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峰迴路轉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隋州嗯了一聲:「出發罷。」

他留下嚴禮在此,便帶著眾人出去。

唐泛與尹元化走在最後,卻聽到前面忽然有個錦衣衛大喝一聲:「前面有東西!」

話剛說完,又有人喊起來:「好像是人影!」

眾人吃了一驚,隋州沉聲道:「不要追!」

在毫不熟悉的環境裡,貿然追上去只會令己方也陷入危險之中,在所有人都下意識想要追上去一看究竟的時候,隋州的冷靜無疑給他們頭上澆了一盆冷水。

饒是如此,大家的腳步依舊快了幾分。

這時尹元化忽然哎喲一聲,像是踩到什麼東西,腳下絆了一下,身體隨著往前撲倒,唐泛伸手去拉他,被他帶得也跟著微微往旁邊歪去,趕緊扶住牆才站好。

「我的娘呀!」尹元化拿著火摺子低頭一朝,這才發現絆倒自己的竟然是一個頭蓋骨。

他嫌晦氣,趕緊將頭蓋骨往旁邊踢了踢,又見唐泛一直沒反應,便抬頭去看他。

這一抬頭,他就不由失聲道:「其他人呢?他們怎麼走得這麼快!」

唐泛皺著眉頭,他剛剛被尹元化那一跤吸引了注意力,片刻的功夫,前邊的人就已經走得不見蹤影了,連腳步聲都消失無蹤。

他往前走了幾步,微弱的火光照出前面的道路,不遠處就是盡頭了,但卻沒有龐齊所說的往左往右兩條路,只有一條往左拐的甬道。

元化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的臉色有點蒼白,聲音也有點哆嗦起來:「他……們人呢?」

唐泛沒有作答,他舉著火摺子就要往前走,尹元化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連忙扯住他的衣角:「別丟下我!」

唐大人有點無語,但此時此刻也顧不上調侃對方了,他沒有往左邊那條路走,而是站在原地,摸著前方那片土石砌成的牆壁,沉吟不語。

「到底是怎麼回事?」尹元化與他一樣看了又看,卻看不出什麼問題。

尹元化已經有點後悔來到這裡了:「要不,咱們還是去跟嚴禮集合,等著隋鎮撫使他們回來罷?」

唐泛道:「只怕是回不去了。」

尹元化:「什麼意思?」

唐泛:「你往回走試試。」

尹元化半信半疑舉著燭火往回走了一段,忽然失聲道:「那個耳室的門呢??怎麼什麼都沒了!」

卻見他空著的另一隻手胡亂摸著前方的土壁,試圖找出之前他們做的那個記號。

「嚴禮!嚴禮!」尹元化拍著土壁大聲喊道。

「別喊了,」唐泛嘆了口氣,「我們應該是遇到鬼打牆了。」

「鬼……」尹元化臉色又是一白。

唐泛解釋:「不是真正的鬼,這只是墓室裡一種機關的運用,為了防止盜墓者擅入,我也只是在古籍上看過,沒有親眼見過。剛才你摔了一跤的時候,我們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走入了岔路,導致跟他們失散了,否則他們也不至於走那麼快,完全不等我們的,你看你現在連身後那間耳室都找不到,就可以證明這一點了。」

尹元化顫抖著問:「那怎麼辦?」

唐泛嘆了口氣:「我怎麼知道,我又不是墓主人,仔細找找罷,總有出路的,先別急著往前走。」

雖然跟尹元化一道困在這裡,但是看見對方驚慌失措的臉,唐大人還是有種想笑的感覺。

不得不說,他的心理素質已經達到一定境界了,若是尹元化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只怕是捏死他的心都有了。

唐泛還沒說話,左前方的甬道里就遙遙傳出聲音:「唐大人!唐大人!你們在哪兒——」

尹元化不由大喜:「是劉村長嗎!我們在這裡!」

一點亮光由遠及近,片刻之後,劉村長氣喘吁吁地出現在他們面前,他臉上也是又驚又喜:「唐大人,原來你們在這裡!」

尹元化迫不及待地問:「他們呢,他們去哪裡了!」

劉村長喘了口氣,滿頭大汗道:「剛才我們走了一段路,發現沒看到你們,隋大人就讓我回來找,他們發現了那個藏著財寶的地方了,兩位大人快跟我來罷!」

尹元化不疑有它,直接就想跟上去,唐泛卻拉住他:「等等!」

就是這一句話的功夫,尹元化轉過頭看唐泛,而原本走在他前面的劉村長卻突然提起手中的斧頭,朝他們當頭劈了下來!

因為角度問題,尹元化沒有瞧見,但唐泛卻是瞧見了。

他將尹元化往後一拽,自己正好順勢一倒,腦袋跟斧頭堪堪掠過,只差一點!

而劉村長因為用力過度,斧刃狠狠砸下來,深深地嵌進土壁裡,一時半會還拔不出來。

趁著這個機會,唐泛拽起尹元化就跑,劉村長氣急敗壞的聲音在甬道里迴盪,喊的卻不是給我站住,而是——「還不抓住他們!」

前方不知從何處鑽出兩個人,直接擋住唐泛和尹元化的去路,對方朝他們肩膀抓了過來,唐泛想也不想,抬起膝蓋就朝面前那人的胯下頂去。

不過這一招對付尋常人或許有用,對付身懷功夫的人就毫無用處的,對方另一隻手直接往他膝蓋處一拍,唐泛只覺得一陣劇痛襲來,人的反應力頓時遲鈍了一下。

就是在那片刻之間,人已經被擒住了,對方惡狠狠地將他的胳膊往後擰,一邊罵道:「你孃的,竟然還想踢老子的命根子!」

尹元化被這一連串變故早已弄懵了,胡亂掙扎了一下,同樣也被抓住。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好大的膽子,你們知不知道我等是朝廷欽差!這是要犯上作亂嗎!放開我!放開我——唔!」

他嘴裡被塞了一條臭氣熏天的汗巾,頓時噎得直翻白眼。

劉村長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沒有搭理聒噪不休的尹元化,而是抬起手,二話不說先給了唐泛一巴掌!

兇狠的力道摑得唐泛的腦袋當即就不由自主偏向一邊,耳邊嗡嗡直響,口腔裡慢慢地湧出一股血腥味。

他勉強忍住那股暈眩感,看著笑容猙獰的劉村長,緩緩道:「難為你裝了這麼久,我還在想你何時才肯露出真面目。」

劉村長本準備抽出匕首一刀瞭解了唐泛,聽他這麼一說,反倒來了興趣:「你早知道我是假的?」

唐泛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一個在洛河村土生土長的農戶,從小用慣了各種農活把式,不可能連斧頭怎麼用都不知道,你剛才那個動作如此生疏,連力度都掌握不好,很難讓人相信你就是真正的劉村長啊!」

劉村長聞言居然笑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在火摺子的映照下顯得有點扭曲,尹元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但對方理也沒有理他,注意力依舊放在唐泛身上。

「知道了也沒用,既然你們已經下來了,就要做好死在這裡的準備。」

他拔出袖中匕首,對著唐泛的心口就準備刺下去!

忽然之間,遠處傳來一陣若有似無的哭聲。

「嗚——嗚——」

那聲音幽怨而淒厲,像是蘊含著無盡的悲楚,所有人一聽,臉色都變了。

「壇,壇主,那東西不是被關在外面麼,怎,怎麼會進來的?」抓著尹元化的那人哆哆嗦嗦道。

「走!」劉村長咬了咬牙,也顧不上殺唐泛了,讓手下抓著他們兩個就往前跑。

一行人撞撞跌跌跑了一陣,劉村長似乎對這裡的路很熟,七彎八繞,終於拐入一個石室,又將石門推上,直到那個哭聲暫時聽不見了,這才鬆了口氣。

這間石室明顯是墓穴的中樞,地方要比之前他們到過的耳室大得多,四周昏暗,只有中間一副棺槨上點著一盞蠟燭,微微發光,也不知道里頭的屍身還在不在。

唐泛道:「我勸你們眼下還是先別殺了我們的好,若我沒有猜錯的話,那怪物聞血而動,若我們死在這裡,那血腥味就會將怪物引過來,到時候你們也出不去,豈不是白搭?」

劉村長喘著氣,他雖然假扮了身份,本身卻還是嬌生慣養的人,明顯沒有習慣這種劇烈的奔跑,否則也不會剛剛一斧頭砍下去失了準頭。

他冷笑道:「唐大人,你向來聰明得很,既然知道我是假冒,那為何不再猜猜我是誰?」

唐泛看著他,他也看著唐泛,原先憨厚的面容此刻怎麼看怎麼陰狠。

「其實你扮得不錯,連當地口音都學下來了,但不管怎麼惟妙惟肖,一個贗品總會在言行舉止間暴露出痕跡的。」

唐泛慢條斯理地說完這段話,在劉村長即將發火之前,他又道:「我們之前進來的時候,從地宮上層開始,就陸續發現玉石和金珠等各種財物,你還記得罷?」

劉村長:「不錯,那些都是上次那幫蠢貨死在這裡之後散落的,我特意讓人不要收拾,那又如何?」

唐泛:「問題就出在這裡了,我們進來之後,先不說錢三兒和其他人,就連尹元化都忍不住偷偷撿了一顆金珠藏起來,而你,你卻一直在前邊帶路,即使看見了也毫不動心。若你現在是坐擁萬貫家財的富賈,又或者已經見慣了富貴的世家子弟,我也不覺得出奇。」

他對劉村長笑了笑:「偏偏你只是一名肩負了全家生計的農戶。你弟弟說過,你媳婦早死,因為家境緣故,你至今還未續娶,也沒有子息,這樣的人,會看見滿地財寶而不動心?那分明是你當時急著想要將我們引入彀,所以根本沒有去注意過這個細節罷?」

「還有,我記得老村長臨死前的那個晚上說的那一番話,最後他一直在說到處都有鬼,起初我以為他也只是驚嚇之後產生的癔症,但後來仔細想想,他那番話也許是另有所指。因為當時在他身邊的,除了我與隋州他們,就只有你了。」

「讓我來推測一下,老村長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不是他兒子?你擔心我們的到來會使得你的身份提前暴露,所以就以老村長家人的安危來威脅他,逼迫老村長自殺?不過老村長為什麼不敢向我們坦承,你是不是拿捏了他什麼弱點?」

劉村長對他露出森森一笑:「沒錯,他們還以為他的孫子,我那二弟的兒子在縣裡的書塾唸書,實際上早就被我讓人抓起來了,這個秘密只有老村長知道,我告訴他,如果膽敢將我的身份暴露出去,在我倒霉之前,他的孫子肯定會比我先倒霉,為了他唯一的孫子的性命,他自然要對我唯命是從。」

唐泛疑惑道:「這倒也說得通,但我不明白的是,老村長是劉大牛的父親,他能看穿你的偽裝並不出奇,但劉大牛的母親,弟弟,為何都沒有懷疑?」

劉村長冷哼:「你也說了,我的裝扮惟妙惟肖,他老孃年老力衰,眼睛不好使,至於他弟弟,那不過是個蠢貨,三言兩語就能糊弄過去,那一家子裡,除了那老頭之外,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劉大牛,呵呵,更何況那老頭為了自己孫子的性命,反過來還要主動幫我隱瞞呢!」

唐泛點點頭:「那就對了。李漫,好久不見,想來這段時日你應該過得還不錯罷?」

冷不防被他點破身份,對方愣了好一會兒,伸手揪住他的衣襟,陰惻惻道:「你還記得我?」

唐泛被他勒得有點呼吸不暢,身後雙手又被人綁住,姿勢有點狼狽,也就沒法擺出淡定的風範了,忍不住咳了兩聲,他道:「怎麼會不記得,你在獄中跟李麟互換身份,親手將自己的兒子置於死地……」

李漫冷笑:「若不是你,我兒子又怎麼會死!若不是你,我如今還好端端地當著我的李家老爺,又怎會被你弄到如今這等境地,被迫流浪天涯!」

他也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不僅完全看不出昔日的模樣,甚至連聲音都完全改變了。

這世上總有一種人,自己失敗了,非但不反省自己的過錯,卻總要將錯誤往別人身上推,總認為自己的失敗是別人造成的。

唐泛道:「若不是你狠下心殺害發妻,根本就不會有今日之境地!」

李漫冷冷道:「她與我結髮夫妻,有些事情,總是避不過她,她知道得實在是太多了,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唐泛怒道:「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殺了她,從前說的那些要和離她卻不答應的話,只不過是藉口罷了!」

李漫冷笑:「是藉口又怎樣?唐大人,你這樣生氣,若不是張氏已經年逾五十,我還以為她與你有私情呢!」

唐泛質問:「那李麟呢,他是你的親生兒子,虎毒不食子,你都能忍心下得了手!」

李漫悠悠道:「若我不用他來換,現在我根本就不可能站在這裡和你說話了。也虧得他從小被他母親教得一副迂腐模樣,讀書都讀傻了,竟然會任由我擺佈。不過話說回來,陳氏已經為我生下了兒子,我李家已經有了香火傳承,那種朽木不可雕的兒子,不要也罷。」

唐泛覺得跟這種人渣講良心那簡直就是一種奢侈,若說之前在李家宅第裡,他還對張氏的死有所懊悔的話,那麼如今再度重逢之後,唐泛從他身上看到的就只有泯滅人性的邪惡了。

又或者說,在他心目中,現在只有陳氏母子才是他看重的,至於張氏母子,早就被他丟棄到九霄雲外去了。

唐泛沒有說話,李漫反倒問:「你還沒有說,你是從哪裡認出我的身份?」

「很簡單,我們出發前,你對劉家老二說了一句話,你還記得不?」

見李漫歪著頭思索,唐泛好心提醒道:「你跟他說:等俺回來,弄一鍋燉肉等俺回來,下點雪雪白的大白菜!」

李漫皺眉:「這句話有什麼問題?」

唐泛笑了笑:「這句話沒什麼問題,不過雪雪白這個詞,卻明顯不是來自洛河村本地的口音,就我所知,江南蘇州一帶,就很喜歡用這個詞,你千防萬防,也沒想到自己在口音上露陷罷?李家雖然長居京城,祖上卻是江南人士,很不巧,我老家也在江南,所以一聽就聽出來了。」

李漫自忖那頭已經將隋州他們困住,便過來殺唐泛他們,因時間充裕,正好他心中又還有所疑問,這才與唐泛兩人一問一答,此時聽到這裡,終於察覺出一絲不對勁。

「你們既然早就有所懷疑,為何還要跟我下來!」

唐泛面色古怪:「光抓你一個人有什麼用,你難道沒聽過一句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早在唐泛臉色露出奇怪神色的時候,李漫就有所警覺了。

下一刻,抓著唐泛與尹元化的兩名手下驚叫出聲:「壇主!」

卻聽得身後凌厲風聲挾著殺氣洶湧而至,李漫想也不想,伸手抓住唐泛的肩膀,一拽一轉,將他擋在了自己的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