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貴妃啊!你也不抬起頭來看看,這個深巷子裡不說太陽從西邊升起來,只怕是連太陽的影子也看不見了。」一個宮女睜著一雙惡毒的眼神盯著她。
「不會,自己學。每天完不成任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宮女說著揮了一下手,手中的長鞭就直生生地打過去,厚厚的城牆上頓時留下一道又長又深的痕跡,灰垢四起。
戚姬被她的舉動嚇得臉色蒼白,她終於體會到了「滄海桑田」四個字的含義,現在居然連一個宮女都敢在她面前擺威風了。那宮女冷看著戚姬的慌亂與無助,嘴角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又冷嘲熱諷一番後才趾高氣昂地揚長而去了。
從此,永巷出現了這樣一幕情景。在秋風秋葉秋滿天的時候,在一條陰森恐怖的永巷裡,在一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樹下,在一個碩大的石磨邊,總有一個纖弱瘦小的身影在閃動著,從天亮到天黑,永無停息。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折磨,戚姬哪怕拼得玉手粗糙身子憔悴還是能忍受過去的。但她明白這點折磨還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更多更大的折磨還在後面呢!於是,她也在時光的變遷中改變了許多,她甚至釋然了。此時,再多再多的苦對她來說都無所謂了,但唯一讓她牽腸掛肚就是她的思念之心。她思念起自己的寶貝兒子來。
自己已受到了如此非人折磨,那麼呂后又會怎麼樣來對付自己的兒子呢?呂后一定不會放過他的,可是她被關在這深巷裡,又有誰能保住你呢?於是,一天黃昏,她望著四角天空那一輪已隱淡隱淡的殘陽,有感而發,發出這樣的感慨來:子為王,母為虜。
終日舂薄暮,
常與死為伍。
相離三千里,
當誰使告汝?戚姬終於在關鍵時刻展現出了自己的才華,然而,這一吟唱竟然成了千古絕唱。因為那個監視她的宮女聽見了,她靜靜地聽完戚姬吟的賦,怔了半晌,才驚悟過來,然後及時去了呂后那裡做工作彙報。
呂后一聽宮女的「工作報告」,又驚又怒。驚的是這個戚姬果然不愧是才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從「甜美型歌手」轉變成了「滄桑派歌手」;怒的是這個戚姬在詩中不是說「當誰使告汝」嗎?原來她還想期待她的兒子來救她啊!哦,你不提醒我差點忘了,那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你的兒子趙王了。
真實的謊言
話說那趙王如意到了趙地後,當上了土皇帝,他人雖然小,但在代相周昌的管理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生活得倒也有滋有味。但他逍遙快樂的日子並沒有過多久,因為劉邦死後不久,他所在的邯鄲城就來了一位呂太后專門派來的使臣。使臣帶來了呂后的一封詔書,詔書簡潔明瞭:恭候趙王進京,以敘相思之苦。
小趙王看了很惘然地把詔書交給周昌。周昌臉色大變,呂后的這點雕蟲小技對他來說,太小兒科了,一看便知其險惡用心。於是,他對使者說話了:「煩請您稟告太后,趙王最近身體有恙,此去京城路途相隔千萬裡,他經不起這等折騰,等他身體好了,再上京城負荊請罪。」
這周昌是何人物,當年劉邦都對他喜愛有加,他說的話是很有分量的。這個使者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回去向呂后稟告了。
「等他身體好了,只怕我等到花兒也謝了。」呂后覺得自己已經禁不起這等折騰,馬上又派人去請。結果和第一次一樣,又被周昌給擋了回來。這樣一來,呂后就對周昌刮目相看了。
一邊的審食其可不幹了,他可是要呂后的眼裡只有他沒有別人:「都說擒賊先擒王,太后要想擒趙王,只需搞定那個可惡的周昌就行了。」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太后眼珠子一轉,一條妙計油然而生。其實呂后的招式還是老的,粗粗一看似乎根本就沒有變什麼。還是像前幾次一樣,派人送了一封詔書到趙地去了。只是和前三次不同的是,以前的詔書都是「點名」送給趙王看的,而這一封卻是送給周昌的。
「請周愛卿火速進京,有要事相商。」周昌接到這封詔書後,淚水便如斷了線的珠子直流個不停,他知道自己此時不得不進京了,否則就是「違抗聖旨」了。因此,他走之前對小趙王千叮嚀萬囑咐,目的只有一個,希望趙王一生平安無事。可憐的趙王當時畢竟還小,竟然不知道這是周昌對自己最後的「遺言」,他甚至在送周昌走的那一天,還天真地問:「代相什麼時候回來啊?」
「嗯,我想會盡快的,不過有的事情不是我能左右的。」周昌有點淒涼地說,「不是在此時,不知在何時,我想大約會是在冬季。」
周昌果然有先見之明,他一到朝中就被太后召入後宮問話,接著太后就下了一道詔書,撤了他的趙地代相的職位,然後聲稱朝廷對他另有安排。只是進入「待定席」中的周昌又哪裡知道,太后在他離開趙地後才幾天就派人請趙王上京城了。
趙王此時已沒有「保護傘」周昌,又想到京城的種種美好,自然很是樂意上京城了。只是他全然不知道這將是他人生的終點站。
關鍵時刻,又不得不提一個人。這個人便是剛剛才接任皇位的惠帝劉盈。劉盈上任後,在呂后的干預下很少上朝,當時他心裡牢記的是呂后在他登基前這句話:「我說盈兒啊!你畢竟還年輕,為人又厚道,我怕你上朝時在重臣面前吃虧啊!但如果我出面就不一樣了,我一個婦道人家,他們不敢亂來。等你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我再把實權交給你吧!」
當時劉盈幾乎想都沒有想就答應了,只是他不會知道,從此,他就成了中國歷史上繼秦二世之後的第二個「傀儡皇帝」。
當然,傀儡不傀儡,惠帝上任後還是做了一件很有正義感的事。這件事就跟趙王有關。因為他沒有關注朝中的事,但卻在無意中知道了這樣一件事:趙王的母親戚夫人犯了錯,被太后送到永巷去了。
對於這件事,劉盈很是吃驚,別人都說宮中的生活如何如何,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有什麼,可他從小到大好像過得並不快樂。小時候他的童年在鄉村裡度過,那個時候陪他玩的人雖然並不多,但好歹還有姐姐魯元公主。待他稍稍長大後,他很快就被革命戰爭的陰影籠罩了,跟隨著母親大逃亡……後來他以皇帝他兒子的身份進入了宮中。隨後的宮廷生活在別人的眼裡是羨慕的,但在他的眼裡卻是枯燥無味的。宮中的爭奪何等激烈,就連和他從小一塊長大的姐姐魯元公主都很難見上一面了,更別說宮中的其他弟弟妹妹了。這些弟弟妹妹雖然總有那麼一點隔閡,他們的關係說白了就是:同父異母。劉肥、劉恆、劉恢、劉友、劉如意……但呂后從來就不許他和他們親近,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距離產生美。他知道母后的命令不可違,因此雖然心裡很不滿,但也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裡。即便是這樣,在劉盈的心目中,他對這些異姓兄弟還是很關注的。當他們一個個封王封侯時,他高興得手舞足蹈,由此可見劉盈是怎樣的一個人。
當聽到劉如意的母親被打入永巷後,他就格外留意母后對戚姬的一舉一動。也正是因為這樣,劉如意進京的事很快就被他知道了。劉盈聯想到戚姬的事兒,知道母后這次召如意進京,一定是「不懷好意」的,於是他決定想方設法去保護這個異姓兄弟。之後的情節發展是,他派了一隊人馬守候在京城郊外,把正歡天喜地進京城的劉如意迎進了自己的府中。如意以前雖然和劉盈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兩人卻心有靈犀一點通,神交已久。
劉盈給他接風洗塵後,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的嬉笑怒罵了,而是直接給如意提出了一個忠告:「從今以後,你只能待在我的府上,哪裡都別亂走。」趙王從劉盈嚴肅的面容上看出他不像是在開玩笑,驚駭中機械地點了點頭。
接走了趙王,劉盈還得給呂后一個交代啊!於是他馬上編了這樣一個理由:兒臣到郊外打獵時,正巧碰到進京來的趙王,現已把趙王接到宮中敘敘舊,請太后勿念。劉盈也真夠忙的,編了謊言忽悠了太后後,還得面對趙王如意的「質問」:我母親在哪裡,我好久不見她了。
劉盈只得搪塞著:你母親前段時間得了風寒,現在正需要安心調養。你現在最好不要去見她,因為她現在這個樣子見了你只會傷心,病情加重啊!如意就是如意,畢竟還小,對劉盈「真實的謊言」自然沒有半分懷疑。
第二天,劉盈親自帶著趙王到後宮去見呂后,當趙王向呂后請安時,呂后定定地看著趙王,若不是兒子在面前,她真想就地就給如意戳上一百刀。
幾句不冷不熱的問候後,劉盈就領著趙王退去了。如意身後的呂后那雙目光已如刀子般狠毒,如意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為了如意,呂后和劉盈母子之間展開了強大的攻防戰。劉盈知道母后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一開始提防得很嚴,但令他驚奇的是,在隨後的一個多月裡,呂后並沒有出招。他提防的心漸漸地慢慢放鬆了。於是接下來,《三國演義》關羽大意失荊州一幕提前上演。只不過這次的名稱應該叫:劉盈大意失趙王。
請個皇帝當保鏢
劉盈雖然懦弱,但這並不妨礙他參加一項彪悍的運動:狩獵。狩獵成了劉盈唯一的業餘愛好。
那是寒冬的某天深夜,窗外的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劉盈突發奇想,這種天氣去打獵既刺激又可以賞雪,不是一舉兩得嘛!再說,他早就聽人說下雪的時候如果運氣好就可以遇到梅花鹿……梅花鹿,這正是他夢寐以求想捉到的動物啊!於是他給自己立下了這樣的說法:明天若是雪停了就去狩獵。
四更時,雪真的停了。劉盈在天還沒有亮就起來了,而此時睡在他身邊的趙王卻還正睡得香。此時劉盈站在窗角,面臨了一個艱難的選擇,帶不帶趙王如意去打獵。
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窗外的寒風如刀削般刮在他的臉上,他不由感到陣陣寒意,他趕緊加衣戴帽的同時,也決定不帶只有十三歲的趙王一起去打獵了。「他畢竟還小,只怕是受不了這些風寒的,大不了我快去快回就是。」劉盈是這麼想的。
這一次他的運氣果然很好,一到林區就發現了一隻又大又高的梅花鹿,向來心軟的劉盈這一次狠下心來,第一次射出了手中的利箭,只是當利箭穿過梅花鹿身體時,劉盈的心裡突然痛不欲生起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心靈感應啊!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於是,他再也顧不得打獵了,掉轉馬頭就往回趕。然而,他回來時已經晚了。因為他看到的是趙王如意一具僵硬的屍體了。劉盈除了流淚還能幹什麼?至於如意是被何人害死的,連傻子都能猜到個大概,呂后是也。
過程很簡單,劉盈打獵的事,奉呂后命令監視趙王一舉一動的「狗仔隊」第一時間向呂后作了彙報。呂后知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馬上派人捧著一碗熬好的雞湯給如意送去。
送雞湯的人不愧是呂后一手調教出來的,打著「皇帝叫我送給趙王的雞湯」的牌子,在皇府中一路暢通無阻,順利地把雞湯送到了如意的手中。
「皇帝打獵去了,他臨走前叫我送雞湯給你暖身子,趙王趁熱喝了吧!」
如意想也沒有想就把雞湯喝下去了。如意喝下雞湯的結果很簡單,七竅流血而死。
就這樣,劉盈以一個皇帝的身份卻甘當趙王的保鏢,雖然確保了趙王一個多月的人身安全,但這次「大意」卻讓他的保鏢生涯過早地結束了。
趙王死後,一向仁慈得連一隻螞蟻也捨不得踩死的劉盈開始發飆了,他雖然知道呂后是「不動產」,他奈何不了。但那個假冒送湯的宦官卻沒有逃出他的手掌心,這次他找到這個宦官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顧了,用大力金剛手直接就讓他去當趙王的陪葬去了。
對此,劉盈給呂后的交代是:守東宮的一個宦官昨兒夜裡突然發急病死了,他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已命人給埋了。呂后明明知道有鬼,但她心中也有鬼,於是她不得不放棄對這件事的追究,畢竟一個宦官的命就如螞蟻一樣微賤。
隨後,朝中就傳出這樣的訊息:趙王突然暴病身亡。朝中大臣此時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都沒敢向呂后「興師問罪」。
於是,呂后的膽子更加大起來。「戚姬啊戚姬,你不是想叫你的兒子來救你嗎?現在該是折磨你的時候了。」
呂后把趙王死的訊息告訴了還在永巷裡做苦力的戚姬。戚姬開始發飆了,她恨不得生食太后的肉。而太后呢?也沒有再手下留情。
人彘是怎樣煉成的
泰國的人妖想必各位讀者都有所耳聞。據說他們可以讓女的變成男的,讓男的變成女的,總之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這大概就是人妖。兩千多年前的大漢王朝沒有人妖,不過,人彘卻是有的。因為是新鮮玩意兒,太稀奇了,所以呂后請劉盈去看人彘。
人彘是什麼啊!當時的劉盈滿腹狐疑,可是又不好多問。
人彘居然在廁所裡!劉盈捂著鼻子,當即就表示了最強烈的抗議。太監畢恭畢敬地回話了,這是呂后的旨意啊!劉盈還能說什麼,只好探著頭向黑漆漆的廁所里望去。這一望不打緊,他的心差點沒被嚇得從胸膛裡跳出來。套用《盡美的石頭》裡的歌詞來說就是:沒有手腳沒有耳鼻,我是一個兩眼黑洞、嘴裡沒牙、血肉模糊的人彘……
「這就是人彘?」劉盈一臉的驚恐。
「是的,陛下。」身邊的太監輕聲回應著。
「這分明是一個殘疾人吧。」劉盈眉頭皺起來了。
「回陛下,這的確是一個人,但太后卻只許我們稱人彘。」
劉盈又仔細看了一眼那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大吃一驚!
「他是……啊!是戚夫人……」劉盈直到此時才察覺到,這個所謂的人彘竟然是趙王的母親戚姬。劉盈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噁心,最後竟然「啊……」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作者「飄雪樓主」的其他小說
《大漢王朝的三張臉譜》《漢朝那些事兒(第三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八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六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七卷)》《漢朝那些事兒(第四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一卷)》《漢朝那些事兒(第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