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初入刑部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1頁,共2頁

這一日唐泛從吏部衙門裡出來,人逢喜事精神爽,連帶腳下走路都輕快了幾分,眼看時辰還早,他就拐了個方向,沒有朝家裡走,而是前往北鎮撫司。

自從隋州升職,他就沒有來過這裡了,以往鬆鬆垮垮的門禁,現在都嚴格了不少,當值的人並不認識他,見一個六品文官跑到這裡來,都有些奇怪,就把他攔下來,聽說他要見隋州,表情就更古怪了。

「你是何人?找鎮撫使大人有何貴幹?」值守的錦衣衛盤問道,態度有些不是很好,要不是唐泛穿著官服,他都懷疑對方是沒事上門來尋自己開心的了。

這也難怪他會這麼想。

文官大都愛惜羽毛愛惜名聲,一般上門,都是不情不願被「請」過來的,很少有像唐泛這種自覺自願找上門的。

唐泛道:「本人唐泛,是你家鎮撫使的朋友,勞煩通傳一聲,若他已經下衙了,就請他出來一趟。」

嚴格來說,隋州現在還不能被稱為鎮撫使,因為他只是暫代這個職位,但是官場上歷來都會把人往高裡抬,像副千戶,別人直接就稱呼千戶,去掉副字,聽的人也舒心爽快。

當值的人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打從心底不相信像自家新任北鎮撫使那樣的人居然會有朋友,再說這人的品級也低,心想該不會是此人隨口胡誇想要高攀鎮撫使的罷?

唐泛看出他的疑慮,便笑道:「勞煩這位兄臺通稟一聲,他若不見,我就打道回府。」

對方倒也不是故意刁難,只是近來規矩嚴格了許多,若是貿貿然進去打擾,而眼前這人的分量又不是那麼重的話,搞不好自己就要挨板子了。

所以那人板著臉道:「鎮撫使大人有要事在身,你改日再來罷!」

唐泛喔了一聲:「那我就問一句,他是還在裡頭,還是已經回家了?」

對方道:「還在裡頭。」

唐泛點點頭:「那我就在這裡等他罷。」

說罷直接一撩官袍,在旁邊的臺階上坐下,又從懷裡摸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當值的錦衣衛一瞪眼:「北鎮撫司門口,豈容放肆!」

開什麼玩笑,威名赫赫鐵血無情的北鎮撫司門前坐了一個看書的人,怎麼都讓人害怕不起來了好不好?

唐泛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讓你通報你又不肯,我在這裡看書等人,總不會礙著你的事了罷,再說我也沒有堵著大門口啊,這不就在邊上沾了沾屁股呢!」

值守的那人無語了,還想說點什麼,同樣守在門口的同伴朝他使了個眼色,湊過來小聲道:「你傻不傻,進去通報一聲又怎麼樣,如果他是鎮撫使的朋友,咱們也不得罪人,如果不是,正好把他給趕出去!」

那人白了他一眼:「你可真能說,那你自己怎麼不去?」

同伴嘿嘿一笑:「去就去,待會我得了鎮撫使的誇讚,你可別眼熱!」

那人很是不信,結果同伴一轉身,還真就進去通報了。

沒過一會兒,他就看見同伴從裡頭匆匆出來,對著唐泛笑容滿面道:「這位大人,鎮撫使現在正忙著,不過他請您先進去等他!」

他張大了嘴巴,看著同伴殷勤地將唐泛引進去,好一會兒才折返回來,連忙問道:「這人誰啊?」

同伴道:「鎮撫使的好友啊,你不認識?他剛才也說了,叫唐泛,聽說他還借住在鎮撫使家裡的。」

那人倒抽了口涼氣:「交情這麼好?」

同伴道:「那可不?」

那人頓足鬱悶道:「你怎麼不早說!」

同伴嘲笑:「怪你自己眼拙,我都提醒過你了,你還不去通報,到時候鎮撫使要是怪罪下來,我總不能被你害得一起被訓斥罷!」

那人鬱悶無語,心想自己又錯過了一次在老大面前露臉的機會。

先不管那兩個錦衣衛是如何想的,唐泛在那當值的人的指引下來到校場,還沒看見人影,就聽見遠遠傳來一片喊殺聲,等到近前一看,才發現原來校場上正在比武。

場地中央兩條人影忽起忽落,刀光縱橫交錯,拼的不是令人耳眩目迷的花哨招式,而是毫不留情招招致命的殺招,再仔細一看,其中一人可不正是隋州麼!

他與另一人在場中比拼,邊上又圍了一圈人,個個都在起鬨叫好。

唐泛掃了一圈,在人群中發現薛凌的身影,便走過去,冷不防往人家肩膀上一拍。

薛凌嚇了一跳,正待發怒,回過神一看,卻是轉怒為喜:「你怎麼來了?」

唐泛嘿嘿一笑:「閒人一個,四處閒逛來著,你們這是在比試?怎麼連鎮撫使都要上場了?」

薛凌笑道:「先前大哥定了個規矩,每月月底都要舉行比試,比試者可以向任何人發起挑戰,最後贏的人有重賞。許多人先前被大哥訓得狠,就都憋著一股氣,對他下戰書,結果一個個全都被大哥打趴下了,嘿嘿嘿,那些人還不知道大哥的厲害,我能不知道?我老薛就不去自找沒趣!」

說話間,場上已經分出了勝負,與隋州比試的那個人原以為覷準對方的空子,提著繡春刀便從後面掃過去,企圖來個偷襲,沒想到對方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足尖點地騰空而起,在半空翻了個身,將對手踹飛出去,在自己身體堪堪摔在地上的時候,藉著著地的力道,一個鯉魚打挺重又穩穩站立在地。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利落之極,又充滿力量的美感,圍觀的人紛紛叫好,喝彩聲此起彼伏!

站在場中的隋州僅著一條長褲,上半身赤裸著,汗水順著額頭和脖頸各處流下來,又滑落在身上,渾身溼淋淋的,隆起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光澤,看得出這般健碩身材同樣也是日日不輟刻苦磨練而來,並不因驟然身居高位便有絲毫懈怠。

他盯著被自己踢翻在地的對手,反手將手中繡春刀插在地上,冷冷道:「不服再來。」

此時隋州已經全副心神悉數沉浸在打鬥之中,對他來說沒有切磋與決鬥之分,既然已經上了場,就要全力以赴,認真對待,這既是對自己的尊重,也是對對手的尊重。

被他盯住的對手感覺自己如同被一頭兇猛的野獸鎖住了身形一般,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再也激不起任何戰意了,連忙收了刀,拱手道:「不來了!不來了!大人身手高強,屬下甘拜下風!」

周圍的人一陣鬨笑,這人本已連續兩個月都打贏北鎮撫司內所有的人,估計他自己也有些得意,便提出向隋州挑戰,先前已經有不少人被隋州打敗過,他以為自己肯定會是例外的那一個,沒想到最後還是認輸收場,實在有點狼狽。

對方一認輸,隋州周身凌厲的氣勢倏地柔和下來,他走過去,親手將那下屬拉了起來,又拍著他的肩膀道:「你已經很不錯了,袁大人有意讓我們與京營來一場切磋,以鼓舞士氣,屆時為我們北鎮撫司爭光就全靠你了!」

那下屬原本還有些訕訕,一聽這句話,立時又有些心潮紛湧起來,激動道:「大人放心,我定會全力以赴,一定不給我們北鎮撫司丟臉的!」

這一番又打又拉的手段,真是令人不得不服氣。

唐泛負著手,笑眯眯地看著這個場面,並沒有急著上前,等隋州激勵完下屬,宣佈結束,眾人四散之後,他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鎮撫使好大威風啊,看來正位指日可待了!」

隋州不是沒有注意到唐泛,只是之前不方便說話,此時人皆散盡,唯有他笑吟吟地瞧著自己,想到自己如今上身未著寸縷,冷臉反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若無急事,且等我沐浴更衣。」

唐泛笑道:「你自換去,我也不急,今兒個請你吃飯,仙客樓,去不去?」

隋州本是往後頭置換衣物的屋子走,聞言不由停住腳步,揚起眉頭:「哪來的錢?」

唐大人現在財務不自由了,每月自己花一半,由隋州保管一半,為的就是防止他大手大腳亂花錢,自己手頭的那一半用完就沒了,若是要花保管在隋州那裡的錢,基本沒門。

唐泛哈哈一笑:「天上掉下來的!」

見他賣關子不說,隋州也不著急,自去洗澡換了衣裳,這才在他自己的值房裡找到正在品茗的唐泛。

「走走走,吃飯去!」唐泛見他來了,起身道。

隋州先是搖搖頭,而後又問:「你這是升官了?」

唐泛早就料到他能猜到,聞言也不驚訝,爽快地點點頭:「對!」

隋州:「什麼職位?」

唐泛:「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先母誥贈五品安人,另賜銀一百兩。」

以上三項,就算是對唐泛在東宮案與孩童拐賣案中優異表現的遲來封賞了。

隋州眉頭一動,頓時舒展開來,嘴角也微微揚起:「這倒是好事,確實值得慶祝一番!」

唐泛笑道:「我雖然不強求一定要高官厚祿,但是做了事,得到應有的回報,也算是一件高興事,這回你總不會不讓我請飯了罷?」

隋州點點頭,卻道:「不必去外頭吃了,明天讓阿冬多買些食材,我在家裡頭下廚罷。」

唐泛一聽,兩隻眼睛登時閃閃發亮,隋州可以保證他絕對看見了那雙眼睛裡露出來的光芒,不由啼笑皆非:「你喜歡我做的飯菜多過於仙客樓的?」

唐泛嘿嘿地笑,飄逸文雅之風範頓時蕩然無存:「那是自然,隋廣川親手做出來的菜餚,豈能比仙客樓出品的差?」

他毫不吝嗇的誇獎令隋州禁不住嘴角上揚弧度又大了一些。

一家之主心情好,另外兩個人自然就有福了。

當天晚上隋州難得下廚,親手做了魚香肉絲,糖醋小排,紅燒獅子頭,阿冬也包了唐泛念念不忘的雞毛菜餃子,再加上一盅在紅泥小火壚上煨過的青梅酒——因為阿冬年紀小,被獲准喝的也就這種酸酸甜甜的酒了。

開飯前,阿冬先給唐泛隋州二人滿上酒,又主動端起杯子,對他們道:「恭喜大哥升官,恭喜隋大哥升官!」

二人自然笑著一飲而盡,唐泛這才道:「其實三年京察未滿,論理說我還沒到升遷的時候,只是刑部河南清吏司周郎中急病歿了,那邊正好空出一個位置,這才讓我先去遞補上。」

隋州頷首:「官場上素來僧多粥少,你那衙門雖然算不上肥差,但好不容易空出一個位置來,肯定也有很多人搶破頭,你指不定是奪了誰的飯碗,少不了被人眼紅嫉妒,剛去的時候還是小心些好。」

其實也用不著他囑咐,唐泛這人看著灑脫,實則並不缺乏圓滑謹慎,但好友一番好意,他自然是要心領的,便鄭重答應下來。

阿冬好奇道:「大哥,那你現在是幾品啊?」

唐泛道:「我先前是從六品,如今是正五品,算是升了一級半。」

阿冬喜滋滋道:「等再過幾年,大哥估計就能做到一品了罷?」

唐泛沒好氣:「你當皇帝是我爹,大明官場是我家開的啊!」

阿冬捂著嘴笑:「你想讓皇帝當你爹,皇帝還不樂意呢!」

唐泛心想,老子要是有這麼個爹,那得多悲催!

一面舉起手作勢要揍她,阿冬自從被綁架回來之後,越發努力用心跟著隋州學功夫,唐泛哪裡打得到她,只能乾瞪眼了。

等唐泛交接好順天府那邊的差事,去刑部報到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初夏時節了。

這一年,是成化十五年。

結果剛進刑部沒兩天,唐泛就發現,他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孤立了。

上任之日,唐泛照例要先去拜見尚書和兩位侍郎。

不過張尚書今日有事不在,唐泛撲了個空,只能先去拜會兩位侍郎。

刑部左侍郎梁文華對唐泛的態度有些奇怪,面對唐泛的自我介紹和見禮,他只是眯了眯眼,慢條斯理地問:「聽說你先前是在順天府任職?」

唐泛應是。

梁侍郎就道:「順天府雖掌管京畿治安,說到底還是地方官府,跟刑部是沒法比的,你來了刑部,就要好生適應,可別將順天府的小家子氣帶到這裡來才是,六部畢竟是六部,順天府是沒法比的!」

唐泛心裡有些奇怪,不明白對方這種陰陽怪氣的態度從何而來,照理說兩人之前根本沒有見過面,更談不上什麼恩怨,結果梁文華倒好,一見面就來了個下馬威,活像自己欠他多少錢似的。

雖然如是想,但他面上依舊恭謹:「謹遵部堂教誨。」

梁侍郎說了一大堆教訓的話,但眼見唐泛跟個木頭人似的杵在那裡,不管自己說什麼都畢恭畢敬,心裡也覺得沒趣,就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唐泛便又去了右侍郎的值房。

刑部右侍郎彭逸春上個月剛過六十五歲的生辰,他身體不大好,已經處於半退休的年紀,像他這種情況,再往上升的機會不太大了,所以跟部裡其他人都沒什麼競爭衝突,他見了唐泛便東拉西扯,一番勉勵,雖說沒什麼重點,全是廢話,但好歹表明了自己和善的態度,不負好好先生的美名。

唐泛見他好說話,就順道請教:「彭部堂,下官與梁部堂從前既未相識,更談不上舊怨,可我方才去拜見他的時候,他言語之間卻頗為冷淡,令我好生不解,不知梁部堂是否遇到了什麼不爽心的事,又或是下官不經意得罪了他?」

彭侍郎呵呵一笑:「梁侍郎想來是最近心情有些不順罷,你不要擔心,過幾天就沒事了。」

唐泛何其聰明,立馬就從他的話裡聽出端倪:「看來梁侍郎心情不順是與下官有關了?」

彭侍郎想了想,終是對他道:「梁侍郎有個門生,如今正在刑部員外郎的位置上,這次河南清吏司空了個位置出來,他本是屬意自己的學生……」

唐泛明白了,敢情自己成了半路冒出來的程咬金,搶了別人原本想頂上的位置,別人自然就看他不爽了。

知道了真相,唐泛也無可奈何。

官職就那麼幾個,想升官的人卻那麼多,一個蘿蔔一個坑,你佔了位置,別人就只能眼饞,當然會看你不順眼,除非你肯把位置讓出來。問題是誰願意?

彭侍郎見他露出無奈的表情,便笑道:「既來之,則安之,好好幹便是了。」

對這位一團和氣的老先生,唐泛還是很尊敬的,聞言連忙應聲受教。

見完兩位侍郎,他又回到各清吏司所在的院落,刑部清吏司按照大明十三省來劃分,共有十三個清吏司,唐泛身為後進,自然要主動去拜訪各位同僚前輩。

對於這位年輕的同僚,大部分人表現得平平淡淡,甚至有些疏離客氣,令唐泛好生沒趣。

不過從彭逸春口中得知來龍去脈之後,他也能夠理解別人這種態度了。

因為朝中有些風聲,據說張鎣再過不久就要遞補入閣,到時候自然要讓出尚書之位,而兩位侍郎裡頭,彭侍郎又年高多病,理所當然地,那位看唐泛不順眼的梁侍郎,十拿九穩就會成為下任刑部尚書的人選。

在官場上混,哪個不是見風使舵的人物?

唐泛一來就佔了下任尚書大人門生的位置,惹得梁侍郎老大不高興,加上唐泛在刑部又沒有一點根基,在疏遠一位五品郎中和得罪一位正三品侍郎之間,大家會怎麼選?

想都不用想啊!

這時候誰跟唐泛親近,那不就等於沒把梁侍郎放在眼裡嗎?

所以唐泛拜訪其它十二個省份的清吏司,得到的都是差不多的態度。

當然,誰也不會表現得太過露骨,但也沒有過分熱情,都是客氣矜持,疏離有禮地寒暄,讓你渾身說不出地彆扭,偏又挑不出什麼毛病。

唯一例外的是江西清吏司的郎中陸同光,這位老兄和彭侍郎一樣是個厚道人,見唐泛好像還懵懵懂懂不知箇中緣由,便委婉地告訴了他,還拐彎抹角地暗示他,梁侍郎不是一個胸襟開闊的人,建議他最好找個時間去給梁侍郎道個歉,免得梁侍郎懷恨在心,以後唐泛就要經常穿小鞋了。

唐泛謝過陸同光的好意,但對他的建議卻裝作聽不懂,因為在他看來,自己並沒有做錯什麼,這個官職也不是自己求來的,是吏部分配的,梁侍郎不敢去找吏部的人算賬,就把氣撒到自己頭上來,實在莫名其妙,做人當官確實常常要妥協,但也不能退到沒邊了,這樣只會讓人欺負到死。

再說了,梁文華既然心胸狹窄,那麼自己就算是去斟茶道歉,把錯全攬自己身上,人家該記恨的還是照樣會記恨。

陸同光見唐泛不肯聽他的話,心中嘆息一聲,暗道年輕人還是過於驕傲氣盛,總有一天吃了大虧之後才會認清現實,便也不再勸,而是本著結個善緣的心理,給唐泛說起各清吏司的一些瑣事來。

他總歸是個熱心人,還主動指點唐泛:「你初到清吏司,與司中下屬都不甚熟悉,尤其是那些不入品的司員皂隸,雖說地位卑微,可也是這些人最會偷奸耍滑,你若想要指使得動他們,不妨先請他們吃個飯,彼此聯絡聯絡感情,也好趁機瞭解一下情況,免得遇事都被矇在鼓裡。」

唐泛謝過他的指點,又試探問道:「我在沒進刑部之前,聽說各清吏司每月都有聚餐,彼此輪流做東,此事是真是假?不怕陸兄笑話,我雖然父母早亡,但一個人平日開銷也不在少數,若是有這規矩,我也好早些去借點錢,免得到時候拿不出錢請客。」

陸同光點點頭:「確實有這規矩,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咱們去的地方都不是仙客樓那種大飯莊,只是普通小飯館罷了,而且用的也不是大家的俸祿。」

唐泛就很詫異:「那錢從何來?」

兩人交淺言深,陸同光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跟他實話實說。

原來這刑部跟唐泛想象的不太一樣,雖說是冷衙門,但也不是一點油水都沒有,像一些大案要案,只要不是跟謀反有關的大案要案,一般呈到刑部來,刑部就可以自己決定的,這其中就有可以商榷的空間了。

比如說判流放,三百里和三千里肯定是不一樣的,判杖責,杖十跟杖一百肯定更不一樣,是輕是重,都由刑部說了算。許多罪名,大明律上只有籠統的規定,如果碰上有人疏通活動的,判輕一點也無妨。

但這也要看地區的,像浙江啊,湖廣啊,江西啊,這些都屬於比較富庶的省份,有錢人多,能夠拿錢疏通的也多,像唐泛所在的河南啊,貴州啊,雲南等等,油水就要少得多。

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規矩了,所以各清吏司輪流做東聚餐,其實就是那些富庶一點的清吏司拿出一部分油水來請客,免得其它清吏司看著眼紅,跑去告發自己,到時候魚死網破,大家都沒得玩。

見唐泛恍然大悟,陸同光就道:「你也無需擔心,大家都知道河南清吏司沒什麼油水,不會強要你請客的,不過你初來乍到,若是要與其他人處好關係,最好還是別吝嗇那點銀錢,你要是擔心請客的錢不夠,我這裡還有點……」

唐泛總算見識到他的厚道了,連忙笑道:「不用不用,我就問問,多謝老哥的好意,請一頓飯的錢我還是出得起的,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我還當是每個月都要請呢!」

這一來一往,兩人的關係立時親近了不少。

陸同光失笑:「這怎麼可能,這個請法,就是部堂大人們也請不起啊!」

唐泛道:「那敢問老哥,本月月底該由誰做東?」

陸同光捻著鬍鬚:「按照規矩,應該輪到我了。」

唐泛也笑:「那敢情巧了,這樣罷,我與老哥打個商量,插個隊,這個月底就先由我來請如何?」

陸同光也好說話,就點點頭道:「也好,反正你剛上任,確實也可藉由聚餐來熟悉同僚,聯絡感情,不過訂地點的時候你且注意,不必訂那些大飯莊,大酒樓,訂些物美價廉的小飯館也就可以了,否則你若開了個頭,後面的人都會怨你了。」

這是良心建議,唐泛也明白其中的道理,連忙受教道:「那可要請上幾位部堂?」

陸同光搖頭:「不用,幾位部堂愛惜羽毛,不會與我等混在一起,單是請上各司郎中和員外郎便可。」

唐泛又問:「主事也不必請嗎?」

員外郎是郎中的副手,主事則是再下一級,品級是正六品,每個司都是各一人。

陸同光又搖頭:「不用,就郎中和員外郎。」

這裡頭都是有講究的,在陸同光這種一司長官眼裡,主事屬於打下手的,雖然有品級,但不必過於親近,否則便混淆了主次,會讓人瞧不起。

如此看來,六部的規矩又比順天府要森嚴一些,如果是在順天府請客吃飯,唐泛一般都會將老王那樣的巡捕班頭一併叫上,以示上下同心。

看來每個地方都有每個地方的規矩,唐泛記下了這些細節,又與陸同光聊了幾句,就準備告辭離去,說起來,他到現在還沒到過自己的地盤,見過自己那些下屬呢,自然要回去認個臉熟。

結果陸同光叫住了他:「潤青老弟,有件事,得先給你說一聲。」

唐泛見他如此鄭重,感覺有點不妙:「陸老哥但講無妨。」

陸同光道:「你如今那位副手,員外郎尹元化,就是梁侍郎的門生,本來準備頂替你位置的那個人。」

唐泛:「……」

帶著陸同光透露給他的這個噩耗,唐泛終於來到自己的值房。

這裡跟其它各司值房都沒什麼區別,稍微不同的也就是裡頭的擺設,原先是有不少花花草草的,可見他的前任周郎中是個喜愛栽花種草之人,只可惜主人一走,下屬又不知道新上司是個什麼愛好,這些花草就被移走放到了廊下,都快枯萎了。

唐泛一走入值房,便見有人正準備從裡頭搬出一盆芍藥。

他見了唐泛,連忙將花盆放下,行禮道:「下官河南清吏司主事戴宏明,拜見大人!」

唐泛讓他免禮,問:「這些花是前任周郎中留下的嗎?」

戴宏明應是,前任主官是病死的,照說許多人都有點忌諱,新官上任,這裡頭的東西都是要讓人重新置換的,他見那些皂隸偷懶,只換了筆墨紙硯,沒有搬花,又見時辰差不多了,眼見唐泛拜訪完上司同僚,也該過來了,只好自己動手,準備把花都搬出去,免得犯了新上司的忌諱。

誰知唐泛卻道:「我看著挺好的,就不用挪出去了,還是搬回來罷,就是這些花草都沒人澆水了,得趕緊澆點水,免得快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