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筵席刁難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他倒是實誠,也不附庸風雅,直接就說自己聽不懂。

尚銘聞言便笑道:「萬指揮使既然是壽星公,今日自然要以他為主,詩詞對聯我也不會,不如換成每人講個故事如何?不過故事也要精彩方可,不能敷衍了事,若是大家覺得不精彩,大可要求他重講的。」

也有人問:「若是講不出故事呢?」

尚銘道:「那也好辦,就由壽星公向對方提出一個問題,由對方來回答罷,若是也回答不上來,就得罰酒三十杯了!」

大家聽了都覺得有趣,便紛紛贊同。

擊鼓傳花的遊戲自古有之,像今天這樣,許多人分列不同桌的,傳完一桌之後便由最後接花的人遞給最近那桌的客人,如此傳遞下去,直到琴聲停歇為止。

那彈琴的女子便被要求背過身去,萬家的婢女隨即也送上綢緞紮成的花。

少頃,琵琶聲調響起,花從第一桌開始傳。

到了劉吉手裡,樂聲就驟然停下來。

大家看著這位運氣不大好的內閣宰輔,都不懷好意地呵呵笑了起來。

劉吉倒也灑然,便起身拱拱手道:「那我就獻醜講個笑話好了。話說宋時有一李姓官員,獻詩給上官,其中有一句道,舍弟江南沒,家兄塞北亡。上官見了同情道,你這也太慘了,兄弟都死絕了。那李姓官員說,沒這回事,下官只是為了對偶工整罷了。」

他特意頓了頓,眾人一聽還有後文,俱都好奇地聽著。

劉吉道:「他的上官就說,那你完全可以改成‘愛妾眠僧舍,嬌妻宿道房’啊,何必白白讓兄弟枉死呢?」

大家聽罷,稍稍品味,便都神情曖昧地大笑起來,又是擊掌叫好,氛圍登時熱烈起來。

劉吉算是過了關,遊戲得以繼續。

第二回琴聲停下來的時候,綢花落在吏部左侍郎彭華手裡。

彭華也講了個笑話,不過這笑話是十幾年前老掉牙的了,眾人起鬨,都說不作數。

這種場合可沒有上下之分,你要是拿著上司的架子壓人,未免就太無趣了,彭華也沒有辦法,只得絞盡腦汁又講了一個,這才過了關。

琴聲有長有短,第三回時,綢花便落到了都察院右都御使丘濬手裡。

這下子,連唐泛他們那一桌都將目光和注意力都投了過來。

正如唐泛所猜,丘濬確實是給左都御史面子才會過來的,左、右都御使同為二品,執掌都察院,以時下習慣論,左比右稍稍重要一些,左都御史常致遠其實也就是實際上的都察院一把手,

常致遠是個有君子之風的老好人,上次被丘濬一通痛陳都察院上下不正之風,將他給罵了進去,常大人也沒有生氣,還反過來勸丘濬不要一蹴而就,要循序漸進,丘濬雖然不認同他的觀點,對這位同僚兼前輩也是頗為尊重的。

像這一次,要不是常致遠親自邀請,他估計也不會過來。

不過既然來了,當然就不能輕易落主人家的面子,願賭服輸,丘濬就也從眾講了個笑話。

可惜丘老先生是理學名家,生性嚴謹,實在不擅長說笑話,大家就起鬨,要他罰酒。

此時充任傳令官的萬家管家便笑道:「照規矩,該先由壽星公問問題才是,答不出來才要罰酒。」

萬通呵呵一笑:「我也不知道問什麼問題好,你們有什麼要問的嗎,我可相讓!」

此時李孜省便笑道:「下官有事請教丘老大人。」

萬通爽快道:「那成,那就讓你問好了!」

李孜省拱手:「丘老大人能否回答下官一個問題,若是回答得出來,就算過關。」

丘濬不喜歡李孜省這等倖進之輩,但今日乃壽宴,而非朝堂,不宜太過認真計較,他也就點點頭:「你問罷。」

李孜省道:「聽聞丘大人曾經彈劾汪直?」

大家猶自沉浸在說笑的氛圍中,誰也沒料到他會忽然提起朝廷的事情,一時都有些吃驚。

大廳逐漸安靜下來。

丘濬看了他一眼:「是又如何?」

李孜省拱手道:「丘老大人性情剛正,實在令下官佩服,敢問大人,如今若是讓您再彈劾汪直,您敢是不敢?」

只要不是蠢貨,此時也都聽出一些不對勁了,好好的壽宴,怎會問出這種煞風景的問題?

再看萬通,他正側頭與萬安小聲說話,彷彿壓根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這種帶著挑釁的問題,要丘濬如何回答?

說敢,那就等於應承下來,如果回頭丘濬不上疏,便會被視為言而無信。

說不敢,那豈不就自認被嚇怕了,不敢與汪直作對?

唐泛慢慢放下筷子,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很明顯,李孜省等人與汪直有矛盾,所以故意挑了今天這種場合,在給汪直下套呢,而他的老師,因為上次彈劾汪直的事情,就順理成章被當成筏子了。

旁邊潘賓的臉色都白了,小聲對唐泛道:「老師一齣口必要得罪人,等會兒我站起來說老師身體不舒服,你再將他拉走!」

唐泛搖搖頭:「你別動,我來就好。」

丘濬的臉色也不好看。

他又不是白痴,如何會不知道李孜省的用意?

自己彈劾汪直,是為公憤,而非私仇。

可這些人呢,他們與汪直是利益之爭,是黨同伐異。

自己的行為,落在他們眼裡,倒成了笑話了?

他冷笑一聲,正想將李孜省大罵一頓,卻聽得有人朗聲道:「李大人違反遊戲規則了!」

丘濬愕然,與其他人一樣循聲望去,就看見自己的小弟子站在那裡,嘴角含笑,風儀卓絕。

李孜省不悅道:「我如何違反規則了?」

唐泛微微一笑:「方才訂的規矩是,只要回答對方一個問題,而丘大人已經回答你了,你問他上次是否彈劾了汪直,他說是。可你還問了第二個問題,所以違反了遊戲規則,論理,應當罰酒了罷?」

李孜省並非進士出身,卻因為習練道家法術而得到皇帝青睞寵信,甚至進入通政司這種重要的部門,如今正是炙手可熱,誰也不敢得罪,久而久之,他的自我感覺也甚為良好。

方才他為丘濬下套,激對方去彈劾汪直,正是知道這個老頭子上次因為汪直導致去了南京的緣故,而且丘濬性格高傲,激將法對他很有用。

誰知道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竟然為丘老頭解了圍。李孜省不由眯起眼,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你是何人,我怎麼不大認得?」

他本以為對方如此年輕,頂多也就是個五品官,誰知對方卻道:「左僉都御史唐泛。」

竟也是個正四品?

李孜省小小吃驚了一下,旋即想起對方的身份:「你便是日前因為查了香河縣案而出名的那個唐泛?」

他是最近才升上來的,在他來京城之前,唐泛已經去了河南調查宋帝陵的事情,後來唐泛又給罷了官,李孜省一心往上鑽營,當然不會去注意到唐泛這個人物。

唐泛拱手:「正是區區。」

李孜省不由惱怒,心想我激將丘濬,關你什麼事,用得著你跳出來為他結解圍?

唐泛似乎看出他的想法,笑了笑道:「好教李大人知曉,丘老大人乃唐某的老師,有事弟子服其勞,此乃天經地義,李大人既然已經違反遊戲規則了,那便罰酒罷?」

說罷他伸手引了引。

李孜省一愣。

那頭萬通哈哈大笑:「該罰,該罰!李大人,三十杯水酒,可就看你的咯!」

李孜省強笑:「願賭服輸,自然要罰!」

他讓人倒滿酒,連喝了三十杯。

大家似乎這會兒才逐漸緩過神來,便都紛紛叫好。

見風波消弭,唐泛重又坐了下來,潘賓對他道:「你方才不該那麼衝動的,這下可得罪李孜省了,那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唐泛知道他是好意提醒,就笑了一下:「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為人弟子,若是看見老師被為難也不出手,不光老師面上無光,連咱們這些當學生的肯定也會被人指指點點。」

他看潘賓似乎想說話,就安慰他道:「師兄,之前我已經因為梁侍郎的事情,得罪過萬安了,所以債多不愁背,多來個也無妨,你們不能學我,我以後若是倒霉了,還得靠你們幫忙拉把手呢!」

這小師弟簡直玲瓏心思,好話歹話都讓他說遍了,自己還能說什麼?

潘賓暗歎了口氣,自嘆不如地拍拍他的肩膀,什麼話也不說了。

他原本還有點眼紅小師弟的躥升速度,短短兩三年間就與自己平起平坐,但一個人得到多少,就必須付出多少,唐泛能夠有大際遇,在於他自己有大智和大勇,旁人是羨慕不來的。

方才發生的一幕彷彿只是一個小小的插曲,很快就淹沒在觥籌交錯,談笑風生之中。

遊戲得以繼續,接下來又有幾個人被罰,到了唐泛他們這一桌,好巧不巧,在花落入唐泛手裡的那一瞬間,嘈嘈切切的琵琶聲頓住了。

眾人定睛一看,喲,這不是方才為老師出頭的小唐大人麼,便都笑了起來。

唐泛也露出微微苦笑,不知道是有人有意捉弄,還是真就那麼巧。

他便清清嗓子,溫文笑道:「那我也來講個笑話罷,若是說得不好,大家也不要客氣,保管把你們笑倒才算完事。」

大家鬨笑,謝遷等人還打趣:「別磨蹭了,快講罷!」

「且慢。」一個聲音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今日的壽星公,萬府主人,萬通。

萬通長相粗豪,實則是個心思深沉,善於鑽營之輩,否則也不可能單憑他姐姐是萬貴妃,就爬到今天的位置上,得到皇帝的信任。

要說過節,其實唐泛跟首輔萬安,那還只是間接的小過節而已,真正說起來,跟萬通才是大過節。

因為當初作為萬通的財源之一的南城幫,卻被唐泛和汪直等人聯手一鍋端了,害得萬通沒了一大筆收入不止,還差點連錦衣衛都回不來,這個樑子可結大了。

這裡頭,雖然罪魁禍首是汪直,隋州也參與其中,但要扳倒這兩個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隋州,現在很得皇帝信任,萬通不想因為一時魯莽行事,到頭來反而惹得皇帝不快。

相比之下,唐泛反倒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了,即使近期他名聲大噪,但對於萬通而言,要弄得唐泛當不了官很容易,難的是如何將汪直和隋州也給拖下水。

萬通將這三個人恨得要死,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還高高興興地藉著壽宴將人給請過來作客。

此時他說了聲且慢,然後對唐泛笑道:「唐大人這次就別講故事了,聽說你斷案如神,我這裡恰好也有一個小案子,棘手難解,想請唐大人幫忙斷一斷。」

眾人自然也都藉由香河縣案,聽說了唐泛之名,聽得萬通這麼一說,皆饒有興趣。

唐泛笑道:「唐某不才,稱不上什麼斷案如神,在場諸位大人,比我出色厲害的不知凡幾,我焉敢在關公門前舞大刀,這也忒不知天高地厚了!」

首輔萬安捻著鬍鬚道:「好了,唐御史就不要自謙了,萬老弟,你就快點說罷,想必大家都是好奇得緊了!」

萬安為了抱緊萬貴妃的大腿,便以同姓為由去跟萬貴妃認親戚,萬貴妃出身低微,當然也願意有這麼一門清貴的親戚的,馬上一拍即合,所以萬安以堂堂首輔之尊去稱呼萬通為老弟,雖然滑稽,倒也不令人意外。

萬通笑道:「那好,那我就說了。話說我鄰居家,生了兩個兒子,他因經商致富,家財萬貫,又不想分家,就想從兩個兒子當中挑出一個來繼承家業。但是這大兒子不孝不賢,小兒子反倒聰明伶俐,善解人意。我那鄰居便有些為難了,論理說,大兒子是長子,繼承家業名正言順,可家業到他手裡,只有敗光的份,小兒子雖然年紀小,可自幼就聰明伶俐,舉一反三,我那鄰居覺得他將來一定能夠將自己的生意發揚光大。唐大人,依你看,如果不能分家,這到底要怎麼斷才好,家業應該分給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