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餘波未平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唐泛微微一笑,找了床邊的椅子坐下,他臉上的紅腫已經消退,這個舉動做來自然是風流爾雅。

「你覺得會如何?」他不答反問,也想聽聽好友的想法。

隋州武功高強,身體結實,就是傷勢再嚴重,躺了這麼多天也差不多了,現在坐起來倚靠在牆邊與好友聊天,反倒是另一種休息。

聽了唐泛的話,他便沉吟道:「許多人已經將你當成張鎣的人,但依我看,萬安早有撤換張鎣的心思,他勢必不會在尚書的位置上坐太久。如果他一走,你就要獨自面對梁文華。不過如今朝中分門別派,鬥得很厲害,梁文華雖然跟首輔萬安走得近,劉珝和劉吉卻瞧萬安不順眼,你還是有機會的。」

他們一行人在鞏縣一待就是一個月,此時隋州還不知道張鎣已經被髮配到南京的訊息,也不知道自己的話是多麼有預見性。

唐泛:「你的意思是,讓我去投靠劉珝或劉吉?」

隋州頷首:「如今內閣排行前三的閣老,撇開萬安不提,另有劉珝和劉吉二人,劉珝疏直,劉吉圓滑,皆不是易與之輩。但劉珝是當今天子之師,便連陛下也稱他為東劉先生,可見尊敬。劉珝這人,對有能力的年輕官員還是很欣賞的。若能得劉珝相保,你未必要怕梁文華。」

劉珝在內閣之中,雖然也同樣消極怠職,但比起其他人來說,已經算是人品不錯的了,而且他還時常會勸諫皇帝,讓他勤政愛民。只是劉珝脾氣不好,又很喜歡教訓人,看到不順眼,不管好壞先站在道德制高點把你教訓一通,這一點很惹人反感,所以在朝中的人緣很不好,有好事編排者,才將他跟萬安、劉吉並列在一起。

外人乍聽「紙糊三閣老」,「泥塑六尚書」,只覺得這個朝廷上下都是混吃等死的風氣,簡直無藥可救,實際上「紙糊」跟「紙糊」之間也是有差別的。

像唐泛的頂頭上司張鎣,同樣也光榮名列「泥塑尚書」的行列,但實際上他良心未泯,做人尚有原則底線,跟工部尚書劉昭之流不可同日而語。

而劉珝,比起對萬貴妃和皇帝極盡奉承之能事的首輔萬安,從人品來看,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濁流之中的一股清泉了。

但唐泛聽了他的話,只有苦笑:「你這辦法是不錯,不過放我身上卻行不通。」

隋州挑眉:「為何?」

唐泛無奈:「我那老師與劉珝有舊怨,兩人可是相看兩相厭的,一見面就恨不得吃了對方,你覺得以劉珝的性格,有可能去庇護自己仇家的學生麼?」

隋州:「深仇大恨?」

唐泛:「那倒談不上,不過你也知道,這兩位脾氣都不怎麼好,又都覺得自己學問,咳,你知道的,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也不曉得他們的矛盾因何而起,總之有一回我便親眼見到我老師將桌上的水杯潑向劉珝,說他直如此水,汙濁不堪,令人咽之不下。」

隋州:「……」

好嘛,都鬧到動上手了,估計這輩子都甭想有握手言歡的一天了。

唐泛身為丘濬的學生,若是找上門去,以劉珝的性格,可想而知會得到什麼樣的羞辱。

這條路確實是行不通了。

想到這裡,隋州也有點無奈。

他如今也是執掌北鎮撫司的鎮撫使了,雖說頭頂上的官帽依舊是五品千戶,但這五品和文官的五品含金量可大大不同,別說五品文官見了他要繞路走,就是內閣閣老那樣的人物,當面看見這位隋鎮撫使,也要停下來打聲招呼。

更不必說他還有周太后這一層關係在,皇帝對他也很是親近信任,想要再繼續往上走,不是一件難事。

但是大權在握的隋鎮撫使,在好友的仕途問題上,偏偏無計可施。

唐泛見他發愁,反倒安慰他道:「不必如此,我知你是為我好,不過當不當得了官,這事本來就由不得你我作主,我已經將該做的事情做到最好,自問無愧於心,往後的事情就不必操心太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隋州聞言,不知道是該為了他的瀟灑而欣慰,還是該為了他的漫不經心而發愁。

話說回來,若唐泛是那等汲汲名利,一心想要向上爬的官員,他們兩人也未必會志趣相投,成為至交好友了。

所以說許多事情有因必有果,有失必有得,雖然天下之事未必能事事如意,但他們一行人下了鞏侯墓,遇到嗜殺成性,殘忍兇猛的鎮墓獸,原本已經覺得可能要葬身在那下面的,結果卻還能平安歸來,這就已經是邀天之幸了,確實不應該過於強求。

隋州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被唐泛的這份灑脫所感染,以往嚴謹細緻到一絲不苟的人生觀,慢慢發生了轉變。

若是放在以前,他可能還會覺得唐泛這種人不求上進,實在怒其不爭,不屑與之為伍,但現在,他卻反而能夠理解唐泛,並且認同好友這種為人之道。

因為隋州知道,唐泛不是不上進,不努力,他已經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做得足夠好了,他只是不想強求,凡事隨遇而安,他以治國平天下的志向來做事,卻以「和光同塵,如沐春風」來做人。

能夠與這樣一個人為友,不是唐泛的幸事,反倒是別人的幸事。

「你說得對。」隋州嘴角微微一揚,心情也隨之放鬆開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看著這人,想起這人的時候,眼底就沒了看其他人時的堅冰,有的只是一片淡淡的歡喜。

雖然受了傷,被迫回程都要待在馬車上,但這確實隋州極為難得的悠閒時光。

別看錦衣衛平日裡威風凜凜,實際上什麼樣的職位就對應什麼樣的責任,如果錦衣衛是一個尸位素餐,遇事只會往後躲的部門,那早就被東西廠生吞活剝了,別人看著你的眼光也跟看著廢物沒什麼區別,更別談得上人見人怕。隋州有今日的地位,全都是靠著自己一手打拼下來的。

可想而知,他們這樣的身份職責,平日裡也極少有這種什麼都不用想,每天只要懶洋洋地躺在馬車上曬太陽聊天的日子。

一行人途徑保定府時,天色已近黃昏,前面不遠就是官驛,所有人都有些累了,唐泛便下令在此歇息,明日一早再直接回京。

程文和田宣先行一步,拿著勘合去打點,無非是先讓官驛的人騰出房間,準備熱水飯菜,給馬匹餵食的糧草等等。

結果不到一會兒,兩人就折返回來,臉上滿是氣憤,說是官驛的人說房間滿了,騰不出來。

這倒稀奇了。

他們手中拿的勘合乃是錦衣衛與刑部聯合頒發,又有內閣蓋印證明欽差身份,一路行來都暢通無阻,不管官驛裡原先住著什麼人,看見這份勘合,都要立馬騰出房間來,不讓也得讓,這就是跟著錦衣衛這群大爺們出來辦事的底氣。

但眼下,在這個距離京師不遠的保定府官驛,這一套居然行不通了。

龐齊當下就大怒,叫了兩個人跟程文他們一併再過去,說要看看是哪一路的孫子如此不長眼,連欽差的車駕都不肯讓。

唐泛和隋州都沒把這事放在心上,依舊待在車廂裡看書聊天,前者手裡還捏著一塊臨走前何縣令送來的五香兔肉,對他來說,出外差的好處就等於可以理直氣壯地拿著俸祿品嚐各地美食。

先前在鞏侯墓中的種種險惡,彷彿俱都隨著這道咸香可口的小吃一道被吞入腹中了。

唐泛還道:「這兔肉吃起來跟京城的做法不太一樣,裡頭似乎還有茴香和蘋果的味道,也不知道回去之後能不能找到一家專門做這道菜的……」

店字還沒說完,外頭就傳來龐齊暴跳如雷的聲音:「開什麼玩笑,那幫龜孫子敢欺負到咱們錦衣衛頭上?!」

唐泛不由掀起車簾子問:「這是怎麼了?」

龐齊怒氣衝衝道:「唐大人,打聽清楚了,那官驛裡住的是東廠的人,他們一人佔了一間房,非說滿了,不肯讓出來!」

唐泛回過頭,與隋州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都有些意外。

東廠雖然向來跟錦衣衛不對盤,可也沒有到撕破臉的地步,像今天這種情形,還真是少見了。

唐泛有點奇怪:「東廠廠公尚銘先前不是有意交好錦衣衛麼,怎麼他的手下膽敢如此放肆?」

隋州卻知曉幾分內情:「你說的那是之前的事情了,那會的錦衣衛指揮使還是萬通,萬通乃貴妃之弟,尚銘自然要曲意奉承,現在換了袁指揮使,尚銘自然就不將錦衣衛放在眼裡。」

馬車之外,龐齊憤憤不平道:「大哥,我們該如何做?難道真的要嚥下這口氣嗎?」

錦衣衛換了袁彬當指揮使之後,就開始低調起來,隋州也不是那等張揚之人,而西廠那邊,汪直這兩年都在經營塞外,也對京城這邊有所疏忽,這就給了東廠坐大的機會。

他們行事囂張跋扈,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龐齊問歸問,他不是不明利害的人,心想以大哥的性子,十有八九是要他們不與東廠衝突,繼續前行,直接回京的。

誰知隋州卻淡淡道:「不肯讓,就打到他們讓為止。」

所有人都被這句霸氣的話震住了,隨即嗷嗷叫喚起來。

大家在鞏侯墓裡被鎮墓獸壓著打,還折損了不少弟兄,心裡早就憋著一股氣,此時得到隋州的允可,全都興奮了。

被龐齊點到名字的人,全都擼起袖子摩拳擦掌跟在他後面,準備去找回場子。

那頭官驛裡,管理驛站的小吏正苦哈哈地對身旁那人道:「姜檔頭,您就當是體諒下小的,要不給他們騰出一間房罷,對方可是錦衣衛……」

錦衣衛和東廠,他哪邊都得罪不起,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方才錦衣衛想要住房,卻被東廠的人喝退了,回頭東廠的人拍拍屁股走了,錦衣衛若是想將這筆賬算在自己頭上,自己豈不冤枉嗎?

東廠姜檔頭不屑一笑道:「老魏,你也太孬種了,錦衣衛怎麼了,你還當是從前呢,袁彬那老頭當慣了縮頭烏龜,現在什麼事都不敢出頭,錦衣衛也都個個成了小烏龜,沒房間就是沒房間,憑什麼要騰出來給他們!」

他手下一眾東廠番子都跟著捧場地鬨笑起來。

「你說誰是烏龜?」前方大步流星又來了幾個錦衣衛,為首那人冷冷喝問。

姜檔頭斜著眼看他:「喲呵,是龐副千戶啊!怎麼,看著小的說話不管用,您老親自出馬了?」

龐齊冷冷一笑:「我道是誰,原來是姜孫子,老久不見,你還是這麼沒出息!」

姜檔頭大怒:「你說誰是孫子!」

龐齊:「誰應就是誰!我問你,這驛站的房間,你讓是不讓?」

姜檔頭脖子一揚:「我們的人都住滿了,怎的?下回請早罷!」

要說這東西兩廠大太監們手底下的人,除了少數幾個宦官之外,十有八九都是從錦衣衛裡調撥出去的,大家同出一源,本該更加親近才是,但自從袁彬重新出山之後,不動聲色就將萬通的人都清洗得七七八八,連帶也切斷了錦衣衛與東廠那邊的聯絡。

再說錦衣衛的人去了東廠,自然也就變成東廠的人,大家頂頭上司不同,利益和立場自然也就跟著變了,出現眼下的情景並不奇怪。

只是再怎麼鬧,東廠與錦衣衛,起碼還維持著表面的和氣,像姜檔頭今日的表現,未免也太囂張了。

龐齊也不跟他廢話:「我最後再問一句,你讓是不讓?」

姜檔頭:「沒得讓!」

龐齊後退兩步,抬手一揮:「弟兄們,那就打到他讓為止!」

話一落音,站在他身後的錦衣衛便如狼似虎地撲上去。

姜檔頭大驚失色:「你們要作甚!反了不成!哎喲,哎喲……」

驛吏看著這個場面,臉色都快跟牆面一樣白了,只能在旁邊乾著急:「別打了,別打了!」

姜檔頭等人在京城過慣了好日子,也就是在京城地面上撒撒威風,如何打得過剛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過來的龐齊他們,當即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從打架變成捱打,最後只能抱著頭跪地求饒,直說不敢了。

亂局之中,姜檔頭趁機要溜,早就等在旁邊的龐齊飛起一腳,直接將他踹倒在地。

姜檔頭見他還要來一腳,連忙喊道:「龐千戶,龐大哥,不來了,不來了!咱不敢了,有話好好說!都是一家兄弟,別這樣!」

龐齊獰笑:「現在知道是兄弟了,你剛剛怎麼不說這句話!還說我們指揮使是老烏龜?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