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看項羽平常做事粗魯,講究的是一個「暴」字,總是習慣以拳頭來解決問題,但你只要跟他說好的,他也並不是全不講道理的。此次議和他明明就不同意,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寫了一封回信。大致內容是: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還是先拿下滎陽,咱們再來談議和的事吧。
如果這封信直接交給劉邦的使者。那麼議和的事也就這樣簡簡單單地告一段落了,萬分之一的機會將付之東流,陳平苦心經營的計劃將徹底失敗。但陳平是何等人物,他當初在項羽手下也不是白待的,項羽的脾氣和性格他又豈能不知道。
果然,回信寫好後,項羽說話了:來而無往非禮也。既然你劉邦親自派人送信給我,我當然要派人送回信給你了。
當然,別看項羽平日裡做事五大三粗,但此番卻粗中有細,他這樣煞費苦心地派心腹之人去送回信是有目的。目的簡單明瞭:送信是假,去滎陽城中探虛實是真。
我們在武俠小說中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句子:強中自有強中手,一山還比一山高。廢話不說,接下來,《三國演義》中蔣幹到東吳那一幕情景喜劇馬上就要提前上演了。唯一不同的是當時蔣幹仗著和周瑜是老同學關係,想去做說服的工作,最後偷雞不成反蝕米,回來時賠上了蔡瑁、張允兩顆水軍都督的人頭了事。而項羽這次派人送信賠上的卻是「亞父」范增範大先生的人頭。
送信陰謀
楚使進城後,一齣好戲上演了。
劉邦首先在總導演陳平的指引下,喝了兩大碗高濃度白酒,因為接下來劉邦要進行醉酒的表演。先期準備剛剛做好,時間也到了,楚使該登場了。
楚使一登場見到的情景是這樣的:劉邦正紅著臉在酒桌上打盹,身邊東倒西歪地放著幾個空酒罈子。如果楚使不是早知道他的身份,第一反應肯定是:這人是一個醉生夢死的酒鬼。
劇情繼續:聽到士兵的傳報,「酒鬼」劉邦這才慢騰騰地睜開惺忪的睡眼問:楚使來幹什麼?楚使掏出信箋遞上去了。劉邦這時開始表演醉拳了,他伸著顫抖的手來接,身子一個趔趄,人都差點跌倒於地,自然沒有接住了。
侍衛撿起信箋恭恭敬敬地遞交到漢王手上。劉邦看也沒看隨手就放在了几案上,然後又自顧自地趴在桌上睡去了。
這個時候陳平從後臺跳到場上來,對楚使說:太王喝多了,走,我先請你吃飯去。
礙於當時條件有限,吃飯選在滎陽城裡的唯一一家三星級酒店——廳堂。楚使剛落座,這個時候一擔擔宰殺好的雞鴨魚肉都挑著從他身邊走過,似乎生怕楚使不知道他們的食物都是上等新鮮的。當然,這個時候陳平也沒閒著,走進廚房門口,大聲對裡面的廚師說:「酒菜挑最好的上,這個貴賓可得罪不起!」
安排好這些後,兩人進行了簡單的交流。
「亞父最近可好?你這次帶亞父的信來了吧。」陳平開始下套了。
「什麼信?」楚使果然上當。
「我不是亞父身邊的人,我是項王身邊的人啊。」楚使接著補充。
「我還以為你是亞父身邊的人呢!」
對話至此結束,陳平拂袖而去。
陳平的舉動弄得楚使莫名其妙。
他雖然心裡很不是滋味,但既來之則安之,飯總得吃吧,總不能餓著肚子回去吧。接下來他左等右等,肚子裡的革命早已鬧得翻天覆地的時候,終於上菜了。
菜是上了,卻打了折扣,什麼雞鴨魚肉什麼山珍海味統統都沒有,上來的只有幾盤黑不溜秋的小菜,一碗米飯再加一壺淡酒。楚使實在餓壞了,雖說這菜寒酸了點,但出門在外就將就著吃吧。
他吃了一口菜:這菜哪裡是菜?不是沒有鹽味就是鹹得不能入口。他吃了一口飯:這飯哪裡是飯?帶著一股濃濃的酸味。菜吃不得,飯也吃不得,最後只剩下酒了。他喝了一口酒:這酒哪裡是酒?連白開水都不如。
楚使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跟廚師的手藝沒什麼關係,他明白自己被人忽悠了。按陳平前後的態度對比,作為亞父身邊的人和作為項王身邊的人所受的待遇就是不一樣,簡直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看樣子飯局是沒法再繼續下去了,楚使憤怒地衝出了飯館,馬不停蹄地出了城。把城裡的所見所聞都如實向項王進行了彙報。
范增之死
接下來的事就很簡單了,項羽聽了楚使的話,對范增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這一轉就轉出大事非來。
這個時候的范增還矇在鼓裡,他不顧年老力衰,不停地勞碌著,不斷地出謀劃策,希望早日攻下滎陽來。而項羽此時心思並不在攻城上,原因是:范增的事還沒有調查清楚。
攻城攻得好好的,怎麼就停下來了呢?范增坐不住了,就去問項羽。見了面他就直話直說了:現在乘敵人糧道被破,正是進攻滎陽的良機,一旦錯過了,就不會再來了。
你直,我比你更直。項羽這回絲毫都沒有給「亞父」面子:我就不聽你的,看你怎的?這樣的語氣已經很嚴重了,類似與你唱反調的賭氣行為一樣,你要這樣,我偏生就要那樣,反正就是要和你對著幹。
君臣之間說這樣的話明顯是一種極為不信任不滿意的態度了。這一句也罷,項羽生怕范增沒弄明白似的,末了還補充了一句:只怕我一進滎陽城,被人賣了我還幫人家數錢呢!
范增開始還被項羽的話弄得莫名其妙,但後面這句話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什麼意思了。他沒料到項羽居然還會對他起疑心,心中很是失望,便藉口「天下大事已定」為由要「告老還鄉」。
其實他這完全是試探項羽之意,要他迷途而返,消除對自己的誤會。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項羽當時嘴巴像貼了膏藥似的,連一句挽留的話也沒有。這下範老頭子下不了臺了,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收是怎麼也收不回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開始這幾天他走得很慢很慢,目的只有一個,希望項羽能來追他。在他的內心,是多麼希望能幫他打下天下後,功成名就時再榮歸故里。
然而他沒有等到「蕭何月夜追韓信」那動人一幕,多少次他回回頭看走過的路,就是看不見他想要等的人。終於,范增絕望了。
他當初參加革命時,家鄉人都對他一大把年紀還有這種舉動表示很不理解。因此,封了歷陽侯後,他便派人到家鄉去報喜,那是他人生中最風光的時候。可現在卻這樣灰溜溜地回去了,他這張老臉往哪裡擱?那是怎樣的一種絕望、悲憤、痛苦、無助和蒼涼?
精神上的打擊,加上奔波的勞累,走了不到半個月他日益消瘦不說,而且身上還長了個小紅瘡。別看一顆小小的紅瘡並不起眼,但就是這樣一顆小小的紅瘡卻要了範老先生的命。
當時路上醫療條件有限,再加上範老先生心中始終放不下那個結,這顆紅瘡隨後如雨後春筍般猛長,最終范增就是因為這顆大紅瘡的破裂帶著無限遺憾含恨而去。
人生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莊子·知北遊》)。僅僅是「忽然而已」,一切的音符便戛然而止。一切的構想、激情、生命,都成灰燼。他臨死前終於感悟到了,原來他苦苦追尋的功名利祿如過眼雲煙,如白駒過隙。追了一輩子,求了一輩子,那又如何?還不如快快樂樂開開心地過好每一天。
可惜他明白得晚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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