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何為恩義

成化十四年 夢溪石 第2頁,共2頁

啊?唐泛這下可真是吃驚不小了。

「你到底做了什麼?」

「什麼我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汪直怒道。

「那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我才離開半天,元良就……太子可知這件事?」唐泛忙問。

汪直叫他進宮,自然也要讓他明白前因後果,便藉著前往慈慶宮的這段路程,簡單講事情說了一下。

唐泛這才知道,他和汪直分道揚鑣之後,汪直就入了宮,直接找上元良,詢問韓早的死因。

元良自然一問三不知,二一推作五。

汪直見他不肯坦白,心說我顧忌著太子,有心替你們遮掩,你還不肯承認,那就不要怪我了。

他就威脅元良,說自己已經知道他與福如勾結的事情,如果元良不肯說實話,就要去稟告貴妃,到時候元良會死得更慘,連太子,吳廢后等人,估計都會被牽連。

威脅歸威脅,實際上汪直也沒想好到底要怎麼做。

韓暉對韓早下手,但又要選在萬貴妃剛好送湯過來的時間,這其中必然少不了兩邊的合作。

一就是元良,元良是送韓早入宮的人,又是唯一能夠與韓暉有所交集的宮裡人。

二就是萬貴妃身邊必然要有人算準送湯的時間,事先跟元良這邊商量好,然後選在這個時間發作。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之前唐泛就已經對汪直推斷過了:

萬貴妃的為人善妒又記仇,她恨一個人,那就是恨到了骨子裡去,絕對不會改變主意。就像對太子,太子朱佑樘沒有出現之前,後宮女人加子嗣,在萬貴妃面前都只有全滅的後果,因為皇帝寵著預設著,朝中大臣也無人敢發聲,以至於皇帝一把年紀連個兒子都沒有,眼看就要絕後了。

這個時候太子出現了,而且居然已經六歲了,也就是說在她眼皮子底下整整生活了六年,萬貴妃卻被一眾宮人矇在鼓裡,渾然不知,這種巨大的被欺騙感,讓一向稱霸後宮的萬貴妃怎麼受得了,所以她就算知道太子已經懂事了,將來可能會記仇,還下手弄死太子的生母紀氏,當初幫忙隱瞞太子存在的宦官張敏,嚇得直接吞金自殺,正是害怕被萬貴妃報復。

所以這種情況下,以萬貴妃的為人性格來推斷,她肯定是寧願再重新扶植別的妃嬪生的兒子來當太子,也不願意讓朱佑樘當上太子。

既然不願意讓朱佑樘當太子,那她何必還送什麼綠豆百合湯討好太子呢?可見她原來的本意必定不是如此的,會送湯過來,肯定是因為她身邊有親近的人再三勸說,才改變了萬貴妃的主意。

能夠在萬貴妃近身服侍,又能勸說得動她,這樣的人選實在寥寥無幾,而深受萬貴妃倚重的大宮女福如,必然是其中一個。

所以唐泛跟汪直推斷,元良如果是跟萬貴妃身邊的人有勾結,那這個福如,肯定就是最有可能的。

但汪直不能直接去找萬貴妃說明情況啊,這樣一來,元良跟福如勾結的事情就曝光了,元良又是太子的近侍,萬貴妃難免還會覺得這是太子想要栽贓自己,肯定會找太子算賬,然後汪直想要兩邊都討好逢源的目的就沒法達到了。

還有,福如在萬貴妃身邊當宮女,好端端的,幹嘛要跟元良勾結,弄出這些事情來呢?

所以汪直必須想一個法子,既能夠把幕後的兇手揪出來,又不至於讓萬貴妃有掀起清洗後宮的藉口。

當然,這不是汪公公心懷慈悲,而是他想要投機。

他不是不想直接把元良抓回西廠去審問,而是這樣一來,動靜就鬧大了,萬貴妃那邊也會察覺,所以汪直只能先借查案之機,一邊派人秘密審查福如,一邊又私底下找上元良,告訴他,福如和韓暉都已經招了,讓元良最好也識相一點,該招的就自己招了,免得連累更多的人,到時候諸般酷刑一上,想死都死不了。

面對汪直將來龍去脈全部倒了出來,元良自然沒法再狡辯,但他卻表現得很冷靜,只對汪直說,他一人做事一人擔,希望不要牽連到任何人身上去,他受紀妃重託,看著太子長大,更不能因為這件事將太子拖到泥沼裡去。

汪直不屑地說,這還用得著你交代?我要是想要把事情鬧大,早就到貴妃跟前去領功了。

元良得到他的保證,就說希望能夠再見太子一面,他還有些話要和太子說。

汪直同意了。

然後,汪直就急急忙忙地出宮,來找唐泛了。

唐泛聽完,沉默片刻,問:「他見完太子之後就自殺了?」

汪直點點頭:「是吞金,不至於馬上死,一時半會還有些時間。這件事從頭到尾瞭解內情的,也就你我二人。我找你進宮,是想讓你去問個明白,元良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看他是出於個人原因,還是背後另有所圖。還有,我們得商量一下如何處置福如,以便瞞過貴妃那邊。」

從元良說想再見太子一面的時候,汪直就已經料到他會這麼做了,因為如果要保太子,只有元良一死,所有事情才算乾淨,到時候給福如套個罪名,韓暉那邊再處理一下,基本就死無對證了。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慈慶宮。

太子很快就出來見他們,他眼眶有些紅,神色還算平靜,也不曉得是否已經知道了什麼,只是對汪直他們道:「汪內臣,唐推官,元內侍病得很重,他,他想見你們……」

做戲做全套,汪直點點頭,也煞有介事地道:「請殿下帶路。」

太子道:「你們隨我來。」

不得不說,在東宮服侍太子的這幫人,忠誠度是很高的,因為這些人基本上都是當年冒著生命危險,瞞著萬貴妃,偷偷幫紀氏撫養太子,看著他長大的宮人,當時誰也不知道這個小孩兒將來能當太子,也不會有人知道小孩兒會不會提前夭折,而他們也很清楚,萬一被貴妃發現,迎接他們的將是滅頂之災。饒是如此,這些人依舊這麼去做了。

原因無它,只能說再黑暗的地方,也會有善良的人性。

也正是因為有這些人,太子並沒有長歪,他依舊嚮往光明,心地純善,唐泛能從他的文章和字型中看出他的內心,也同樣堅信太子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不管外頭如何風吹雨打,東宮自成一個小小的世界,許多人用自己的性命維護著這位小太子,這不是任何金銀財寶能夠打動的,所以之前就連汪直的西廠勢力也未能滲透進來。

老實說,有這樣一個地方,這樣一幫人,唐泛也很奇怪,元良為什麼要這麼做。

太子將唐泛二人帶到東宮一個不起眼的小房間內。

此時的元良正辦躺在床上,他的臉色蠟黃,與之前判若兩人,氣若游絲,看上去彷彿沒有多少時日了。

吞金自殺是比上吊和服毒還要艱難痛苦的死法,不過在宮裡頭,要上吊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得有工具,還容易被發現,毒藥更不好找,相對來說,吞金就方便多了,像元良這樣的地位,這麼多年肯定也有不少私房積攢,只要將一些碎金子剪小塊些,和著酒水送服,就可以達到自殺的目的。這也是宮裡人常用的法子,當年因為隱瞞皇子出生的事情被發現,內宦張敏擔心被萬貴妃報復,就是這樣自殺的。

話說回來,萬貴妃脾氣不好,對身邊宮人奴婢也時常打罵,若說福如因為受不了萬貴妃的行徑而生起報復之心,唐泛倒是相信的,只不過又不知道她為何不直接向貴妃下毒,而要用如此迂迴的手法,這又是一個有待解決的疑點了。

卻說元良雖然一步步走向死亡,臉上卻一直波瀾不驚,看見二人到來,他就先請太子出去,又沒等唐泛他們發問,就主動道:「我知道你們要問什麼,我都會說的,不過求你們一件事,這事從頭到尾跟殿下沒有一絲干係,我死了之後,還請你們不要牽連到殿下身上,好嗎?」

汪直面無表情:「別廢話了,快說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元良嘆了口氣,神色黯然:「當年我剛進宮的時候,被分配到內宮藏書閣幫忙打掃,那會兒我年紀小,不懂事,經常得罪人,還捱打,多虧了在藏書閣的紀姐姐時時迴護我,又教我讀書識字,在我受罰沒有飯吃的時候,又將自己當天的份例分給我,這一輩子,我永遠也忘不了她的恩德。」

「直到有一天,我發現紀姐姐有些奇怪,她吃不下飯,還經常嘔吐,我擔心她生病,就再三追問,紀姐姐才告訴我,她可能是有了身孕。」

「在知道孩子是陛下的之後,我既為她高興,又為她擔心,高興的是當時後宮沒有子嗣誕生,紀姐姐如果能夠生下男孩,那一定能夠當上妃子,說不定孩子還能被封為太子。擔心的是後宮是萬貴妃說了算,連皇后都因為得罪她被廢,如今萬貴妃沒有子嗣,她能容忍姐姐把孩子生下來嗎?」

「果然,過了不久,萬貴妃聽說紀姐姐懷孕的訊息,就派宮女過來逼迫她墮胎,紀姐姐人好,像我一樣受過她恩惠的人也不在少數,那宮女強灌了紀姐姐一碗墮胎藥之後,卻不過我們的苦苦哀求,沒有再為難她,而是直接去向貴妃稟報,說藥已經服了,紀姐姐沒有反應,應該是生了病,而非有孕。」

「萬幸,那藥沒有起多大的作用,殿下最終還是出生了。你們看如今殿下頭頂毛髮稀疏,便是因為那時候藥性發作留下的胎毒。」

憶及往事,元良的眼神變得悠遠,眼睛也溼潤起來。

「殿下出生之後,紀姐姐帶著他每天東躲西藏,紀姐姐身體不好,又沒有份例,殿下的口食就全靠我們四處去尋,還要瞞著貴妃的耳目,每日都過得心驚膽戰。」

「如此一直熬到殿下六歲,張敏在陛下面前坦承了殿下的存在,殿下被立為太子,我們都歡欣鼓舞,替紀姐姐高興,滿以為她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誰知道,殿下被立為太子沒幾個月,紀姐姐就死了。」

他流下眼淚,字字泣血:「都說好人會有好報,可我不明白,紀姐姐那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會沒有一個好的結局呢?」

這個問題,別說元良,連唐泛也回答不出來。

這世上,總有許許多多的人,為了這樣那樣的利己目的,做出損害別人利益甚至性命的事情。

萬貴妃都生不出兒子了,太子也都被立了,她還迫害紀氏,對她來說有好處麼?

站在萬貴妃的立場,她當然會說有,因為她恨紀氏能生兒子,她不能,因為她恨紀氏將兒子的存在隱瞞了那麼多年,恨自己被當成傻子,因為她害怕將來太子登基,紀氏就是皇太后,而她只是一個貴妃……

以上種種,如果萬貴妃需要,自然可以想出一籮筐的原因來。

在她心中,沒有寬恕,沒有寬容,沒有退讓這些字眼。

現在滿朝官員,包括內閣裡高高在上的那幾位宰輔,他們成天啥事也不幹,得過且過,卻能兒孫滿堂,盡享富貴榮華。

當年萬貴妃害遍後宮女子和皇嗣的時候,他們枉為國之棟樑,卻一聲也不敢吭,生怕被萬貴妃吹一吹枕頭風,自己就掉了烏紗帽,便任由她為所欲為。

反倒是那些平日裡被文官們看不起的宮女和宦官們,拼著性命保全了太子,可最後也沒什麼好下場。

難道真的是忠義自古遭讒害,奸佞偏能福祿全?

唐泛沉默良久,問:「你想為紀妃報仇,為何卻要謀害韓早?」

元良嘆道:「我如今在太子身邊,不管我做了什麼,最後總會牽扯到太子身上,所以我什麼也不能做。就算對萬貴妃恨之入骨,我也必須忍著。但忽然有一天,萬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福如找上我,問我是不是還想為紀妃報仇,我說是,她就說她可以勸說萬貴妃送湯過來給太子,到時候要如何做文章,就全憑我作主。」

「且慢!」唐泛打斷他,「福如為什麼要背叛萬貴妃?還有,如果她也對萬貴妃也不滿的話,為什麼不自己直接下毒?以她在萬貴妃身邊服侍的條件,應該易如反掌才對。」

元良搖搖頭:「我不知道,福如是一個很奇怪的人。當年殿下還未出生前,奉貴妃之命前來給紀姐姐下胎的人就是她。當時她本該讓人用棍棒打紀姐姐,將紀姐姐打死,殿下也就活不成了,但她當時卻只是給紀姐姐灌了藥,那藥還只有半碗,因而殿下才能僥倖活命。說起來,福如對殿下也是有恩的,所以我才會相信她的話。貴妃經常打罵宮人,福如雖然是大宮女,也難以倖免,只是次數少些罷了,興許她心中早有怨恨,只是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著想,不敢自己出手,才需要藉助我,用如此迂迴的手法罷。」

唐泛嗯了一聲:「你繼續說。」

元良道:「當時我就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但太子不能有事,死的最好是他身邊的人,也要有一定身份,否則不足以引起陛下的重視,這樣一來,人選就剩下太子的師傅和韓早。」

「給太子講學的師傅不少,以文華殿大學士為首,有詹事府詹事,少詹事等等,他們每日輪流來給殿下講課,殿下也經常會給他們送吃食以表敬重,但是這些吃食都是由膳房那邊統一做好了送過來,與萬貴妃無關,如果要剛好挑選某一天下手,那就只有天天待在太子身邊的韓早了,因為殿下與韓早關係好,兩人還會經常分食,周太后賜食,往往也都會準備兩份。所以我最終選定了韓早。」

「但下毒太過簡單,也容易被查出來,我自己死了倒不要緊,牽連殿下便不好了。正好我送韓早進宮的時候,經常會聽他提起自己母親對養兄不好的事情,韓早心善,對兄長又很尊重,覺得自己母親這樣做不好,又無力勸阻,心中非常苦惱,我與他混得熟了,他就會傾訴給我聽。」

「聽得多了,我便知道,除非韓暉是聖人,否則絕不可能對自己的養母不心懷怨恨的,所以我便找上了韓暉,告訴他,如果韓早死了,二房斷後,他就是唯一的繼承人,還可以令他養母傷心欲絕,這樣他的仇也就報了。韓暉一開始嚇壞了,幾天沒送韓早過來,我也不擔心,因為他當時並沒有直接反駁我,這說明他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有這個想法的,退一步說,就算最後他不願意,我自然也另有法子。」

「過了一陣子,韓暉果然找上我,同意了我先前的提議。後來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

他說完這一大段話,臉色越發難看起來,從喉嚨裡喘氣的聲音就跟一個破了的風箱在被使勁拉動一樣,十分難聽。

唐泛忍不住怒道:「你為了替紀妃報仇,就可以殺死完全無辜的人嗎?韓早與當年的事情完全無關,你殺了他又有何用!這不是親者痛,仇者快麼!」

元良慘笑流淚道:「我知道韓早無辜,可這也是被逼沒有法子了啊!我本來就是一個苟且偷生的殘缺之人,當年替紀姐姐試毒的時候中過兩回毒,僥倖不死,可身體也廢了,太醫說我就算精心調理,也就是這幾年的事情了,如果不能在臨死前看到萬氏倒霉,我到了九泉之下,如何有臉面去見紀姐姐!可我又不能自己親自去殺死萬貴妃,只能選瞭如此迂迴的法子!韓早一死,萬貴妃必然被懷疑,大家都會以為她要殺的是太子,圖謀弒殺儲君是大罪,萬貴妃一定會被廢!萬氏在宮中樹敵無數,只要沒了貴妃之位和陛下的寵愛,想要她死的人多得是,屆時也用不著我出手了!」

汪直一直沒有出聲,此時忍不住冷聲道:「謀害儲君確實是大罪,本來若是以你的計劃,放在太祖皇帝時也好,甚至是在先帝朝也罷,萬貴妃確實有可能如你所說地被廢,可你錯就錯在低估了貴妃在陛下心目中的分量!他為了貴妃,連皇后都能廢掉,連太后都不敢吭聲,只怕太子殿下在他心目中的分量,並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重。」

「可也沒有那麼輕罷?」元良臉上有著深深的倦意:「聽說陛下在韓早死後,跟萬貴妃大吵了一架,是也不是?」

汪直不說話了。

元良笑了一下:「你不說話,那就是真的了。其實很多事情都是在賭,當年我們幫著隱瞞太子的存在,本來也是一場賭博,後來太子身份暴露,我們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他,同樣是在賭博,如今我也不過是用我的性命賭上一賭,若真能將萬氏拉下馬,那太子以後的前途就一馬平川,再也不用擔心會被暗害了,只可惜我賭錯了。」

「算啦,只要你們不會牽連到太子身上,我一條賤命,死了也就死了,韓早無辜,我死了,也算是給他抵命了。殿下是個好人,也會是個明君,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汪直冷笑:「你就不怕我把你做的這一切都在貴妃面前抖出來嗎!」

元良搖搖頭:「我知道你不會的,否則你就不會事先過來問我了。謝謝你了,汪內監,從前因為你是貴妃身邊的人,我一直瞧不上你,現在看來,你心中也還是有大義的。」

汪直呸了一聲:「你把韓早都給害死了,還來跟我講什麼大義!再說我也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太子殿下!」

元良神情黯淡:「是,所以我現在把命賠給他。你對殿下的這份保護之情,我卻是還不了了。」

唐泛見他聲音越來越低,嘴角溢位鮮血,不由近前幾步,抓著他問:「那福如呢,你可知道福如是什麼來歷!她當真只是因為不滿萬貴妃才想要給她下絆子而已嗎?」

元良搖搖頭,臉上的神色越來越迷茫,眼神也漸漸失去了焦距,表情因為疼痛而倍加扭曲猙獰,最終在呻吟聲中沒了呼吸。

唐泛鬆開他,將元良放在床榻上。

這個人殊為可恨,為了給紀妃報仇,嫁禍萬貴妃,不惜將無辜的韓早拖下水,最終證明他的一切工夫全都是白費,萬貴妃註定脫身,韓早也死得冤枉。

可這人又很可憐,他所做的一切,不是為了自己,也不是為了追逐名利慾望,而是為了當年紀妃的一飯之恩。多少人在一生中受過別人的恩惠,可又有多少人還記得別人的恩惠?元良不僅記得,還牢牢銘刻在心,為此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汪直道:「元良突發急病死了,連太醫都來不及請,甚為可惜。」

唐泛心中一動,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福如那邊呢?」

汪直面無表情:「她因為遭遇貴妃責罵,心中不忿,故而慫恿貴妃送湯來給太子,借韓早之死嫁禍貴妃。」

這就等於直接剔除了元良在其中的角色。

唐泛搖搖頭:「不行,這樣破綻甚多。別忘了還有韓暉那邊,福如在貴妃宮中,如何會與韓暉有聯絡?中間必然少不了元良的作用。」

汪直想了想,擊掌道:「那就這樣!就說福如平日裡被貴妃訓斥之後懷恨在心,卻不敢報復,元良是福如的對食,聽福如抱怨之後,正好韓暉有殺弟之心,就生出這樣一個主意,讓福如勸貴妃送湯,然後讓韓暉提前對韓早下手,三人合謀上演了這麼一齣戲,藉以嫁禍貴妃。」

他了摘除太子的嫌疑,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唐泛沉默片刻,道:「你這樣講,陛下和貴妃那邊會相信麼?」

汪直反問:「為什麼不相信?現在元良一死,死無對證,福如和韓暉互相串連的事實俱在,不管他們怎麼抵賴,也掀不了什麼風浪。我不妨老實和你講罷,這件事情,陛下絕不希望興起什麼大獄,在他心中,如今太子年長,又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就算看得不如貴妃重要,那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他也不會希望此事牽連到太子頭上。現在關鍵是貴妃那邊,只要沒有證據,貴妃就算再對太子有芥蒂,也不能以此為藉口。」

他頓了頓,懊悔道:「當初假如讓我直接捉了小周氏完事,哪來這麼多沒完沒了的麻煩!唐泛,我本來就不該聽你的胡言亂語,要跟太子結什麼善緣,結果現在好了,上了船卻下不了船,只能一頭黑地走下去。我原是貴妃那邊的人,現在卻要幫著你們欺瞞貴妃,若是被貴妃知曉了,下場必然不會比元良好到哪裡去!」

唐泛同樣被元良這件事攪得心緒不寧,聞言只能澀聲安慰道:「未必罷。這件事裡,我總覺得福如的目的不會那麼簡單,一個對貴妃心懷怨忿的人,明知道左右都是個死,直接帶上一把匕首近身刺殺就是了,又何必繞一大圈子來陷害她?如果能從福如身上再挖出什麼來,說不定就能擺脫太子的嫌疑了。」

汪直冷哼:「你想得太簡單了,單憑元良是太子的人,這就足夠了,不管有其它什麼動機原因,都抹不掉貴妃對太子的疑慮。喜歡一個人才需要理由,討厭一個人,難道還需要理由?」

唐泛確實不太能夠理解萬貴妃對太子執著的忌憚,在這一點上,汪直顯然比他看得更明白。

兩人其實也沒有說上幾句話,元良死後沒多久,汪直就離開了東宮,去西廠那邊審問福如。

唐泛則默默看了元良的屍體好一會兒,這才走了出去,向太子道別。

今日正好太子不用讀書,他獨自一人坐在內殿中發呆,見唐泛進來,便屏退了左右侍從,立時問:「唐推官,元內侍他……」

唐泛拱手:「元內侍病重不治,方才去世了。」算是預設了汪直剛才的方案。

太子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唐泛道:「殿下節哀。」

他面上看著平靜,心中同樣凌亂如麻。

按照唐泛的做事原則,凡事就應該秉公處理,元良是怎麼死的,事情從頭到尾又是如何,本就該完完整整地呈報上去,由國法處置,這樣遮遮掩掩,無辜枉死的韓早又如何能夠安息?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萬貴妃知道元良想為紀妃報仇的心思,一定會覺得太子身邊都是這樣的人,從而會認為太子因為生母的死而一直對她心懷怨恨。

誰會那麼好心留著一個整天仇恨自己的人,更何況是萬貴妃?到時候萬貴妃不慫恿皇帝廢太子就不錯了。

所以唐泛心中所謂「秉公處理」的原則,卻等於是給了萬貴妃清洗後宮的藉口。

追求某件事的公平,卻會害死更多的人命。

這種情況下,要如何選擇?

他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心中十分矛盾。

在這樣一個世道下,想當一個廉正無私,秉公執法的官吏,是何其艱難。

只聽得太子道:「我知道,元內侍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娘。」

唐泛問:「殿下知道了多少?」

太子道:「我知道小早死得冤枉,也知道這件案子與萬貴妃無關,元內侍不肯告訴我,但我猜到了。他以為我已經忘記了我孃的死,但是我沒有。我知道她的死跟萬貴妃有關係,我只是不想報仇。」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我知道報仇就會有人要死,我不想有人死,大家這樣好好的不好嗎,為什麼一定要報仇呢?我娘在天上,肯定也希望元內侍好好地活著,不會想讓他為了自己去殺小早的!」

唐泛嘆道:「殿下從一出生起,就註定了未來的不凡,大家都對你寄予很大的期望,大家都盼著您將來能夠成為明君,所以他們希望能用自己的性命,先幫你將前路鋪平了,這樣等你將來走的時候,就不會太過艱難。」

太子含淚道:「那也不應該是用人命換來的,對不對?」

唐泛沉默片刻,點點頭:「對。」

世事從來就不復雜,複雜的只是人心。

唐泛道:「但既然元內侍已經用死來換取殿下不被牽連,就請殿下不要辜負他的願望,此事到此為止罷,不管誰問起來,都要說元內侍是急病而死的。」

從東宮那裡出來,唐泛覺得自己就像那天在宮裡宮外來回倒騰一樣,身心俱疲。

元良的屍身好處理,東宮這邊向來嘴嚴又忠心,元良的死因也只有太子、唐泛、汪直三人知道,只要太子自己不說漏嘴,對外報一個急病,送出宮去安葬就是了。

不過唐泛沒有想到的是,隔天他就得到訊息:福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