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場合,不請郭鏜就太說不過去了,誰讓人家是大同巡撫呢,這位從頭到尾沒出過一分力,但是依舊坐享其成分享了一部分勝利果實的大同巡撫,也名正言順地坐在了席上。
不過汪直可沒有給他什麼好臉色,席間汪公公將捉不到李子龍的憋悶悉數轉移到了郭鏜身上,幾個略帶惡意的玩笑便把郭鏜調侃得滿臉通紅,下不來臺,不僅如此,他還叫來一名美貌婢女奉酒,這侍女別的事都不用幹,就專門給郭巡撫灌酒,直把他灌得醉意醺醺,人事不知。
飯後,王越便命人已經將醉得不能走路的郭鏜送回巡撫府。
唐泛等人則起身告辭,他們還要回客棧整理行囊,準備回京面奏的言辭。
王越明白這一點,是以也沒有多加挽留,便親自將他們送到門口。
汪直是與他們一起離開的,唐泛見他臉上殊無笑容,只當他還在惱火李子龍的事情,就勸慰他道:「李子龍能逃過一劫,也是他命不該絕,有了這場大捷,朝廷想必也不會多加怪罪的。」
汪直卻搖搖頭:「我不是在想這個。」
唐泛挑眉:「那是?」
汪直道:「先前我上疏告病,要求返京,奏疏幾度被駁回,要求我繼續留駐大同,這次告病的奏疏再上去,我怕還是會被陛下駁回。」
唐泛不解:「有了這場大捷,陛下應該會同意你回京的。」
這意思並不是說皇帝念在他勞苦功勞,讓他回去,而是汪直功高,再不回去,朝廷就會擔心他坐大了。
汪直陰沉著臉色:「你還不瞭解萬黨那幫人麼,不是陛下同意與否,而是他們肯定會想辦法將我調開大同和京城,說不定就直接讓我去南京養老了,陛下耳根子軟,被他們吹一吹風,估計也就點頭了。」
唐泛沉吟片刻:「其實你想回京,這也不難。」
汪直跟他一路,無非也是為了問計,一聽這話就喜道:「你有法子?」
唐泛道:「我問你,你前幾回上疏,是否都說自己有恙在身?」
汪直翻了個白眼:「何止有恙,我都咒自己快死了,陛下也沒答應我回去!」
唐泛問:「那你可曾說,自己願意卸下一切職務,回京侍奉陛下娘娘左右?」
汪直一怔:「這倒不曾。」
大丈夫豈可一日無權,萬一皇帝當真了,真把他官職一擼到底,那他上哪兒哭去?
唐泛搖搖頭:「陛下是個心軟的人,但他也不是無底線的心軟,你得拿出真正能夠觸動他的理由才行,現在西廠早已關閉,就算你不說這句話,等你回京之後,不也同樣是要重新開始經營,何必執著?你自小就在宮中長大,皇宮便是你的故鄉,縱然萬黨等人阻擾,他們也不能不讓你乞骸骨回鄉罷?」
汪直噗了一聲,這人可真損,人家上書乞骸骨,返鄉養老,唐泛倒好,將皇宮說成汪直的老鄉,這樣一來,皇帝如何還會不同意?
這好像還真可行?
汪直又問:「如此還是有問題,他們若以我身體為藉口,將我發配南京養病,又要如何是好?」
唐泛悠悠道:「你明明就患了極重的痺症,大夫說這種病最忌長期身處潮溼陰冷之地,南方比北方潮溼,怎麼會適合養病呢?」
高,真是高!
汪直忍不住都想朝他豎起拇指了,想想不太合適,便端著矜持的架子,緩緩道:「唐泛,你這個朋友,我認下了。」
唐泛失笑:「汪公這話說得可就有點傷人心了,我還以為咱們一直都是朋友呢!」
汪直微哂:「一面之緣和泛泛之交也都叫朋友呢!」
隋州忽然出聲:「天色不早,該回了,我讓官驛的人備了蓮子綠豆湯,若是回去得早,你還能吃點,晚了就不克化了。」
縱然唐泛方才已經吃飽了,但聽到有甜湯,還是會忍不住道:「那我們趕緊回去罷,汪公,這就告辭了!」
說罷朝汪直拱了拱手,扯著隋州趕緊扯呼了。
十數天後,在盧衍傷勢得到明顯好轉,已經可以坐馬車的時候,唐泛他們正式啟程回京。
比起來時,一行人裡少了一個韋山,卻多出一個杜瑰兒。
盧衍在仲景堂養傷期間,與幫忙照料自己的杜瑰兒互生情愫。
在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考驗的不止是毅力,還有人心。杜瑰兒當時雖然沒有跟盧衍在一起,卻從旁人口中得知盧衍之所以會身受重傷,是為了保護同僚,只可惜韋山後來還是死於李子龍裝扮的出雲子之手,盧衍終究還是沒能保住同伴的性命。
但對他的義氣,杜瑰兒本就存了三分好感,加上後來盧衍在仲景堂養傷,日久天長的相處,使得她越發看重盧衍的人品。
確切來說,杜瑰兒之前對隋州表現出來的好感,僅僅是對強者的一種崇拜,比起隋州,盧衍的踏實和體貼,才讓杜瑰兒真正認識到自己最需要的是什麼。
杜老大夫原本對女兒的終身大事還挺發愁的,差點以為她一輩子都嫁不出去了,沒料想天上掉下個盧衍,竟然讓女兒看對了眼,又見盧衍品行不錯,得知他並非軍戶出身,也是薄有資產的殷實人家,便趕緊同意了兩人的婚事。
因杜家只有兩個女兒,盧衍甚至還答應以後兩人的第一個孩子姓杜,這讓杜老大夫樂開了懷,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為免夜長夢多,他直接就長事短辦,在這半個月內火速將婚事給定了下來。
唐泛和隋州還以媒人和上司的身份出席了婚禮。
所以這回杜瑰兒一起上京,卻是以盧家娘子的身份去給盧衍父母見禮請安的。
也不知道盧衍的父母瞧見兒子出去一趟就帶回個媳婦,會大喜過望,還是驚大於喜了。
闊別數月,京城還是那個京城,並不因任何人的離開或存在而改變。
說句大不韙的,即使皇帝老子駕崩,百姓頂多也就戴三個月的孝,該怎麼過日子還怎麼過日子。
由於汪直王越他們還需要在大同料理戰後事宜,晚些才能回京,這次就沒有與唐泛他們同路。
最重要的是,汪公公回京「養老」的奏疏,還需要通過唐泛他們遞上去,否則若是照正常流程來走,只怕永遠都到不了皇帝那裡了。
陛見的過程乏善可陳,唐泛他們差事辦得妥當,無可指摘,萬黨頂多只能拿李子龍逃脫的事情給他們潑潑髒水,卻無法否認他們幫忙破了威寧海子懸案和提前報信的功勞。
至於李子龍的事情,唐泛他們當然也有話說,當初這人明明是皇帝欽筆,刑部下發公文斬立決的,這樣一個欽犯都能從朝廷眼皮子底下逃脫,這裡頭的牽扯可就大了,是不是意味這朝廷裡頭有內奸,有給李子龍通風報信,甚至幫他逃脫的人?若是要嚴查的話,那就從頭查起吧!
在考慮到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情況下,萬黨等人也只好放棄追究,偃旗息鼓,甚至沒有阻攔汪直提出回京的要求,而汪直按照唐泛建議所寫的奏疏,果然也打動了皇帝,不僅同意汪直回京,還重新賜予其御馬監秉筆太監的職務。
這些都是後話了。
唐泛與隋州二人因表現優異,被賞賜金銀綢緞,允其休養數日再回衙門當值。
事後唐泛的同年好友們,私底下也不乏為唐泛不平,覺得他歷盡艱辛,還差點斷送小命,卻沒能得到升遷,實在不值當。
但唐泛心裡卻明白得很,官位雖好,卻不是你想升就能升的,一個蘿蔔一個坑,你升了,別人就得讓位。
再說唐泛其實已經升得夠快了,同科進士之中,同齡人之中,像他這樣年紀輕輕就官居正四品的,不是沒有,卻很少,唐泛的履歷,已足可稱得上春風得意。
萬黨至今都還沒找他的麻煩,他就該謝天謝地,燒香禮佛了,要是再惦記著升官,那純粹就是找死了,所以凡事還是悠著點的好。
該是你的,遲早跑不掉,不該是你的,強求也是枉然。
對唐泛而言,回到京城之後的日子相對平靜安逸。
他終於又可以過上規律的當官生涯,每日散值之後還能回去吃阿冬做的點心,與好友對酌閒聊,人生如此,別無所求。
不過還沒等唐泛逍遙多久,又一樁案子找上了門。
案件的起因,是成化十八年,也就是去年的春夏之交時,接連數月無雨,很多田地都荒蕪乾涸了,莊稼沒法存貨,紛紛枯萎,不過這還不算什麼,蘇州府向來富庶,糧倉儲備豐富,幾個月的饑荒還是可以熬過去的,但到了當年的夏秋之時,又突然連降暴雨,導致太湖氾濫成災。
這一下,不僅田地完全沒法耕種,連民居也全都被淹沒,洪水久久不退,又導致了瘟疫傳播,災情十分嚴重。
當時朝廷就讓蘇州府開倉賑災,又令南直隸巡按御史從旁協助巡查,之後經過一個冬天,照理說情況也應當有所好轉了。
不過按照規矩,此事過後,朝廷這邊還得再派下一位御史進行巡查,將賑災成果奏報,這是為了避免地方官相互勾結欺瞞朝廷,也是應有之義。
但就在此時,卻鬧出了一樁公案——
南直隸巡按御史與吳江縣令先後上疏,彈劾對方。
南直隸巡按御史楊濟彈劾吳江縣令陳鑾賑災不力,吳江縣令則反駁說自己已經盡力了,只是上面撥的錢糧不夠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暗示對方站著說話不腰疼。
這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朝廷便下令讓蘇州知府胡文藻上疏陳詞,胡文藻卻表示自己並不知情,還說吳江等地從水災之後沒多久,蘇州府就已經開倉放糧,論理應當是足夠賑災的。
只是他的辯解太過蒼白無力,並不能以此證明自己的清白,反倒讓朝廷覺得他在推諉責任。
不過單憑這些奏疏,也很難看清真相。
事已至此,南直隸巡按御史、吳江縣令、蘇州知府各執一詞,令人無從判斷。
經過內閣的商議,奏請皇帝同意,內閣最後決定由都察院派出御史到蘇州視察災情,順道將這樁是非釐清。
趁著這個機會,右都御使丘濬就推薦了唐泛。
推薦很快得到皇帝首肯。
旨意一下,他就收拾妥當,準備出京南下。
然而此行有個小小的意外,那便是隨同唐泛出京,一路相從護衛的,並非以往形影不離的隋州,甚至也不是錦衣衛裡合作慣了的任何一個熟面孔。
唐泛與北鎮撫司交情好,那是不少人都知道的,但有些人偏偏不想看著唐泛與錦衣衛走得太近,所以這次跟著唐泛一起出來的,卻是東廠兩個番役,美其名曰保護隨從,但至於是保護還是監視,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出發那天,唐泛帶著錢三兒,早早便到城門口,誰知左等右等,天色都大亮了,連旁邊茶寮都開張做生意了,還不見東廠的人影。
自打從河南迴來之後,錢三兒便跟在唐泛身邊,成了他的長隨和小廝。
唐泛素來是知道這幫大爺架子大的,可也沒想到對方大到如此地步,仗著尚銘撐腰,連皇差都不放在眼裡了。
當下也沒有辦法,他就到茶寮裡叫了杯茶,邊吃邊等。
好容易日上三竿了,那兩名東廠之人才姍姍來遲。
對方見了唐泛便趕忙上前行禮,滿臉笑容道:「未知大人早到,我等來遲,還望大人恕罪!」
唐泛微微一笑:「你們沒有來遲,是我來早了。」
那二人面面相覷,他們本來早就可以過來了,偏在離城門不遠的地方吃早飯,足足吃了大半個時辰,料想唐泛會因此發火,沒想到他居然忍了下來。
「大人寬宏大量,屬下感激不盡!」二人感激道。
「我等出了京城之後,身負皇差,自然要同舟共濟,二位不必與我客氣,不過咱們初次見面,還得彼此熟悉熟悉才好!」
二人便都應是,又自我介紹,一人叫曾培,一人叫吳宗,俱都是東廠的番役。
這所謂番役,專職緝捕審訊,是東廠司職裡最常見的一種職務。
他們來了,唐泛倒也不急了,還請他們坐下來喝杯茶,順帶吃了午飯再走。
這下二人反倒坐不住了,連番催促唐泛上路,又再三告罪,說自己先前不該來遲。
唐泛這才讓人牽來馬匹,準備上路。
此時便有人遙遙從身後叫住了他,唐泛回頭一看,卻見錦衣衛副千戶龐齊驅馬疾馳而來,都快到茶寮面前了,才將將停了下來。
龐齊看也沒看曾培和吳宗一眼,而是將唐泛請到一邊。
「還好趕上了,唐大人,這是大哥讓我給你的!」
他遞來一件物事:「這是信物,你到蘇州府之後,你若有事的話,可至吳縣的錦衣衛衛所求助。」
唐泛一怔,不由問:「你大哥呢,他怎麼不來?」
龐齊拱手道:「大哥今日奉命去京營,要從另外一個門出去,時間緊迫,就不過來給您送行了,讓我代為過來一趟,還請唐大人一路保重!」
旁邊錢三兒忍不住嘀咕:「隋大人近來怎麼忙得很,都見不上幾面了!」
唐泛掩下心中的失落之感,沒搭理錢三兒,只對龐齊笑道:「有勞你跑這一趟,多謝了!」
雖然瞧著曾培和吳宗二人露出不耐煩的神情,唐泛卻偏偏放慢了語調,跟著龐齊東拉西扯,直到吳宗忍不住過來催促:「大人,咱們也該上路了,時辰不等人,還要去通州坐船呢!」
之前讓他好等,現在卻知道時辰不等人了,唐泛暗自哂笑,但他知道曾培和吳宗二人就是專門過來給自己添堵的,也不說什麼,只點點頭:「那就走罷。」
辭別了龐齊,四人出了城,一路趕往通州,從運河坐船南下。
走水路不僅要比陸路快,而且平穩。走陸路的話,遇上下雨天還得停下來避雨,在水上行船卻大可繼續前進,不妨礙行程。
唐泛他們奉的是皇差,用的自然也是官船,兩層官船,住了唐泛他們,另外還有船工等數人,端的是寬敞,唐泛的房間與曾培他們的房間正好分別在二樓兩端,出入不需要特意從對方房間前面走過,正好三人本來就面和心不和,也免了天天都要打照面的苦楚。
船行順流而下,速度與陸路不可同日而比,錢三兒鮮少踏足南方煙花之地,眼見著伴隨一路往南,兩岸的景物也跟著一天天不同起來,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尤其是那兩岸人家,偶爾可見農家少女捧著衣服到河邊洗衣,三五成群,歡聲笑語,身段柔軟,衣裳輕薄,顏色明麗,與北地胭脂爽朗豪邁截然不同,錢三兒看得都呆掉了,眼珠子也不帶轉的。
到了揚州地段,正好夜幕降臨,不宜行船,官船便停泊在岸邊,與其它大大小小的民船一道,過了夜再走。
天色將暗未暗,岸上還有小姑娘在叫賣鮮花。
唐泛聽見了,就讓錢三兒將小姑娘叫上船來,對方跟阿冬差不多年紀,瞧見這艘官船,便對唐泛他們的身份也略略猜得一二了,笑盈盈道:「這位老爺,您可是要買花麼,我這花都是今兒新採的,這一路看著水和樹也是枯燥,不如買兩枝放在屋裡,可香了呢!」
她口齒伶俐,一口軟媚清甜的口音,把錢三兒都給聽呆了。
唐泛問:「這是睡蓮?」
小姑娘誒了一聲:「就是睡蓮,這花可香了,老爺您聞聞?」
說罷她將籃子抬高湊了過來。
其實也不需要小姑娘這番動作,睡蓮香味濃郁,只稍微微靠近,便能聞見幽幽的蓮香。
不過也許對於旁邊的錢三兒來說,就有點花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了。
唐泛笑道:「聽你口音,是蘇州人?」
小姑娘:「是哩!」
唐泛:「那怎麼跑到揚州來了,蘇州不好麼?」
小姑娘娥眉微蹙,似有為難之意。
唐泛便道:「這籃子花,我買下來了,多少錢?」
小姑娘頓時眉開眼笑:「不多,十個錢就行!」
唐泛:「三兒,給她十五個錢。」
小姑娘睜大了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奇怪自己怎麼遇上一個冤大頭。
唐泛笑道:「你別怕,我要去蘇州,對那兒不太熟,正好有幾個問題想問問你。」
小姑娘這才釋疑,接過錢三兒遞來的錢,脆生生道:「老爺有何問的?」
唐泛道:「蘇州那麼好的地方,你怎麼不在蘇州,反而到揚州來了?」
小姑娘道:「我家就在太湖邊上,去年先是旱災,後來又發大水,家裡人都死光了,爺爺帶著我來揚州投靠親戚,親戚家也不富裕,我出來賣點花兒,幫爺爺賺點生計哩!」
唐泛到:「你家在蘇州哪裡?」
小姑娘:「吳江。」
唐泛問:「吳江水災很嚴重了?到現在都還沒好轉麼,你爺爺就沒想過帶你回去瞧瞧?」
小姑娘搖搖頭,眉目黯淡:「家裡人都餓死了,我是差點兒也要被阿爹賣出去了,是爺爺保下我,不讓阿爹賣,我和爺爺在揚州挺好的,不回去了。」
唐泛又問了與災情有關的一些問題,不過對方年紀小,知道的也不多,只能說些自己沿途所見的。
據她說,吳江去年確實很慘,水災之後,吳江也有官府設的粥場,但人多粥少,很快供不應求,為了搶奪那稀薄的粥水吃,甚至發生了不少起人命案,更多的人家沒有粥喝,又趕上接下來的瘟疫,死的死,病的病,去年入冬之後,瘟疫蔓延的趨勢總算好了一些,可又碰上天氣寒冷,流離失所的百姓頓時又凍死餓死不少,還有許多人家逐漸用光了先前的儲糧,情況變得越發糟糕,有的人活不下去的,就將自己的兒女賣了,還有些甚至就直接把子女烹煮來吃的。
聽到這一段,不光錢三兒毛骨悚然,連唐泛也是眉目一動,隱隱露出怒色。
「你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小姑娘咬著下唇:「弗曉得,吃人的事情是我爺爺說的,但阿爹想賣了我的事兒是真的,我親耳聽到的。」
唐泛問:「那現在呢,吳江現在好些了沒有?」
小姑娘搖搖頭,連聲說弗曉得,弗曉得。
她自從跟著爺爺出來之後也沒有再回去過,自然不清楚。
唐泛也沒有多留難,又問了幾句,便讓她走了。
小姑娘一走,錢三兒就忍不住道:「大人,吳江……」
唐泛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開口。
錢三兒頓時警覺,扭頭一看,這才發現曾培和吳宗二人一直站在他們旁邊。
「難得在揚州城外過夜,二位怎麼也不進城去瞧瞧熱鬧?」唐泛微笑跟他們打招呼。
曾培笑道:「唐大人好生閒情逸致,這花漂亮得緊,就是顏色素了些。」
唐泛一笑,將籃子遞給錢三兒:「既要它香,又要它豔,這世上哪有兩全其美的事情,但凡能佔一項,也算不錯了。」
曾培打了個哈哈:「唐大人是讀書人,張口就是大道理,我們這等粗人自然比不得的,不過蘇州的情況,大人不大熟悉,有些話,屬下還是想著先與大人說說,免得大人走了彎路,碰了壁。」
唐泛伸手一引,作了個請的手勢:「曾老弟有話直講便是。」
曾培道:「大人可知,蘇州這案子要怎麼查?」
唐泛挑眉:「二位有以教我?」
曾培笑道:「瞧大人說的,咱們哪裡能教大人呢!這案子先前已經有巡按御史在,想必也出不了什麼大的岔子,如今朝廷讓大人與我等下來複查,不過是走走過場,要求有個結果罷了,蘇松地區自古富庶,又是國家賦稅重地,若是鬧得太大,朝廷臉上也無光,不知大人能否理解屬下這番話的意思?」
曾培和吳宗二人雖名為唐泛下屬,又身負保護他的職責,但兩人自忖有東廠靠山,不僅一開始就有意怠慢唐泛,甚至一路上也隱隱不將他放在眼裡。
他們早就聽到唐泛名為欽差下巡,實則形同流放的處境,也不相信他敢跟東廠作對,是以這番話說得軟中帶硬,明裡暗裡都含著要挾之意,意思就是提醒唐泛,這裡水深,不要亂查一通,免得最後難以收拾,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唐泛微微一笑:「多謝兩位老弟的金玉良言,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曾培:「大人請講。」
唐泛:「走走過場這句話,是你們的意思,還是朝廷的旨意?」
曾培語塞片刻,臉色微沉:「大人這是何意?」
唐泛悠悠道:「若是朝廷的旨意,我自然是要遵從的,但我就不明白了,陛下與朝廷的意思,俱是讓我過去查個明白,為何到了二位這裡,話意就變了呢,難不成陛下另外給了東廠密旨?」
曾培怒道:「我們好心提醒大人,怎麼大人反倒處處曲解我們的好意呢!」
唐泛呵呵一笑:「兩位的好意,我自然是明白的。不過明白事理的,自然要說兩位是為了我好,不明白事理的,豈不就要覺得二位是在阻攔我辦案,傳出去對尚廠公的名聲,只怕百害而無一利,兩位別好心辦了壞事,反倒給你們廠公招禍才是。」
從在京城的時候,曾培兩人就有意給唐泛一個下馬威,結果適得其反,反倒被唐泛擺了一道。
這一路上相處下來,他們也發現了,這位唐御史很不好對付,比起以往那些只知道將他們往死裡罵的人更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