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話說當時的羌人各部,以先零和罕、開部為大,這兩部原本是水火不相容的仇敵,自不安分的先零首先發起反漢的號角後,派人到罕、開兩部進行「人事調解」,大致內容無非是「眼下不是內拼的時候,應該以大局為重,咱們團結起來,共同對付和推翻壓在咱們頭上的漢朝這座大山」。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罕、開原本就是一家人,在自家人先零的調解下,很快就消除仇恨和隔閡握手言和。重歸於好之後,他們以民主的方式推薦了一個首領:靡當兒。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事實證明,這一次眾人的眼睛裡都蒙了一層沙,靡當兒這個看似「老實忠厚」的明主,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叛徒」。他上任後,決定還是重走和平友好的道路,不與漢朝作對,非但如此,他也不希望其他的羌人各部造反。考慮到先零是沒辦法搞定的事,深感身上肩負的責任重大的他,絲毫不敢懈怠,上任後馬上就派他的弟弟雕庫來見西部都尉,陳述其本不願反的立場。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部分罕、開部落的人不聽新首領靡當兒的領導,擅自加入了先零的反叛隊伍中。西部都尉本來生活得好好的,絲毫沒有半點兒造反之心,雕庫的到來,他們是熱烈歡迎的,但部分罕、開羌人的行為讓他們對雕庫的「誠意」和「目的」產生了懷疑。於是熱烈歡迎之後,便是好酒好飯地招待這位「貴賓」。可憐的雕庫哪裡料到,西部都尉的「賓館」並不好住,從此他就被「軟禁」在這裡,在這樣「花天酒地」的生活中長期待下去。
而「天外來客」趙充國到來之後,二話不說,下令釋放被「囚禁」的雕庫,條件只有一個,宣傳兩項漢朝的「惠民」政策:
1.劃清界限:戰爭是要流血的,戰鼓一響,玉石俱焚,這是我們不願意看到的。漢軍只討伐有罪的,不要盲目跟從,以免自取滅亡。望你轉告各部,不識時務的反叛是自取滅亡,希望你們速與叛亂者斷絕一切關係,以免城門失火,禍及無辜。
2.戴罪立功:本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原則,現在漢朝天子有詔,對於參與反叛而能投案自首的人,或者協助官軍逮捕斬殺叛匪的人,都一律免罪;凡能捕殺一個有罪的大貴族賞錢四十萬,中等豪紳十五萬,小富豪二萬,壯年男子三千。戴罪立功,賞罰分明,毫不含糊。
然而,趙充國不會料到,就在他站在最前線「以不戰而屈人之兵」對羌人各部進行分化時,漢宣帝卻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惶惶不可終日,原因是鎮守在邊境的酒泉太守辛武賢此時向漢宣帝打了一個小報告:「如今邊防部隊都集中在南邊,北邊空虛,而塞外之地的秋冬兩季怎一個‘寒’字了得!像咱們這些從小生活在‘溫室’裡的人根本就適應不了,因此,這場戰鬥如果打得越久對羌人越有利。與其與羌人這樣毫無意義地耗下去,不如先發制人,乘現在還是氣溫較高的夏天,咱再派一隊人馬帶足一個月的糧草,從張掖、酒泉分兩路出發,征討鮮水一帶的罕、開羌人。這樣即便不能全殲羌兵,也必能掠奪其大量牲畜,俘虜他們的妻兒。他們如果沒有食物果腹,又有了妻兒老母的羈絆,就算有意再反,也是力不從心。如此一來,平定羌人之亂指日可待。」
總之一句話,辛武賢提倡:兵貴速,不貴久。
對趙充國的「佳音」等得心焦的漢宣帝,此時聽說辛武賢的「金玉良言」後,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沒有猶豫,立馬批了一個大大的「諾」字。於是,急於平定羌人之亂來證明和表現自己的漢宣帝馬上來了個「兩步走」。一面調集了各地軍隊6萬餘人,浩浩蕩蕩地開往張掖、酒泉;一面把辛武賢的意見轉交給趙充國,叫他做好「勝利會師」的準備。
然而,面對漢宣帝的「分憂解難」——南北夾擊的策略,躲在西部都尉府「成一統」的趙充國非但不領情,反而一點兒情面不給地提出了自己的觀點:我選擇,我反對。並且對辛武賢的觀點進行了逐條反駁,歸納起來有四個關鍵詞。
關鍵詞一:男兒膝下有黃金,只跪蒼天和孃親。
解析:不能因為害怕天氣等因素,就害怕和羌人打持久戰,老天對誰都是一樣公平的,而抓不抓得住機會就看你的了。
關鍵詞二:天方夜譚。
解析:如果一匹馬馱上三十天的糧食,再加上武器服裝等「重型裝備」,已是超負荷地運轉了。不說打仗,就連前進都是一種奢侈。帶足一個月的乾糧上路是天方夜譚之舉。
關鍵詞三: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
解析:這樣勞師動眾,即便漢軍辛辛苦苦地去了,但羌兵向來飄忽不定,來無影去無蹤,到時候如果他們或逃匿,或據險扼守,或截斷漢軍的糧道,漢軍則進退無路,不但白白耗費人力、物力、財力不說,只怕也還有被殲的危險啊!因此,這樣繞道千里去攻擊罕、開是不實際的。
關鍵詞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解析:張掖和酒泉是防禦匈奴的邊防要地,漢軍傾巢而出,如果一旦匈奴乘虛而入,後果不堪設想,只怕不是偷雞不成反蝕米這麼簡單的事了。
最後的結論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對待羌人的問題上,應該從實際情況出發,堅持實事求是的優良傳統作風,採取剛柔相濟的策略,先爭取把罕和開兩部「和平解放」,使先零孤立無援,然後再一網打盡。
應該說趙充國分析得有眼有板,條理清晰,只要孤立了先零,平息這次動亂也就指日可待了。然而當「拿不定主意的」漢宣帝把趙充國的意見拿出來放在朝中討論時,眾大臣一致認為,先零兵力強大,又有罕、開做外圍,如果不先擊敗罕、開,就很難孤立和打敗先零。
於是漢宣帝肯定了辛武賢的意見,批評了趙充國的固執,並且封辛武賢為破羌將軍,要求趙充國極力施行分兵合擊罕、開的計劃。
趙充國捱了罵,受了批評,但卻並不妥協。他義正詞嚴地進行了回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您還是收回成命吧。
理由有三:
1.現在羌人已對敦煌和酒泉「虎視眈眈」,隨時都有進兵的可能。我都還有點兒擔心這兩塊地方的漢軍能不能抵擋得住他們的進攻呢!現在卻還要派遣兩地的軍隊深入敵區去「破敵」,羌人一旦來,這兩個軍事重地只有拱手相送的份兒了。
2.此時的羌人兵強馬壯,糧草充足,發兵進攻非但不能打敗他們,還會激發他們的愛國熱情,從而使得他們之間的關係更加團結、更加穩固。
3.先零率先起兵反叛是罪不可恕的,但罕、開兩部是被無辜拉上賊船的,他們有賊心並沒有賊膽,還沒敢入侵邊境。現在放開有罪的一方,而去討伐無辜的一方,勢必引起公憤。再說如果咱們先打罕、開,先零必然發兵援助,這樣就會使其「西聯盟」更穩定、更牢靠。只有先誅滅先零,再爭取罕、開和平解放,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趙充國的「苦口婆心」終於感化了漢宣帝,他只能無奈地宣佈合擊罕、開的作戰計劃「流產」了,並且叫趙充國自己看著辦。
趙充國等的就是這句話,此時的先零因為無論如何挑釁,漢軍總是不交戰,漸漸地產生了麻痺大意的思想。趙充國眼看時機成熟,沒有再猶豫,在一個瓢潑大雨的夜裡,發起了總攻,結果毫無提防的先零隻有逃的份兒,留下了大量輜重:牛羊十萬餘頭,車四千餘輛。其他戰利品更是數不勝數。
趙充國在追擊先零的過程中,經過罕、開境地時,對士兵們來了個「三大紀律,八項注意」,違令者軍法處置。
面對「秋毫無犯」的漢軍,部落首領靡當兒發出這樣的感嘆來:「漢兵果然講誠意啊!」隨即表示願意服從漢王朝。
至此,趙充國「擊敗先零,分化罕、開」的計劃已初見成效。
以死相諫
趙充國雖然打敗了先零,但是離「征服」兩字還差得遠。如果是本著「宜將剩勇追窮寇」的原則,這時應該對先零窮追猛打才對,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趙充國卻來了個鳴金收兵。這時就有許多殺紅了眼的將士不理解了,他們紛紛追問道:「此時是全殲先零的最佳時機,怎麼不追了呢?」
然而,趙充國有他自己的理由:
1.狗逼急了都會跳牆,更何況人呢?
2.我肚子痛,就算想再追下去也是力不從心。
趙充國生病也是事實,據說是因為水土不服,染了風寒而肚子裡鬧革命。誰也不會料到,就在趙充國「傷痛」期間,羌人紛紛以投降的方式來為這個老而彌堅者「療傷」。當人數超過了一萬人時,趙充國馬上「疾去病好」,因為他此時已心中有數了:羌人被徹底打敗只是時間問題了。
此時他作出了這樣一個驚人之舉,撤兵,把所有騎兵都撤走,只留下一萬步兵。而步兵的任務不再是「打仗」,而是開荒種田。
屯田守邊。這仗還沒有打完就弄了這樣一個新鮮玩意兒,漢宣帝自然不能不管了,於是他派破羌將軍辛武賢來到最前線,命令他倆合兵一處進攻先零,改「分而擊之為合而擊之」。
趙充國再次拒絕和辛武賢合作,馬上向漢宣帝打了一個小報告,詳細闡述了國家、軍隊和邊防三者之間密不可分的關係,並且說出了再打下去的利害關係:
1.糧草供應不足。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要行軍要打仗,就得要吃飯。再繼續進軍每月至少需要幾十萬石糧草。而這麼多糧草全靠內地轉運,山高路遠,怎一個「難」字了得!
2.戰爭不能解決羌族最根本的問題。戰爭只是手段,而最終目的是希望羌徹底歸漢,這個問題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其他的鄰國也會跟著一個一個地叛亂的。
最後他提出了自己的觀點:安撫。不再向羌人動用軍事行動,而是採取安撫的辦法,引誘羌人歸降。與此同時,在邊疆地區組織軍民屯田駐防,耕種守邊兩不誤,既維護了邊疆的和平穩定,又為國家減壓,何樂而不為呢?
都說事不過三,前面趙充國已經兩次頂撞皇上了。趙充國第三次的報道還沒有發,他的兒子趙卯就有話要說了:「皇上叫你們這樣打仗,就算打敗了,也跟你沒有多大關係。你這般三番五次地冒犯皇上,一旦皇上發飆,只怕連腦袋都很難保住啊!」
面對兒子的提醒,趙充國嘆道:「對待國家的問題上,做臣子的怎麼能不忠誠呢?頭可破血可流,但這疏是一定要上的。」說完毅然上疏。
漢宣帝接到上疏後依舊開了個「討論會」,結果對趙充國「督兵屯田」的建議,參與會議的朝中大臣,十有七八表示不贊成。有了眾大臣的支援,漢宣帝底氣十足地對趙充國進行了「質問」:「即如將軍之計,虜當何時伏誅?兵當何時得決?孰計其便,復奏。」
意思就是說如果按照將軍的意思實行罷騎兵而屯田的策略,羌虜要何時才能誅滅,我們計程車兵們何時才能卸甲歸田呢?你還有什麼理由,馬上奏上來。
應該說漢宣帝雖然是在「質問」,但語氣還是「謙和」的。如果趙充國識相的話,應該馬上順應「聖意」,三緘其口才對。然而,事實證明,趙充國就是趙充國,他馬上就來了個「復奏」:羌人與漢民一樣,都有「避害就利,愛親戚,畏死亡」之心。如果罷騎兵而屯田,「順天時,因地利」,勝利在望。再加上羌眾已經動搖,前後來投降的超過了萬餘人,這都是我們宣傳「寬恕」的結果。與此同時,他還提出留兵屯田「十二便」,引用原文如下:
步兵九校,吏士萬人,留屯以為武備,因田致谷,威德並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虜,令不得歸肥饒之墜,貧破其眾,以成羌虜相叛之漸,二也。居民得並田作,不失農業,三也。軍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歲,罷騎兵以省大費,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臨羌,以示羌虜,揚威武,傳世折衝之具,五也。以閒暇時下所伐材,繕治郵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僥倖,不出,令反叛之虜竄於風寒之地,離霜露疾疫瘃遂之患,坐得必勝之道,七也。無經阻遠追死傷之害,八也。內不損威武之重,外不令虜得乘間之勢,九也。又無驚動河南大開、小開使生他變之憂,十也。治湟陿中道橋,令可至鮮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從枕蓆上過師,十一也。大費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
結論是:「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強烈要求朝廷採納他的策略。
接到趙充國的第四次上疏,漢宣帝再次召開「討論會」,結果這一次大臣們贊成趙充國的已佔了一半的人。眼看討論會沒有得出什麼結果,漢宣帝再次向趙充國提出了「質問」:「如果羌人得知朝廷罷兵屯田,再乘虛而襲,我們怎麼辦?」
趙充國答:「先零羌所剩精兵不多,而且還‘失地遠客,分散飢凍’,再加上罕、開等部落已和他們分道揚鑣,羌人實際上已是一支沒有什麼戰鬥力的烏合之眾了。我們只要屯田兵扼守要道,搞好戰備,以逸待勞,是不怕敵人進攻的。相反倒是北方的匈奴不可不防,西域的烏桓不可不憂啊!」
最後他再次陳述督兵屯田的好處:內有無費之勞,外有守禦之備。並且指出自己是個「不真誠的話不說,說了的話就要真誠」的人,正是為了國家社稷著想,他才甘願冒著掉腦袋的危險冒死上疏的。
趙充國的「肺腑之言」這一次感動了朝中的大臣,贊成他的人此時已達十之八九。漢宣帝最後沒轍了,想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一面叫趙充國採取安撫的政策方針,而置屯田;另一方面叫辛武賢帶兵出擊。
結果,辛武賢動用大量人力物力財力,當年只斬殺羌人幾千人,而趙充國兵不出營就收降五千多人。
面對既得的成績,趙充國沒有小富即安,而是再接再厲,第六次上疏:「羌人約有五萬軍兵,已經斬首七千六百級,投降三萬一千二百人,淹於湟水和飢餓而死的也有五六千人,現在逃跑的只有不到四千兵馬。況且罕羌首領已經明確表示,要殺死先零羌的首領楊玉以謝罪過。於情於理,於公於私,在羌人的問題上都不用再動用武力了,請皇上下令撤軍吧。」
事實勝於雄辯,這一次漢宣帝不得不批准了趙充國的建議。果然,第二年秋天,先零羌首領楊玉不出意外地被部下殺死,其部屬四千多人全部歸降漢軍。
記大德不拘泥於俗見,立大功不迎合於眾人。讓我們對趙充國這位英雄表達崇高的讚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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