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帝陵怪聞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還沒等他說完,對方上半身從馬車裡探了出來,像是要下馬車,結果面上一陣扭曲,忍不住隨手抓住身邊的東西穩固身形,低頭嘔吐起來。

而他抓住的,正是已經木然了的何縣令的衣袍。

何縣令沒事找事,沾了一身穢物,這下子正好,順道跟著唐泛他們一道更衣沐浴了,因為隨身沒有帶著換洗衣物,還得忍著身上的酸臭味,跑到自己縣衙裡去換,一路上都沒人敢靠近他,甭提多倒霉了,何縣令也一肚子火發不出來,誰讓他自己好奇心重呢,對方不僅是中央官員,品級也比他高,何縣令也只能捏著鼻子自認晦氣了。

結果他這頭趕回衙門,才剛換好衣服,又聽說欽差那邊正在找他,只得急匆匆地往官驛跑。

進了官驛,唐泛等人已經梳洗整理一番,不復滿面塵土的模樣,看上去雖然仍舊一臉疲憊,但總算光鮮多了。

唐泛對何縣令道:「我等為何而來,想必何縣令也清楚罷。」

何縣令忙道:「是,但請上差垂詢,下官知無不言,不過諸位大人是否還未用飯,不如用了飯再說?」

唐泛笑道:「何縣令若還未用飯,不如坐下來一道吃,邊吃邊說?」

何縣令正好也想借著這個機會給欽差訴訴苦,便恭敬不如從命。

官驛伙食不錯,當然,唐泛等人都是京城來的,何縣令也不敢怠慢,連廚子都是從縣衙臨時調過來的,做的都是地道的河南菜。

八寶布袋雞,紅燒羊肉,滑溜魚片,全都肉香四溢。

隋州等人倒是沒有怎樣,連唐泛習慣了馬上奔波之後也覺得還好,反觀尹元化和程文田宣三人,因為馬車一路顛簸,吃什麼都沒胃口,眼下聞到肉味,臉上青青白白,忍不住捂住嘴往外跑,扶著廊下又吐了起來,可惜肚子裡已經空空如也,連膽汁都吐不出來。

何縣令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這幾個人因為暈車,肯定就吃不下大魚大肉了。

唐泛見何縣令有點無措,便跟他說道:「讓廚下弄幾個清淡的素菜,再上幾碗小米粥,給我也來一碗,再給他們三個另開一桌,免得聞到肉味吃不下去。」

「不必另開一桌了……」尹元化走了進來,虛弱道,「下官還是坐在這裡就好。」

他之所以主動請纓,千里迢迢跟著唐泛來到這裡查案,主要有兩個目的:一搶功勞,二抓小辮子。

而且這都是經過樑侍郎默許的,副手跟著出行查案,更是名正言順。

唐泛對他的小算盤,自然一清二楚,見他堅持,便笑了笑,也不勉強:「那好。」

偌大飯廳裡只有一桌,坐著唐泛,隋州,龐齊,尹元化,何縣令,兩名清吏司的司員,以及鞏縣的縣丞,主簿等人,其他人員都在隔壁間,打擾不了諸位大人的清靜。

大家飢腸轆轆,也顧不上談公事,見菜餚陸續端上來,互相謙讓了一下,便都陸續起筷。

尹元化坐在唐泛旁邊,見他吃一道肉就要品評一番,還不乏惋惜地道:「尹兄,可惜你今天吃不了,雖然是同樣的食材,但做出來味道就是與京城的不同,莫怪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若是天天能吃到這般鮮美的八寶布袋雞,我就是在這裡長住也願意啊!」

何縣令當然知道唐泛這是在說客氣話,稱讚他這個東道主,便也跟著勸唐泛多吃點多吃點,那頭鞏縣的縣丞與主簿等人有意巴結隋州龐齊他們,都主動挑著話題閒聊,活躍氣氛,飯桌上的氛圍倒是異常熱烈。

只苦了一旁的尹元化,一聲聲肉字入耳,他剛覺得自己剛下肚的小米粥又開始翻湧起來,心裡早就把唐泛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好不容易用完飯,尹元化心說總算可以休息了吧,沒想到唐泛將筷子一放,對何縣令道:「現在吃飽喝足了,也該談談正事了。」

尹元化忍不住道:「大人,正事明天再談也不遲罷,今日大家都挺累的了。」

唐泛點點頭:「千里奔波,大家辛勞,我是知道的,不過我們既然身負重任,就先該將正事瞭解清楚再說。你若是累了,可先下去歇息。」

尹元化心想我去休息了還跟來幹嘛,便咬著牙一字一頓道:「大人,下官不累,尚可堅持。」

唐泛欣慰道:「我就知道尹兄一心為公,任勞任怨,真是我輩楷模。」

調侃完尹元化,他轉向何縣令:「公文上畢竟言簡意賅,許多細節不甚了了,還請何縣令將此案重新描述一遍。」

何縣令心道終於來了,趕緊坐直身體,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起來。

他所說的,其實跟上報的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比起公文上冰冷冷的文字,自然更為詳盡生動,旁邊又有縣丞與主簿等人互相補充,倒讓唐泛他們對事情有了更加深入的瞭解。

比如先前呈上刑部的卷宗裡就沒詳細提到那夜半鬼哭究竟是什麼,附近村民又有何反應,何縣令就道:「那鬼哭聲也不是夜夜都有,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事情發生後,下官也曾到過那個村子,住了幾日,就從未聽過,但是派去那裡的衙役,除了那個瘋了的,都說自己曾經聽見過,村民們也都說聽見了。」

唐泛問:「那盜墓賊可抓到了沒有?」

何縣令搖搖頭,慚愧道:「沒有,只發現了盜洞,未捉到盜賊,自從接連出了人命之後,也沒有人敢去了,當地村民都說是河神發怒,又說是前朝的皇帝老爺生氣自己陵墓被盜,所以才會有那半夜哭聲……」

「何縣令,」龐齊忍不住打斷他:「你這又是河神發怒的,又是前朝皇帝生氣,那到底是河神,還是跟帝陵有關啊?」

何縣令苦笑:「不瞞諸位大人,先前第一撥失蹤的那六人,說沒就沒了,當地人都說是河神發怒,將他們召到河裡去當奴僕差遣了,這種怪力亂神的話,我等聖賢門生,豈能相信?所以下官當時一面上報朝廷,一面又派了衙門裡的人去檢視,結果後來諸位上差也知道了,又去了十個人,只有兩個人回來,其中那個捕快不止瘋了,他還斷了一隻手,另外那個老村長,年事已高,加上受了驚嚇,話也說不清楚,成天神神叨叨地說什麼有鬼,有妖怪,這才又有了鬧鬼的傳聞。」

他頓了頓,繼續道:「北宋帝陵中,永厚陵與永昭陵都離鞏縣不遠,此處出縣城十幾裡地就是,邊上還有個洛河村,正好就在洛河邊上,所以啊,如今那村裡頭就有了傳聞,說是永厚陵和永昭陵裡葬的仁宗英宗二帝,死了之後成為洛河裡的河神,又因為帝陵被盜,所以生氣了,抓了地面上的人作懲罰。

龐齊插嘴:「這都是愚夫愚婦的無知傳言罷了!」

何縣令點點頭:「是是,不過因為接連死了兩撥人,如今已經無人敢去,下官也束手無策,正等著諸位上差來此查驗,不說洛河村,如今就連著鞏縣縣城內,也有些人心惶惶呢,都說河神發怒了,要找祭品,所以,所以……」

他吞吞吐吐起來,旁邊尹元化聽得不耐煩,催促道:「所以什麼!」

縣丞接上何縣令的話:「所以要主動獻祭。」

唐泛聽明白了:「以活人祭河神?」

縣丞:「正是。」

隋州終於說了進來之後的第一句話:「荒謬!」

鞏縣自縣令之下,一干人等,皆垂首訥訥不語。

古人崇尚山川河流皆有靈,歷朝歷代也不乏以皇帝和朝廷的名義對山神河神進行冊封,其中最大的河神,自然就是黃河了,黃河之下,還有大大小小河流的神祗。

百姓無知,河水一旦氾濫,便認為是河神發怒,只能將希望寄託於祈求河神息怒,為此不惜奉上各種祭品,這其中就包括活人。

洛河作為黃河的分支,地位頗為重要,因為朝廷三申五令,已經多少年沒有發生過活人祭河神的事了,但是這一次,鞏縣發生瞭如此詭異的事情,連官府都派不上用場,大家自然又想起了給河神獻祭的點子來。

只聽得唐泛毫不留情地訓斥道:「爾等身為地方官,自當教化百姓,遠離這等怪力亂神之事,怎能聽之由之,任由他們以活人獻祭?」

何縣令苦笑:「大人容稟,實則此事尚有內情。」

唐泛:「講。」

何縣令:「自下官派去的第二撥人也十去其八之後,洛河村乃至鞏縣上下便謠言紛紛,都說是河神發怒,要祭拜河神,平息其怒才行。所以在半個月前,眾人便準備了牲畜祭品,前往洛河邊拜祭。」

唐泛:「沒有活人?」

何縣令:「沒有,那時候大家都覺得將牲畜等物奉上足矣。」

唐泛嗯了一聲:「你繼續說。」

何縣令:「先前說帝陵裡的兩位皇帝成了河神,那都是當地人穿鑿附會,實際上縣誌裡早有記載,洛河河神其實為伏羲幼女,但大人您也知道,誰也說不準這些事。為了保險起見,他們特意準備了三份祭品,準備獻給三位河神。儀式從早到晚,據說要持續將近十二個時辰,下官見他們還知道分寸,沒有用活人獻祭,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去幹涉。」

這個何縣令說話囉囉嗦嗦,半天沒有說到重點,還要不時給自己撇清一下責任,省得被唐泛怪罪,邊上的縣丞聽著都為自家大人捏了把汗,虧得唐泛還有耐心聽他說下去。

何縣令又道:「據說當時天色已晚,又將牲畜等祭品投入河中之後,人群就漸漸散了,只留下幾名老邁婆子還在邊上守著香案,要守足一夜,以示虔誠,隔日才能將香案撤掉,這是當地的習俗。但是到了當夜,據說忽然颳起風雨,而且村民們又聽見那鬼哭聲,都嚇得不敢出門,等到第二日出去一看,發現香案翻倒在地,上頭的鮮果也都凌亂四散,卻不見了那幾個老邁婆子。」

唐泛問:「為何要用婆子守夜,而非壯漢?」

何縣令忙道:「怕男人陽氣太重,衝撞了河神,惹得他……們老人家不快,喔,這是那些百姓說的,下官向來不以為然!」

唐泛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何縣令明明是沒在現場的,偏偏說得栩栩如生,好像自己親眼看見似的,若不是場合不對,龐齊真想譏諷他幾句了,可他見兩位上司都聽得認真,也只好默默聽著。

何縣令道:「先時其他人還以為那幾個婆子是看到風雨太大,躲回家去了,誰知道問遍了她們家人,才知道那幾個婆子壓根就沒有回去過,活生生就這麼沒了,事情報到下官這裡來,下官又派人出去找了一遭,同樣沒有下落。當時此事已經上報朝廷,下官便想著等朝廷派上差過來之後,再將此事一齊稟報的!」

唐泛問:「那活人獻祭又是怎麼回事?」

何縣令苦笑:「因為百姓們都在說,是河神遷怒他們沒有獻上活人,而只是獻了牲畜,這才將幾個婆子也一併帶走,以示警告,大家都很害怕,所以縣裡幾個大戶,正準備以自家奴婢來獻祭呢!」

唐泛:「你沒阻止?」

何縣令苦著臉:「阻止了,這不還沒開始呢,下官跟他們說了,朝廷要派欽差過來調查此案,一定會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讓他們切不可以活人來獻祭,他們也暫時聽進去了,可百姓無知,畢竟心裡慌張,若是再不將案子查清,給他們一個交代,只怕那些人會不聽勸阻,私下去獻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