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存也擠不出笑容了,不陰不陽地呵呵兩聲:「那就多謝了。」
若不是仲景堂提供軍中藥材所需,杜老大夫在王越面前也有幾分情面,他現在早就大發雷霆了。
杜老大夫明顯也知道這一點,不止連連賠罪,還讓女兒過來親自奉茶道歉。
雖然如此,孟存的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最後還是隋州說了句:「我這邊需要一個對大同城內熟悉的人,這段時間你就跟著我罷,回頭我會去向王總兵說一聲。」
孟存聞言,面色一動,總算帶上幾分喜色。
他早已從旁人口中打聽到隋州的來歷,知道自己眼前這位可是在天子面前說得上話的,能跟著隋州,總比哪裡都去不了的好。
「若大人不嫌棄屬下礙手礙腳,屬下定會辦好差事的!」
他前後反應對比太過強烈,以至於杜氏父女,連同那個幫孟存看腳的大夫,都忍不住多瞧了隋州幾眼,心中不由猜度起對方的來歷,可惜愣是沒能從那張冷臉上瞧出什麼端倪。
不過孟存沒再計較砸傷的事情,杜姑娘總算鬆了口氣。
她也不好就這麼走開,便在旁邊陪著說話。
孟存痛得直冒冷汗,哪裡有閒工夫與她聊天,反倒是隋州饒有興趣地問了她好些與藥材有關的問題。
這杜姑娘在邊城長大,又自小跟著父親行醫,不似一般閨中女子那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性格也頗為利索,對隋州有問必答,見他對自家給明軍提供藥材的事情感興趣,便主動介紹道:「杜家從我祖父起,就在大同軍中擔任醫官,王總兵來到大同之後,讓人遍訪城中藥鋪,見仲景堂的藥材質量上乘,童叟無欺,就讓我們家負責軍中所需藥材,連王總兵身體有恙,也是派人過來請我父親去看的。」
隋州:「連同大同府下轄諸縣的藥物,也都是仲景堂提供嗎?」
杜姑娘:「是啊,仲景堂在大同府其它縣城都開設了分堂,本城是總店,藥材也比較齊全,一般分堂缺藥,會先到這裡來進貨。」
隋州:「那這裡的藥材又從哪裡進?」
杜姑娘:「兩個途徑。大宗的從晉商手裡買,小宗的則收購臨近縣城裡鄉民採集的藥材,我爹心善,在價格上比其它藥鋪給的都要厚上一兩成,所以鄉民都願意先將藥材送來我們這裡。大人,您這是要在京城開藥鋪麼?」
她雙眼亮晶晶地看著隋州,似乎對這位大人會對藥材生意感興趣而不解。
隋州道:「京城行情想必與此處不同,只是先問問。」
杜姑娘笑道:「其實也沒有多大區別,只是京城那邊的藥材進貨渠道,會比這邊多上一些,不過相對來說價格也會貴上一些罷,畢竟是京城,小女子聽說那邊的宅子,沒有一千兩上是買不下來的,不知是不是真的?」
隋州難得笑了一下:「也不一定,要看地段。不過你說錯了一點。」
杜姑娘黝黑的眸子瞅著他:「說錯了什麼?」
隋州:「京城那邊的藥材,只會比大同便宜。」
杜姑娘啊了一聲:「這是為何?」
隋州只說了三個字:「渠道多。」
杜姑娘冰雪聰明,被提點一下就明白了:「正因為渠道多,所以競爭也大?為了突出優勢,藥材價格反倒不會太貴?」
隋州微露欣賞之意:「不錯。」
他原本是那樣冷的一個人,居然片刻功夫,就跟杜姑娘相談甚歡。
這不能不說是緣分
孟存看在眼裡,意外之餘,心下便生出一個主意。
「說到藥材齊全,在大同杜家要是數第二,還沒有人敢說第一的!隋大人若是對藥材感興趣,不如讓杜姑娘陪您到後頭看看如何?」他笑著建議道。
杜姑娘聞言便有些臉紅起來,似乎聽懂了孟存的意思。
她覷了隋州一眼,貝齒輕輕咬著下唇,卻沒有拒絕。
這位杜姑娘閨名瑰兒,今年十七有餘,這等年紀原本早該定親甚至成親了,偏偏杜瑰兒自小被父親手把手教導醫術長大,見識不同於尋常女子,容貌在大同城內亦是數得上的。
這樣的女子,骨子裡終究有些傲氣,自然不甘心成親生子,困於內宅,平平淡淡度過一生。
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是婚後也不禁止她行醫,不禁止她拋頭露面,胸襟寬廣,願意包容理解她的志向的男子。
不過這年頭這樣的人終究是有些難找的,尋常男人誰願意自己妻子成親之後還不顧著家裡,反倒三天兩頭往外跑的?
是以杜家很為閨女的親事犯愁,杜瑰兒自己也覺得她說不定得孤獨終老了。
然而此刻見到隋州,杜瑰兒為對方的氣度行止暗自動容的同時,在與對方的交談中,覺得他說不定就是自己一直尋尋覓覓的那個人。
隋州卻好像沒聽懂孟存的弦外之意,聞言也只是面色如常地看向杜瑰兒:「會否耽誤杜姑娘的時間?」
杜瑰兒笑了笑:「自然不會,隋大人請。」
二人剛剛起身,就見外頭夥計匆匆跑進喊跌打大夫:「劉大夫,您快來給看看,有人手臂脫臼了!」
劉大夫還在給孟存包紮,就道:「你先讓人等等,我這兒走不開呢!」
夥計答應一聲,正要出去,前頭那人卻等不及了,直接就走進來:「打擾了,我這疼得實在是受不住,勞煩您先幫我把手給安回去罷!」
「誒誒,您怎麼進來了,這不是您能進的!」夥計連忙攔道。
劉大夫黑著臉抬頭,想說脫臼根本不算什麼事,讓他先忍忍,卻見到眼前人影一閃,明明還在後堂另外一邊的隋州不知何時直接走到那人面前,抬起對方的胳膊,輕輕一接,就將脫臼的關節給安了回去。
「誰傷的?」隋州不復方才的平靜,他看著唐泛臉上的巴掌印,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周身黑氣濃郁翻滾,愣是讓人不敢近前。
「汪直。」疼痛立止,唐泛抹了一把額頭的虛汗。
「他為何傷你?」隋州摸上他的臉頰,仔細檢視一番。「其它地方可有受傷?」
「沒有,回去再說。」唐泛輕輕地拍了拍他的手腕,示意他將殺氣收回去。
因為其他人明顯已經被嚇住了。
隋州沒搭理旁人,只是皺著眉頭,看他臉上那紅通通的巴掌印,覺得十分礙眼。
「為何不去找我?」
「我怎麼知道你去了哪裡,自然是先到藥鋪找個大夫接骨頭了。」唐大人有點委屈。
自己被白白打了一巴掌,不趁機走多點路,怎麼讓更多人知道汪直把他給揍了?
隋州見他的巴掌印看著顯眼,其實並沒有腫得太厲害,總算收斂起周身的氣勢,回過頭問杜瑰兒:「藥鋪裡可有消腫的藥膏?」
北鎮撫司原本也有類似效果的藥膏,還是大內太醫親手調配,可惜這趟出來的時候龐齊等人只帶了內服的藥,忘了帶上外敷的。
杜瑰兒一愣,反應過來,忙道:「有有,等會兒!」
她匆匆跑到前堂,尋了瓶藥膏出來:「這裡擦上,過一兩個時辰就沒痕跡了。」
隋州道了聲謝,便開啟瓶口,從裡頭挖出一些,給唐泛抹上。
劉大夫看得一愣一愣,心說大姑娘,您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竟然這麼輕易就把咱們鋪子的上好藥膏送出去了?
唐泛見隋州臉色不好看,也乖乖站在那裡沒有亂動,任他塗抹完了,才對杜瑰兒笑了笑:「這藥挺貴的罷,請問要多少銀兩,我來還。」
杜瑰兒笑道:「不用不用,方才在路上我傷了他們兩位,就當是賠禮了!」
唐泛還想說什麼,卻見隋州直接對杜瑰兒道:「我們有事先走一步,明日再過來。」
他又看向孟存,讓他不必起身:「你先上藥,明日再到官驛找龐齊便可。」
孟存只好道:「那二位大人慢走,屬下這就不送了。」
眼見兩人匆匆出了藥鋪,身影消失不見,孟存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視線。
再扭頭一看,不由笑了,敢情失落的還不止自己一個。
雖然目的各不相同,不過瞧著杜瑰兒惘然若失的神情,孟存輕咳一聲:「杜姑娘。」
杜瑰兒回頭看他。
孟存笑道:「我聽說,這位隋大人至今尚未娶妻。」
杜瑰兒雙頰很快染上胭脂顏色,她很想回一句「與我何干」,結果等出口的時候,卻神使鬼差換成了:「他年紀也不算小了罷,為何會尚未娶妻?」
孟存道:「這我就不曉得了,不過聽說京城人成親稍晚,隋大人年紀輕輕便位高權重,因為忙碌而疏忽了終身大事也是有的。」
杜瑰兒好奇道:「他到底是什麼身份?」
孟存道:「隋大人乃是錦衣衛北鎮撫司鎮撫使,還是天子欽封的定安伯。」
杜瑰兒果然被這兩個頭銜鎮住了,遲疑地問:「他還是皇親國戚?」
孟存解釋道:「聽說那個爵位是因功受封的。」
杜瑰兒原本就覺得隋州十分神秘,這下子對方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越發飄渺遙遠了,原本那點旖旎的小心思也隨之被鎮壓到了心底。
原來他是這樣厲害的人。
心中幽幽地冒出這麼一句感嘆,也說不上是欣喜還是失落。
孟存自然不會了解少女心思,還在那頭興致勃勃地介紹:「我先前都打聽過了,那位隋大人還是當今太后娘娘那邊的親戚,深受天子倚重,杜姑娘,你若是有意,不如我去幫你再去打聽打聽?」
正所謂女追男,隔層紗,如今擺明了女方有意,杜家在大同開藥鋪,分號無數,家底豐厚,杜家姑娘又是才貌雙全,樣樣出挑,如果這樁婚事能成,於雙方都是好事,孟存作為媒人,跟隋州的關係自然也就更上一層。
因為生了這樣的想法,他才如此積極地撮合。
誰知原本看似對隋州頗有好感的杜大姑娘聽了他的話,卻反而冷淡下來,交代劉大夫好好幫孟存上藥,便轉身出去了。
孟存滿頭霧水地問劉大夫:「我這是打算幫你們家姑娘牽橋引線呢,她莫不是在害羞?」
劉大夫到底是過來人,看了他一眼,悠悠道:「興許是她覺得你方才說的條件太好了,高攀不上呢吧!」
孟存無語。
卻說隋州帶著唐泛回到官驛的房間,關上門,將人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檢查一遍,發現確實沒有大礙之後,他這才罷了手,冷著臉詢問情況。
唐泛哭笑不得地任他擺弄,一邊將來龍去脈說了一下。
「這樣一來,雖說我受了點皮肉之苦,不過效果也確實不錯,估計明日就會傳出汪王二人不和,我去勸和反而被揍的訊息了。」
隋州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捏住他的下巴檢視傷勢。
藥膏已經滲入皮膚,並沒有留下什麼黏膩的感覺,略帶繭子的手指摸上去,唐泛只覺得有些癢癢的,不由抓下他的手,笑道:「我沒事,這筆賬且先記下,以後再與他算便是。我都消氣了,你也別生氣了。」
隋州點點頭:「我會找他算賬的。」
又道:「晚上不要在官驛吃了,我問了孟存,知道城中有幾處不錯的飯莊,帶你去嚐嚐。」
唐泛失笑:「莫非你將我當成小孩兒來哄了不成?」
隋州將那藥膏拿出來放進箱子裡,順便看了他一眼,很是懷疑。
「有一家做豌豆麵和燻雞出名的,還有一家擅長做羊雜粉湯,據說他們家每天都有新鮮的烤羊羔肉,你想去哪一家?」
「都去行不行?」唐大人眼睛一亮,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隋州好笑,心道這還說不是小孩兒呢?
後來二人去了那兩家飯莊,所有想吃的都嚐個遍。
隋州也就罷了,唐泛直接吃了個肚皮滾圓,最後只得一步三挪,慢慢走回去,直到下半夜才睡下,結果連隔天早飯都省了。
唐泛那一巴掌果然不是白挨的。
隔天,他上門說和,反倒被汪直猛揍一頓,連胳膊都脫臼的訊息隨即傳了出去。
人人都知道汪直和王越鬧翻了,連帶從京城剛來的唐御史也捲入其中,如今汪公公是跋扈更勝以往,擺明不將大同總兵放在眼裡,逼得王越不得不跑到雲川衛暫逼風頭。
沒有人懷疑這則傳言的真實性,因為汪直和王越吵架,那是郭鏜親眼所見,而唐泛狼狽不堪地從汪家出來,又一路跑到藥鋪去接胳膊,那更是汪家上下,連同半城百姓都瞧見了。
據說當天晚上汪直打了人之後又礙於情面,不得不派身邊的丁容帶著厚禮去官驛向唐泛賠禮,卻被連人帶禮物全部丟出官驛外頭,丁容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這一段尤其傳得有鼻有眼,由不得人不信。
上層不和的訊息很快傳遍大同官場,許多人都在觀望著這場矛盾到底會走向何方,私底下也有不少人開始頻頻與郭鏜接觸。
與此同時,還有一個訊息正在悄無聲息地蔓延:王越離開大同時,將全城一半兵力都帶去了雲川衛,也就是說,如今大同府轄下,唯有大同與懷仁兩地兵力最為薄弱。
不過唐泛並沒有關心這些流言的去向,昨夜因為吃得太撐,很晚才入睡,以至於今日都日上三竿了,他才慢吞吞地從被窩裡爬起來洗漱吃飯。
等官驛的夥計送飯進來,他就問:「隋大人起來了嗎?」
夥計道:「起來了,今兒一大早就出去了。」
唐泛順口問:「他說去哪兒了嗎?」
夥計道:「說了,說是去城中的仲景堂藥鋪呢!」
唐泛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