩下的騎兵從大澤地轉向東城（今安徽定遠東南），這下他不用再來費勁數數了，因為隨行的已一目瞭然了，只剩下了二十八騎。

他來不及多想，四面八方又圍滿了漢軍的鐵騎。

項羽知道很難再逃，勒馬轉身看著身邊這二十八個雖然身處絕境、但神色依然平靜的忠實跟隨者，心裡百感交集：你們個個都是熱血好男兒，可我卻辜負了你們。於是，他大聲說道：「我起兵至今八年了，身經七十餘戰，所向披靡，還不知道失敗是什麼滋味，才終於稱霸天下，不料現在卻被困於此，我想讓你們知道，這是天亡我，並非我不會打仗啊。」

隨後他把二十八騎分成四隊，命令他們向四個方向衝殺，但無奈敵人太多，他們不可能衝出重圍。項羽對他們說，「我先斬一個漢將給你們看看。」說著就衝進敵軍中斬殺了一員漢將。

這時漢王的郎中楊喜立功心切也來趟這渾水，他向項羽圍逼而來，項羽大喝一聲，這聲「獅子吼」一齣口，漢軍頓時倒下了一大片。

楊喜也被嚇得人馬俱驚，搖搖晃晃地差點從馬上掉下來。他趕緊掉轉馬頭逃命去了，據說嚇得跑了好幾里路才停下來，差點沒得失心瘋症。

乘此空隙，項王與騎兵又分三處會合了。但此時的漢軍畢竟太多太多，而且他們個個都想擒住項羽立下戰功，因此，倒下一批又有一批上來了。

項羽這時將所有的怒氣都發在這些士兵們的身上，他縱馬衝入敵陣中，見人就殺見兵就砍，蜂擁而上的漢軍頓時又倒下了一大片。待聚集後項羽清點騎兵人數，發現只損失了兩名騎兵。

項羽昂然道：「怎麼樣？」

騎兵們齊聲道：「大王說到做到，乃真英雄。」

「真英雄？」項羽眼中一熱，這三個字對他來說太重要了。手中的戟使得更急更快了，頓時亂石紛飛，寒氣逼人。

喋血烏江

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四十里長江北岸的烏江浦）邊。

一位童顏鶴髮的老者屹然站立在江邊，寒風吹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彷彿遺世獨立了一般，連眼皮也沒有眨一下，一動也不動。他身後停著一隻很小很小的只能容納一個人的小船，洶湧而泛黃的河水拍打在船舷邊，小船隨波盪漾，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漫天的灰塵飄散在半空中，那馬蹄聲由遠而近，似乎一下子就到了跟前。

直到幾匹馬齊刷刷地停在老者的跟前，那老者這才似回過神來，他連忙上前行禮。

項羽認識這個老者，他就是烏江的亭長。

前面已經說過，一個老農給項羽誤指了一條路，以至於他陷入了絕境中；而此時又有一個老者出現在他面前，卻是想救他一命。看來老天真是公平，至少對項羽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偏袒。

這時亭長就是要接項羽上船渡江的。出人意料的是，項羽卻拒絕了他。

亭長一聽急了，說道：「江東雖小，但土地也有千里，民眾也有好幾十萬。這已經足夠你稱王稱霸了。」

項羽聞言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了，這笑聲令人毛骨悚然，「當年我帶江東八千子弟參加革命，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逃回去，我有什麼面目去見他們呢？」

此時的項羽居然沒有顧及自己的性命，卻是顧及面子，當真令人又悲又憐。

「請大王火速渡江。現在只有我有船隻，漢軍追不到我們的。」亭長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項羽搖了搖頭，用手指著身邊的馬，說道：「你是我們江東的長者，這匹寶馬已跟隨我五年了，是天下最好的千里馬，我不忍心看著它與我同亡，就送給你吧。江東的父老看見它就如看見我一般，這已經足夠了。」

「大王……」亭長淚如雨下。

正在這時，漢兵又追上來了，項王見亭長始終不肯離開，用力一把推開了船隻。亭長的淚水流個不停，對項羽最後抱了抱拳：「珍重。」說著掉轉淚臉划著船向前駛去了。

珍重這兩個字，對項羽來說就足夠了。如果虞姬不死，他或許會和虞姬上船逃生，哪怕從此不能東山再起，哪怕從此只能隱姓埋名地過日子，但只要能和虞姬在一起就已經足夠了。然而，虞姬已經死了，他獨生又有何意義？

烏騅寶馬被亭長運走後，項羽再無牽掛了，他開始了最後的拼命。他衝入敵叢中，不多時，一百多名漢兵成了他的刀下之魂。但他就算再勇猛，終究是人，不是鐵打的，逃了這麼久了，又打了這麼多惡戰，體力已是到了極限。在混戰中，他身上也受了十幾處重傷。血一點一滴從他身上流下來，生命也正一點一滴地走向盡頭。

項羽知道自己就要堅持不住了。這時他看見背楚歸漢的熟人呂馬童，就對他說：「這不是我的故人嗎？我聽說漢王以千金的重賞、萬戶的封邑來買我的人頭，我就給你這個立功的機會吧。」說著學著虞姬自刎的樣子，揮劍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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