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不會知道,他的「指日可待」馬上就變成了「此情可待成追憶」。
就在李廣利指揮漢軍「前進,前進,再前進」時,他手下計程車兵卻不幹了。首先站出來發牢騷的是長史,他說了這樣一句話:「孤注一擲為哪般?」
他的話馬上得到了都尉的附和:「孤軍深入自尋死。」
就這樣,兩個「同病相憐」越談越攏、越談越激動,最後得出這樣的結論:李廣利為建立自己的功績,不惜把我們置於水深火熱之中,這般不分形勢不問敵情的冒險進軍,只怕使我們死無葬身之地啊。
長史和都尉最後做出如下決定:與其死無葬身之地,不如先下手為強。先發動政變,擒住李廣利,然後迅速撤軍,以免遭到匈奴的反擊。
應該說兩人的密謀很周密也很明確,本著「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的原則,要想活命,先擒拿住已懷有二心的李廣利,再來個「懸崖勒馬,回頭是岸」,最後把處決權交給漢武帝,可謂仁至義盡。
然而,兩個人密謀的時候,百密一疏,忘了隔牆有耳。因此,兩人的密謀很快就被先知先覺的李廣利偵察到了。
結果,同樣本著先下手為強的原則,這次李廣利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拔劍就給了長史和都尉兩劍,解決「密謀兩人組」後,李廣利給出的理由是:擾亂軍心。
然而,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長史和都尉「離奇而死」後,一時間謠言四起,頓時軍心渙散。
李廣利眼看勢頭不妙,怕士兵們發動「騷亂」,只得做出了這樣一個無奈的選擇:班師回朝。
話說匈奴士兵早已布好布袋等著李廣利往裡面鑽,眼看李廣利就要到他自己的重點佈置地點郅居水,離殲敵只在一步之遙了,正在這時,李廣利卻突然退兵了。
到手的肥肉怎麼能讓他飛走呢?狐鹿姑單于忙派出了探馬偵察,結果探馬給他的回報是:漢軍都垂頭喪氣,耷拉著腦袋,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和來時雄赳赳氣昂昂判若兩軍。
狐鹿姑單于一聽喜形於色:「軍心渙散,定是內亂所致,這正是我匈奴消滅漢軍的最佳時機啊。」於是,他馬上下達了追擊的命令。
一邊是慢騰騰地走,一邊是快馬加鞭地追,當漢軍向南撤至速邪烏燕然山(現在蒙古共和國杭愛山)時,匈奴鐵騎攔住了漢軍後退的道路。
「此山乃我開,此樹乃我栽,欲從此處過,留下買路錢。」狐鹿姑單于笑道。
「山非山,樹非樹,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李廣利凜然道。
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然話無好話,廢話少說,開打。
開打的前提很重要,將直接影響結果。首先來看漢軍,漢軍往返行軍近千里,已很疲勞,說白了,此時已是無心戀戰了。而匈奴士兵卻相反,用一句話來說就是,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夢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
開打的結果,漢軍死傷慘重。到了晚上,兩軍握手言和:我看天色不早了,大家都累了,今天咱們就不打了吧,養精蓄銳,明天再切磋。
雙方都同意,馬上就達成了短暫的停火協議。然而,兵不厭詐這句話並非空穴來風。
李廣利接到停火協議的通知書後,認為今晚可以睡上一個安穩覺了。其實,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因為他太累了,也該歇歇了。他原想冒進,立功贖罪,遭遇匈奴士兵的阻擊後,心情自然更沉重,又憂慮著家中老少的生命安全,而且本來指揮才能就平庸,因此完全失去了兩軍對壘中最必要的警覺。於是,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一場暴風驟雨即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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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軍睡了,睡得像死豬。原因是一個字:累。對於漢軍來說,連日的奔波讓他們的身心都處於超負荷運轉狀態,想不疲憊都難。
匈奴士兵卻睡不著,原因是兩個字:興奮。對於匈奴士兵來說,漢軍近在咫尺,連日來的忍氣吞聲、以逸待勞,只為等這一天的到來。
於是乎,漢軍還在繼續睡,睡不著的匈奴士兵開始挖土。都說人多力量大,不久,就在地上挖出了「密密麻麻」的壕溝。數丈深的壕溝挖好後,再在上面鋪上樹枝和草,最後以土掩之,如果不細看,根本就看不出壕溝。
如果你認為匈奴人這是在「守株待兔」,恭喜你,答對了一半。因為很快,漢軍就會體會到匈奴人這種「守株待兔」的滋味其實並不好受。
溝挖了,天還沒亮,漢軍還在呼呼地大睡,匈奴士兵彷彿吃了偉哥,還是不覺得累,只是坐在那裡等,乾等。但停火協議白紙黑字簽了在那裡,現在去偷襲,有違倫理和道德,言而無信的匈奴人這次很難得地遵守條約,沒有造次。
匈奴士兵都盔甲在身地等,一是為了恢復剛剛挖溝所消耗的體力,另一個原因就是等天亮。
天終於開始矇矇亮了,漢軍還在睡。匈奴士兵沒有再等,天一亮就意味著昨晚的停戰協議已「作廢」,他們摸向漢營,開始表演砍瓜比賽。
驚醒的漢軍倉皇應戰,無奈衣冠不整,且又火光四起,殺聲喊聲震耳欲聾。看來,這仗是沒法打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李廣利帶領大家做出這樣的決定:火速撤軍。
當失敗已不可避免時,逃命便是唯一奢求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然而,李廣利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太過一相情願了,因為他們還沒走幾步,就發現營前有一條條深溝,難以逾越。
前有深溝,後有追兵,漢軍進退不得,軍心大亂,鬥志喪失,死的死,傷的傷,已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李廣利喟然長嘆:「敗了,敗了,徹底的敗了。七萬漢家男兒皆毀於我一人之手,縱使我再逃得性命出去又如何?回去之後,還不是要被處死?罷了,罷了,不如投降匈奴,或許還有生的希望。」
於是,他和當年的李陵一樣,下馬舉起了雙手。狐鹿姑單于聽說李廣利投降,自然很高興了,加官封侯不說,為了徹底拉攏李廣利的心,他不惜把自己的寶貝女兒嫁給了他,得到的尊貴首屈一指。
如果大家認為李廣利從此將在異國他鄉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那就大錯特錯了。他很快就體會到了「世態炎涼,人心叵測」這八個字的含義。李廣利的風光,讓一個人很忌妒,這個人便是有說「中行說」第二的衛律。自從歸順匈奴後,匈奴歷代單于都對這個「元老級」人物很是敬重,但李廣利的到來,卻使得這一切改變了。
李廣利不但得到了匈奴的女兒,而且地位也比衛律高,是可忍孰不可忍,不甘落後的衛律已是面露殺機。
不久,他苦等的機會終於來臨了,狐鹿姑單于的母親閼氏突然得了病,如果只是簡單的風寒感冒之類的小病倒也罷,幾服中藥下去就能完事。但事實上幾服中藥下去,她的病情卻越來越重,最後竟然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了。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敏銳的衛律馬上意識到這裡面可以大做文章。於是,他拿著銀財去請一個人,一個很特別的人,一個可以讓他通向復仇之路的人。千金散盡還復還,只要能把李廣利拿下水,就算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
狐鹿姑單于急得哇哇直跳,這時一個人出現了,這個人不是御醫,也不是大臣,更不是布衣,他是一個巫師。這個巫師一齣現自然與眾不同,他出口成章,語出驚人,說閼氏的病因不是別的,只是由於去世的單于發怒所致。
狐鹿姑單于見他的言論非同一般,自然是「願聞其詳」了。巫師隨後把早已準備好的臺詞流利地說出來了:「因去世的單于過去出兵攻伐漢朝時,曾發誓一定要捉住貳師將軍李廣利用來祭神,現在李廣利已在匈奴,為何不殺了祭神呢?先單于正發怒責問此事,害得你母閼氏得此怪病,能怨得了誰呢?」
總之,巫師的話的中心思想就是「殺了李廣利祭神,才能治好其母閼氏的病」。按理說這樣荒謬的言論,根本站不住腳,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對這樣的言論嗤之以鼻。
然而,狐鹿姑單于卻是那百分之一的人。他素來尊鬼信神,對巫師的話深信不疑,於是直接把李廣利送上了斷頭臺,李廣利怎麼也想不到會落到這樣的下場,臨死前,他只能悲壯地喊了一句「我死必滅匈奴」。
據說,狐鹿姑單于殺李廣利祭天后,漠北連綿的大雪下個沒完沒了,老天是在憫惜這位將軍,還是在為這位將軍嘆息?
漢武帝對匈奴的最後一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結果以失敗告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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